第二章

同學會 魯引弓 第1頁,共2頁

二

從中山路騎到宋揚父母家所在的藍崗小區,需穿過大半個城市,40分鐘。與孫麗娜離婚後,宋揚一直住在父母家。

宋揚一邊騎,一邊想著兒子宋可逸校外補習的事。

前妻的臉在他面前晃動,這讓他心煩。

12年前,兒子3歲的時候,他們離婚了。之後,彼此的聯絡省得不能再省。12年短暫得就像一瞬間,近得好似昨天還在屋簷下爭吵,吵到萬念俱滅。可能正因為經歷心碎,12年這點時間對於在心底裡消退一個人的影子也已足夠了。生活就是這樣子,一旦散夥,走開去,彼此就真的如輕塵一般了,當然這也說明彼此確實沒有緣分,或者骨子裡都是利落的人。雖然當時她傷得他夠嗆。

如果沒有這個兒子宋可逸,這一生就不會有任何牽絆了。

是的,前妻孫麗娜是一個利落的人。1990年,宋揚大學畢業分配進大型國企化工廠宣傳部的時候,她是廠裡的廠花,中專生,聰明機靈,一眼看中了大學生宋揚,結果倒追成功。兩人1993年結婚,1997年有了兒子宋可逸。如果時代不疾不緩,他們的生活一定波瀾不驚,就像兒子的名字,安逸從容。宋揚自小就是安靜的人,好說話,性格被動,安於別人的安排。宋揚在大學裡學的是新聞,但畢業那年,剛好受前一年的影響,沒有一家新聞單位進應屆生。但宋揚好歹進了一家國企,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大型國企,待遇較佳,工作安穩,他在廠宣傳部辦辦內刊,出出板報,給領導寫寫發言稿,也就安然於處境了。他與孫麗娜結婚後,小日子幸福平順。

但這個時代沒這麼好說。變數以各種「轉型」的面目突然而至,落到小人物的屋簷下,就是改革的成本。到1995年的時候,宋揚他們廠子突然不太行了,再接下來,有人下海,有人下崗,到1998年的時候有工人需買斷工齡了……所有的變數,在回首中好像是分分鐘的,而在情境中,只有那些直覺超強的人才會有警覺。

孫麗娜就是有直覺的人。也可能女人對於時代的變化常常比男人更敏感。只是她們的表現方式首先是對男人的抱怨。

也就是在那一陣,孫麗娜對宋揚的抱怨如突然決堤的河水。她說,哪一位同學辦公司了,哪一位同事南下了,哪一位做房地產了,哪一位跳槽了……她讓他去找領導承包文化公司,她讓他活動活動,調到機關去,電視臺去,你不是說有老同學在那裡嗎,關係是要去跑出來的,約他們一起吃個飯吧……在她的抱怨聲中,他像一隻鴕鳥,這是他的個性。那一陣他鑽在自己的寫作愛好中。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你寫不出什麼,因為你的文字裡沒人氣,因為你根本沒看見外面變成啥了。

這傷了他。

收入也在減少。於是她控制他的開銷。

與她的抱怨一起到來的,是他們的爭吵。其實他不是個計較的人,但那一陣被她的情緒驅使,也每寸必爭,因為他憤然於她對自己的刺傷。最初爭吵時,都是從家務瑣事開始,從說不出理由的齟齬開始,但後來,甚至牽動到了雙方的家庭和家庭的價值觀。孫麗娜的母親在小兩口剛結婚的時候,對宋揚十分謙卑,因為女兒找了個名校的大學生,而到後來的這個時期,老太太也在抱怨這個女婿不太有用。

爭端埋藏著不同的價值觀。彼此不同的家庭背景在糾紛來臨時,就顯出了對於生活定義的致命分歧。宋揚說,你們小市民,好勝心強,焦慮,小心眼,常有理,嘴尖,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