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他的腳步聲,聽到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一路咒罵。他推開小門,彎下腰,進到閣樓,手裡有槍。看到他,我非常高興,我看著他的臉,看他迅速掌握現場情況,我的臉和兩隻手臂上有血,那對孿生兄弟身上有血,椅子裡坐著淌著口水的人。我看見他的震驚變成冷峻,化為猙獰、憤怒的嘴巴線條,然後他聽到尖叫聲。拉姜的兄弟,拿刀的那個,發出讓人膽寒的尖叫聲衝向狄迪耶,狄迪耶立即舉起手槍,朝那人的腹股溝,靠近髓骨的地方開槍。那人腿一軟,往旁邊倒下,一邊痛苦嗚咽,一邊在地板上翻滾,弓起身子,抱著流血的傷口。拉姜一跋一跋地走到那個寶座似的椅子,用身體擋在周夫人前面,以他裸露的胸膛護住她。他狠狠盯著狄迪耶的眼睛,我們知道他為了護主不惜挨子彈。狄迪耶朝他走近一步,把手槍對準拉姜的心臟。這個法國人的臉,嚴酷地皺起眉,但淺色眼睛透著鎮靜,散發冷靜與絕對的自信。刀}‘是真正的男人,破舊生鏽的刀鞘裡閃著冷光的鋼萬,狄迪耶·勒維:孟買最厲害的狠角色之一。
「你要不要自己來?」他問我,表情比房間裡任何人都冷酷。
「不要。
「不要?」他低聲說,眼睛一直盯著拉姜。「看看你自己,看看他們所做的,林。你該斃掉他們。」
「不要。
「你至少該讓他們受傷。」
「不要。」
「留他們活口很危險。這兩個人……不會給你帶來好事。」
「沒關係。」我喃喃說道。
。你至少該斃了其中一人,no"?"「不要。」
「很好,那我替你斃了他們。」
「不要。」我堅持。我很感謝他救了我,讓我不致死在他們手中,但更感謝他及時趕來,讓我不致殺了他們。陣陣噁心和寬慰衝入我血紅的心,排除我心中的怒火。最後一個羞愧的微笑在我眼中顫動,我渾身發抖。「我不想斃了他們……也不希望你斃了他們。我根本不想跟他們打。要不是他們先攻擊,我不會跟他們打。如果我愛她,我也會像他們那樣做。他們只是想保護她,與我無仇。問題不在我,在她。放了他們。」「那她呢?"「你說得沒錯,」我輕聲說,「她完了,她已經死了,很抱歉沒聽你的。我想……我得親自看過才相信。
我伸出手蓋住狄迪耶手_七的槍。拉姜抽動身子,伸展手腳。他的孿生兄弟痛得大叫,開始沿著牆邊爬離我們。然後我慢慢將狄迪耶的手往下按,直到手槍垂在他的身側。拉姜迎上我的目光,我看到他黑色眼睛裡的驚訝和恐懼軟化為寬心。他又定定盯著我片刻,然後一跋一跋地走到他的兄弟身旁。狄迪耶緊跟在我身後,我們走出秘密廊道,回到燻黑的樓梯。
「我欠你一份人情,狄迪耶。」我說,對著漆黑咧嘴而笑。
「當然。」他答,然後我們腳下的樓梯垮掉,我們往下掉,穿過被火燒過而裂掉的木頭,重重落在堅硬的地板上。
揚起的炭灰和纖維嗆得我們直咳嗽,嘴巴猛吐髒東西。我掙扎著推開落在我身上的狄迪耶,直直坐起,脖子僵硬痠痛。我的手腕、肩膀因著地而扭傷,但身體似乎完好,其他地方沒傷。狄迪耶落在我身上,我聽到他忿忿地呻吟。
「沒事吧,老兄?天啊,這樣掉下來!你還好吧?"「沒事,」他咆哮道,「我要回去上面斃了那個女的!
我們一跋一拐地走出「皇宮」廢墟,一邊走一邊大笑,接下來幾小時,我們清洗、包手l傷口時,仍是笑聲不斷。狄迪耶給我新襯衫和長褲讓我換上。就一個老是以乏味打扮出現在利奧波德的男人來說,他衣櫥裡的衣服時髦、豔麗得叫人驚奇。他解釋道,那些亮麗嶄新的衣服,大部分是一去不復返的愛人留給他的。我想起卡拉也曾把原屬她愛人的衣服拿給我穿。我們在利奧波德一起用餐時,狄迪耶談起他最近兒次失敗的戀情,惹得我和他再度哈哈大笑。維克蘭張開雙臂跑上階梯,向我們興奮地打招呼時,我們仍在大笑。
「林!
「維克蘭!
我剛站起身,他就飛撲過來抱住我。他伸直雙臂,按著我的肩,上下打量我一番,對著我臉上、頭上的傷口皺起眉。
「哎,老哥,你發生了什麼事?」他問,仍是一身黑,穿著仍效法牛仔,但顏色沒以前那麼亮、那麼搶眼,我想是受了莉蒂的影響。這身內斂的新打扮雖然和他很配,看到他心愛的帽子仍靠著掛在喉嚨_l的帽帶垂在背後,我還是感到寬心、安慰。「你該看看其他傢伙。」我答,瞥了狄迪耶一眼。
「為什麼回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老哥?"「我今天才回來,有點忙。莉蒂怎麼樣?"「她很好,yaar。」他開心回答並坐下。「她要去做生意,做那個他媽的多媒體生意,跟卡拉和卡拉的新男朋友,應該會很不錯。」
我轉頭看狄迪耶,他聳聳肩,不表示意見,然後魷牙咧嘴,氣鼓鼓地瞪著維克蘭。「該死,老哥!」維克蘭道歉,顯然很惶恐。「我以為你知道,以為狄迪耶應該已經告訴你了,yaar。」
「卡拉回孟買了。」狄迪耶解釋道,朝維克蘭又冷冷皺起眉,並要他閉嘴。「她有個新男人,男朋友,她這麼叫他。他叫藍吉特,但他喜歡大家叫他吉特。」「他人還不錯,」維克蘭補充道,樂觀地微笑,「我想你會喜歡他的,林。」「是呢,維克蘭!」狄迪耶小聲說,語氣強硬,為我皺起眉頭。
「沒事。」我說,向他們兩人先後投以微笑。
我抓到侍者的目光,向他點頭,示意他再送三份酒來。我們三人靜默無語,等酒送來。然後,每個人各斟了酒,舉起酒杯,我提議敬酒。
「敬卡拉!」我提議,「祝她生十個女兒,每個女兒都嫁得風風光光!"「敬卡拉!」他們兩人跟著喊,互碰酒杯,一飲而盡。
我們第三次敬酒時,我想是敬某人的寵物狗,馬赫穆德·梅爾巴夫走進這喧鬧、開心、說話聲不斷的餐廳看著我,仍是戰時在冰天雪地山上時的眼神。「你怎麼了?」我起身迎接他時,他看著我頭上、臉上的傷,急急問道。「沒事。」我微笑。
「誰幹的?」他問得更為急迫。
「我和周夫人的手下幹了一架。」我答,他稍稍寬心。「怎麼了?怎麼回事?"「納吉爾告訴我你會在這裡。」他微微皺起眉頭,低聲說,極度痛苦。「我很高興找到你。納吉爾跟你說過別亂跑,這幾天什麼都不要做。現在在戰爭中,幫派戰爭,他們在爭奪哈德的權力。外頭很不安全,不要靠近那些dundah地方。」
dundah這個字,意為」生意」,我們用這字眼指稱哈德在孟買的所有黑市活動。這些「生意」已成為爭奪目標。
「怎麼了?為什麼?"
「叛徒邇尼死了。」他答。他聲音平靜,但眼神冷酷而堅定。「跟他的人,他在哈德幫派的人,也都會死。」
「迎尼?"
「對。你有錢嗎,林?"
「當然有。」我喃喃說道,想到埃杜爾·逛尼。他來自巴基斯坦,問題必定在此。跟巴基斯坦151秘密替察勾結的,想必是他。當然是他,他當然是叛徒,他當然是那個想讓我們在卡拉奇被捕喪命的人。那場戰役的前一晚,哈雷德談的那個人就是他,不是阿布杜拉,而是邇尼。埃杜爾·逝尼……「你有地方住嗎?安全的地方?"「什麼?有。」
「很好,他說,」熱情地握住我的手,「那麼三天後的白天,一點鐘時,我會來這裡找你,印沙阿拉。」
「印沙阿拉。」我答,他走出餐廳,步伐昂揚而正氣凜然,帥氣的頭抬得高高的,背挺得很直。
我再度坐下,避開狄迪耶和維克蘭的目光,直到能掩藏眼中的憂慮為止。我知道,他們會從我眼中看出那憂慮。
「怎麼回事?」狄迪耶問。
「沒事。」我沒說實話,搖搖頭裝出笑容。我舉起自己的杯子,與他們的杯子相碰。「我們敬到哪裡了?"「我們剛要敬藍吉特的狗,」維克蘭想起道,張大嘴巴笑,「但我希望連他的馬一起敬,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你又不知道他有沒有養馬!」狄迪耶反駁道。
「我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養狗,」維克蘭挑明,「但不管了,敬藍吉特的狗!"「藍吉特的狗!」我們一起答。
「還有他的馬!」維克蘭補充道,「還有他鄰居的馬!"「藍吉特的馬!"
「還有……所有的……馬!"
「還有敬全天下的愛人!」狄迪耶提議道。
「敬全天下……的愛人··,…」我答。
但不知為什麼,那份愛,已出於某種原因,藉由某種方式,在我心中熄滅,我猛然理解到這點,猛然篤定我對卡拉的感覺,尚未完全消失,永遠不會完全消失。但那份嫉妒,若在過去,我應會對那陌生的藍吉特生起的嫉妒,如今卻消失無蹤。我對他並無一絲憤怒,沒有因她而感到一絲受傷。坐在那裡,我覺得麻木、空洞,彷彿那場戰爭、哈德拜的死、哈雷德的消失,以及周夫人和她那對孿生兄弟手下的對決,已在我心裡注入麻醉劑。
而對於埃杜爾·迎尼的陰險狡詐,我並未感到傷痛,只感到驚奇,我想不到其他字眼來形容我的感受。在那近乎宗教敬畏的心情背後,有著隱約的、顫動的、無所遁逃於天地間的憂慮。因為,即使在那時候,他的背叛強加於我們的血淋淋未來已然展開,注入我們的生活,就像因為乾旱而突然綻放的玫瑰花,一身豔紅,趕著落在乾燥無情的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