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被我用摩托車載過的人,就屬狄迪耶最不上道。他緊緊抱著我,緊張得手腳僵硬,教我難以操控車子。一接近汽車他就吼叫,高速駛過汽車旁,他就尖叫;突然一個急轉彎,他就嚇得扭動身子,想把轉彎時不得不傾側的車身拉正。每次停下摩托車等紅綠燈,他就把雙腳放到地上伸展雙腿,抱怨臀部抽筋。每次加速,他的腳就在地上拖,磨蹭了幾秒鐘才踏上腳踏板。計程車或其他汽車開得太靠近時,他就伸腳踢車,或氣得發狂般揮舞拳頭。抵達目的地時,我計算了載狄迪耶在高速車陣裡騎三十分鐘所碰上的危險次數,竟不亞於在阿富汗炮火下待一個月。

我在斯里蘭卡朋友維魯、克里須納經營的工廠外停車,情況有些不對勁,外面的招牌換了,雙扇式的前門敞開。我走上階梯,身子往裡一探,看到護照工廠沒了,換成製作花環的生產線。

「不對勁?」我跨上摩托車發動車子時,狄迪耶問。

「對,我們得到另一個地方。他們搬走了。我得去找埃杜爾,問新的工廠在哪裡。」"alors(哎),」他發牢騷,緊抱住我,好似我們兩人共享一具降落傘,「噩夢又要開始了!"幾分鐘後,我在埃杜爾·迎尼豪宅門口附近停車,要他留在車旁。臨街大門的警衛認出我,猛然舉起手,向我行了誇張的舉手禮。他開門時,我塞了一張二十盧比的紙鈔到他另一隻手裡。我走進陰涼的前廳,兩名僕人前來招呼。他們跟我很熟,帶我上樓梯,親切地微笑,比手劃腳地評論我的頭髮留那麼長、身體瘦那麼多。其中一人敲了埃杜爾·迎尼大書房的門,耳朵湊近門等待。

"ao!」迎尼從房裡喊道。進來!

那僕人進去,關上門,幾分鐘後回來。他朝我左右擺頭,把門開啟。我走進去,門關上,挑高的拱形窗戶,閃著明晃晃的陽光。陰影呈尖釘狀和爪狀,打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埃杜爾坐在面窗的翼式高背安樂椅中,只看得到他胖嘟嘟的雙手,兩手指尖對碰拱起,像肉店窗裡堆成教堂尖頂般的臘腸。

「所以那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我問,走到椅子前面看他。幾個月,九個月沒見,這位哈德的老朋友竟老了那麼多,讓我大吃一驚。濃密的頭髮由灰轉白,眉毛則變成銀白色。幾道深皺紋,繞過下拉的嘴角來到松垂的下巴,使漂亮的鼻子變得瘦癟。他的嘴唇曾是我在孟買所見過最豐腆肉感的,如今龜裂得像納吉爾在雪山上時的嘴唇。眼袋下垂到顴骨最高處之下,讓我身子一顫,想起把瘋漢哈比布的眼睛往下拉的那對眼袋。而那對眼睛,那對愛笑、金黃、唬拍色的眼睛,如今呆滯,失去了曾在他充滿熱情的生命裡綻放光芒的昂揚喜悅和自負狡詐。

「你來了。」他用熟悉的牛津腔回答,沒看我。「那麼,那是真的了。哈德在哪裡?"「埃杜爾,很遺憾,他死了。」我立刻回答。「他·一他被俄羅斯人殺了。他想在回查曼途中,繞回老家村子一趟,送馬過去。」

埃杜爾抓著胸口,像小孩般吸泣,豆大的淚珠從他的大眼睛滑落,斷斷續續地嗚咽、呻吟。一陣子後他回覆平靜,抬頭看我。

「除了你,還有誰活下來?」他張著嘴巴問。

「納吉爾……還有馬赫穆德,還有一個名叫阿拉烏丁的男孩,只有我們四個。」「哈雷德呢?哈雷德在哪裡?"「他……他在最後一晚離開,走進紛飛的大雪裡,沒再回來。有人說後來聽到槍聲從遠處傳來,我不知道他們開槍的物件是不是哈雷德。我……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那麼那會是納吉爾……」他喃喃說道。

他再度吸泣,把臉猛然埋入肥厚的雙手裡。我看著他,很不自在,不知該說什麼或做什麼。自從在雪坡上把哈德遺體抱在懷裡的那一刻起,我一直不願面對他已死的事實,而這時我仍在氣哈德汗。只要用氣憤擋在我面前,對哈德的愛,失去他的哀痛,就會深藏心底不致爆發.只要我仍氣憤,我就能抑制淚水和讓巡尼如此傷痛的痛苦渴望;只要我仍氣憤,我的心思便能專注於手邊的工作,瞭解克里須納、維魯和護照工廠的下落。就在我要問起這事時,他再度開口。

「你可知道哈德的英雄詛咒,花了我們多少代價?除了他絕無僅有的性命,花了數百萬,打他的戰爭花了我們數百萬。我們支援他的戰爭,已支援了數年。你或許以為我們付得起,那筆錢畢竟不大。但你錯了,像哈德那樣瘋狂的英雄詛咒,沒有哪個組織支援得起,而我改變不了他的想法,我救不了他。錢對他不重要,不是嗎?碰上對錢和……對錢沒有概念的人,根本說不通。那是所有文明人都有的東西,你同意吧?如果錢毫不重要,文明就不會出現,就什麼都沒有。」

他的音量愈來愈小,最後變成含糊不清的低語。淚水滾落臉頰,化為細流,再往下掉,穿過黃光,落到他的大腿上。

「埃杜爾拜。」一會兒之後我說。

「什麼?什麼時候?現在?」他問,眼裡突然閃現恐懼。下唇繃緊,嘴角冷酷地往下拉,露出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甚至從來想象不到的惡意。

「埃杜爾拜,我想知道你把工廠搬到哪裡。克里須納和維魯在哪裡?我去了舊工廠,但那裡人去樓空,我的護照需要處理,我得知道你們搬到哪裡。」

他眼裡的恐懼縮為一丁點,雙眼因那一丁點恐懼而顯得很有精神。臉上露出類似以往的淫靡微笑,嘴巴鼓脹起來。他專注凝視我的眼睛,專注裡帶著急切和渴求。「你當然想知道。」他咧嘴而笑,用雙手手掌擦掉淚水。「就在這裡,林,這棟房子裡。我們改建了地下室,裝上必要的裝置。廚房地板上有道活門,伊克巴爾會告訴你怎麼走,那些小夥子現正在那裡忙。」

「謝了。」我說,遲疑了片刻。「我有事要辦,但……今晚稍後,最晚明天,我會回來,那時我會來看你。」

「印沙阿拉,」他輕聲細語地說,再度把頭轉向窗戶,「印沙阿拉。」我來到一樓的廚房,掀開沉重的活門。經過一卜幾個臺階,來到用泛光燈照得通明的地下室。克里須納和維魯開心地招呼我,立即處理我的護照。很少有事情比偽造的挑戰更讓他們興奮,他們興高采烈地討論了一會兒,找到最佳的解決辦法。他們工作時,我檢視了逛尼的新工廠。這裡空間很大,比埃杜爾·迎尼豪宅的地下室要大得多。我走了約三十到五十米,經過燈桌、印刷機、影印機與儲物櫃。我猜這地下室延伸到迎尼隔壁大宅的地下,看來他們可能把隔壁屋子也買了下來,然後把兩間地下室打通。若真是如此,我想,會有另一個出口通往隔壁房子。我找那出口時,克里須納叫我,說我十萬火急的簽證已經搞定。我很好奇這地‘下工廠的新結構,暗自決定要儘快回來,查個清楚。

「抱歉讓你久等,」我跨上摩托車時,低聲對狄迪耶說道,「沒想到會那麼久,但護照搞定了。現在可以直接去周夫人那裡。」

「別急,林。」狄迪耶嘆口氣。我們駛上馬路時,他使出全身力氣抓住我。「最佳的復仇,就像最好的性愛,要慢慢來,且睜著眼睛。」

「卡拉?」摩托車加速駛進車流時,我轉頭大喊。

"non(不),我想那是我的!但……但我無法確定!」他吼道,我們倆因為對她的愛而一起大笑。

我把摩托車停在某棟公寓的私用車道上,距離「皇宮」一個街區。為了解那棟大宅內的活動跡象,我們走在馬路的另一邊,直到經過那棟大宅,到了街區一半為止。「皇宮」的正立面似乎完好無損,但窗戶上的金屬片、木板,還有橫釘在大門上的厚木板,間接說明了大宅內部被暴民搗毀的嚴重度。我們掉頭往回走,再度經過那大宅找尋入口。

「如果她在那裡面,如果她的僕人帶吃的給她,他們不會從那道門進出。」「沒錯,我也這麼想,」他附和,「一定還有別的入口。」

我們發現街上有條窄巷,可通到那大宅的後面。相比大門前那條幹淨、氣派的大街,這條窄巷很髒。我們小心翼翼踩過漂著浮渣的黑臭水坑之間,繞過一堆堆油膩、不知是啥東西的垃圾。我朝狄迪耶瞥了一眼,從他痛苦的怪臉,知道他正在計算要喝多少酒,才能除掉他鼻孔裡的惡臭。小巷兩邊的牆壁和圍牆,以石塊、磚、水泥草草搭建已有幾十年,上面爬滿叫人噁心的植物、苔鮮與甸甸植物。

我們從街角一棟一棟往回數,找到「皇宮」的後面,往嵌入高大石牆的矮木門一推,門立即開啟。我們走進寬闊的後院,在未遭暴民搗毀之前,那後院肯定是豪華優美的幽靜休憩之地。重重的鑽土罐被人推倒,碎成一地,土塊和花撒落地上,凌亂不堪。庭園裡的傢俱被砸碎燒燬,就連地上鋪砌的瓷磚都有多處裂開,好似被人用錘子打過。我們找到一扇燻黑的門通往屋裡,門未上鎖,我們往裡推開,生鏽的金屬吱吱i向著。

「你在這裡等著,」我的口氣不容一絲反對,「替我把風,如果有人從後院的門進來,拖住他們,或給我訊號。」

「就聽你的吧,」他嘆口氣,「別太久,我不喜歡這裡。bonnechance(祝好運)。」我走進屋裡,門自行掩上。我後悔沒帶手電筒,裡面很暗,地板上黑色的傢俱殘塊和倒下的橫樑之間,凌亂散落著破掉的盤子、罐子、平底鍋和其他器皿,步步危機。我小心翼翼地緩緩走過一樓廚房,走上通往大宅前的長廊。經過幾個被燒過的房間,其中一間火勢猛烈得將地板都燒掉,燒焦的托架從破洞裡露出,像是某種巨獸遺骸的肋骨。

在接近大宅的前方,我找到幾年前我陪卡拉前來搭救莉薩·卡特時走過的那道樓梯。色彩曾經如此豔麗、質感如此豐富的康普頓桌布,如今已被燒燬,從起泡的牆上剝落。樓梯本身已碳化,鋪在上面的地毯被燒成一沱佗絲狀灰燼。我慢慢往上走,每一步都先輕踏,再結實踩下。走到半途時,我一腳踩空,便加快腳步,爬到二樓的樓梯平臺。

上到二樓,我不得不停下,好讓眼睛適應黑暗。一陣子後,我看出地板上的破洞,開始小步繞過。大火燒掉這屋子的某些地方,留下破洞和燻黑的殘塊,但屋裡其他地方完好無損。那些完好如初的部位非常乾淨,和我記憶中完全一模一樣,使屋裡更透著詭異。我覺得自己彷彿走在大火之前的過去和已成廢墟的現在之間,彷彿我正憑著記憶創造屋裡那些未遭火吻的華麗區域。

朝著二樓寬闊的走道另一頭走了一段,我突然一腳踩破薄如紙的樓板,猛然抽身,撞上身後的牆。牆垮掉後,我失去重心,笨拙地倒下,雙手朝空中猛抓,想在逐漸崩下的瓦礫中抓住結實的東西。我砰一聲落地,沒想到那麼快就落地,隨即意識到自己落入周夫人的秘密廊道中。我所撞破的牆,表面上看來和其他牆一樣結實,但其實只是片膠合板,表面貼上她無所不在的康普頓圖案桌布。

1從屋頂坡面上凸出的窗,謂之老虎窗,每個窗各有棚頂。

我在秘密廊道里站起身,撣掉身上的灰塵。那廊道非常窄而矮,蜿蜒向前延伸,順著房間的形狀繞過轉角處。秘密廊道經過的房間牆上嵌有金屬柵欄,有些柵欄很低,接近地板,有些比較高。較高的金屬柵欄下方,擺了中空的箱狀木梯,站在木梯最低階上,我透過金屬格柵上的心形開口,往一間房間看進去,一覽無遺:牆上裂掉的鏡子、燒垮的床、床邊生鏽的金屬床頭櫃。我站的那一階上還有幾階,我想象周夫人蹲在最上層的臺階上,無聲呼吸,盯著房裡的動靜。

廊道繞過幾個彎,我失去方向,在漆黑之中,我不確定自己是往屋子的前方還是後方走。走到某個地方時,秘密廊道突然陡升。我往上爬,最後那些較高的金屬柵欄消失不見,漆黑之中,我碰上一段階梯。我摸著往上走,來到一扇門前。那是個有著鑲板的小木門,那門非常小且比例完美,說不定是為小孩遊戲間所安裝的門。我試著扭轉門把,那很容易,我推開門,門外光線猛然湧入,我的身子立即往後縮。我走進那閣樓房間,房間靠著一排四個彩色玻璃老虎窗工採光。豎起的老虎窗像是小禮拜堂,突出於屋頂之外。大火燒到這個房間,但未毀了它。牆壁被燻黑,有一道道燒過的黑痕,地板上有數個破洞,露出地板與下面房間天花板間的深夾層板。但這長條房間某些地方仍很堅實,未遭火吻,在那些仍鋪著異國情調地毯而牆面毫未受損的區域性地面,傢俱仍完好如初地擺在那裡,而在寶座似的椅子僵直的懷抱裡,坐著周夫人,臉部扭曲,狠狠瞪視。

走近她,我才知道她那不懷好意的目光不是在瞪我。她正滿懷怨恨地凝視過去的某一刻,凝視像拴住跳舞熊的鏈條般,牢牢拴住她的心的某處或某個人、某件事。她濃妝豔抹,粉塗得很厚。那是張面具,儘管自欺欺人得誇張,卻讓我覺得悲哀更甚於醜怪。塗了口紅的嘴,使她的嘴變大;畫過的眉毛,使她的眉毛變粗;上了妝的臉頰,使她的顴骨顯得更高。站得夠近時,我看到口水從她的嘴角滴下,滴到大腿上。未稀釋的琴酒味,籠罩她全身,與其他更臭、更噁心的氣味混在一塊。她的頭髮幾乎被假髮完全遮住,濃密的黑色高卷式假髮微微歪斜,露出裡面短而稀疏的灰色頭髮。她穿著綠色絲質旗袍,旗袍領蓋住喉嚨,幾乎蓋到下巴。雙腿交疊,兩腳放在旁邊的椅座上。她的腳很小,像小孩的腳那樣小,包著柔軟的絲質拖鞋。雙手擱在大腿上,像荒無人煙的海灘上被衝上岸的東西,死氣沉沉地垂著,一如她鬆垮的嘴。

我看不出她的年紀或國籍,她可能是西班牙人,可能是俄羅斯人,可能帶有部分印度或中國血統,乃至希臘血統。卡拉說得沒錯,她曾經很漂亮。那是從整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美,而不是從某個突出特質散發出來的美,那種美觸動人眼,更甚於人心,那種美如果沒有內在的好東西滋養,終會敗壞。而那時候,她不美,她醜。狄迪耶也說得沒錯:她捱過打,她衰弱,整個人完了。她漂浮在黑湖上,不久那黑水會將她拖到湖底。房間裡瀰漫著深深的靜默,她的心過去所習慣的那種靜默,還瀰漫著單調、心無所求的空虛,過去她殘酷、狡詐的人生所宰制的那種空虛。

我站在那裡,她對我視而不見,我震驚而又困惑地理解到,我心中毫無憤怒或報仇之意,反倒覺得羞愧,羞愧於自己一心想著復仇。什麼?我真的想殺了她?我心中想復仇的那個部分,正是我像她的部分。我望著她,心知我若無法甩掉復仇之心,我就是在望著自己,望著自己的未來,自己的命運。

我還知道,我滿腔的報復念頭和在巴基斯坦休養的那幾星期,我一直在籌劃的報復行動,不只是針對她。我的矛頭對著自己,對著愧疚感,那是隻有望著她而感到羞愧時,我才敢於面對的愧疚感。那是為哈德之死生起的愧疚感,我是他的美國人,是他抵擋軍閥和土匪的護身符。他想把馬帶回老家村子時,我如果跟他同行,照理說,我該跟他同行,敵人或許就不會對他開槍。

那很可笑,而且和大部分愧疚感一樣,那隻道出一半事實。哈德屍體周邊的死屍,有些身穿俄軍制服,帶著俄羅斯武器,那是納吉爾告訴我的。我如果在場,大概改變不了什麼。他們大概會抓了我或殺了我,哈德的下場大概還是一樣。但自從見到他覆著雪的死去臉孔,我一直深感愧疚,而在那份愧疚裡,理智產生不了大作用。一旦面對那愧疚,羞愧感就揮之不去。而不知為什麼,那份自責和充滿懊悔的憂傷改變了我,我覺得報復之石從一直想將它擲出的仇恨之手落下,覺得自己變輕,彷彿輕盈就充塞在我的全身,把我往上提。我覺得自由,自由到同情起周夫人,甚至原諒她,然後我聽到尖叫聲。

一聲椎心裂肺的喊叫,如野豬般尖銳刺耳的喊叫,我猛然轉身,及時見到周夫人的閹僕拉姜高速向我衝來。我被他一撞,失去重心,人往後倒,他的雙臂環抱住我的胸膛。他抱著我撞破一面閣樓窗戶,我身子後仰,斜躺在窗外,往上瞧著藍天下那個發瘋的僕人和他頭後方的屋簷。碎玻璃割破我的頭頂和後腦勺,傷口很深,我清楚感覺到傷口有冷冷的血流出。我們在撞破的窗戶裡扭打,更多邊緣呈鋸齒狀的玻璃碎片落下,我左右擺頭以保護眼睛。拉姜緊抱著我往前推,雙腳在地上古怪地猛往前拖移,完全不擔心自己掉出窗外。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他想把我推出窗外,把我們倆都推出去,重重墜地,而且他漸漸得逞。我感覺自己的雙腳禁不住他的猛推而開始離地,我的身子滑到老虎窗小尖塔的更外面。

我憤怒而又絕望地咆哮,緊抓住窗框,使勁把我們倆拉回閣樓裡。拉姜往後倒,迅即爬起來,尖叫著再度衝向我。我無法避開他的突襲,兩人再度扭打成一團,一心欲置對方於死地。他的雙手掐住我的喉嚨,我的左手在他臉上拼命抓,想找他的眼睛。他彎曲的長指甲很銳利,刺穿我脖子的皮膚。我痛得大叫,左手手指抓到他耳朵,用力一扯,把他的頭拉到我右拳打得到的近處。我用拳頭猛擊他的臉,六下、七下、八下,終於使他鬆開掐住我喉嚨的手,他的耳朵則被我扯開一半。

他踉蹌後退一步,站在那裡猛喘氣,瞪著我,充滿無法理解或令人無比害怕的恨意。他滿臉是血,嘴唇裂開,牙齒斷了一顆,一隻眼睛上方的皮膚、眉毛刮掉的地方,裂出一道難看的口子。已禿的頂土被玻璃劃破而流血,一隻眼睛裡有血,而我猜他的鼻樑斷了。照理說他該罷手,他不得不,但他沒有。

他尖叫著,透著詭異向我衝來。我往旁邊一跨,揮出又猛又急的右拳,打中他的腦側,但他倒下時伸出爪子般的手,抓住我的長褲。他順勢把我一起拉下,然後像螃蟹般爬過來壓住我,手往我脖子伸來。那爪子般的手,再度鉗住我的肩膀和喉嚨。他雖然瘦,但力氣大且身材高,經過哈德的戰爭,我瘦了許多,因而我們兩人的力氣旗鼓相當。我翻滾一兩次,但甩不掉他。他的頭緊塞在我的頭下面,我無法出拳打他。我感覺他的嘴和牙齒貼著我的脖子,他使勁往前,用頭撞我的頭並咬我,他尖銳的長指甲沒入我的喉嚨,直抵指尖。我手往下,找到我的小刀,抽出往下一揮,刺進他的身體。刀子刺入他大腿靠近臀部的地方。他抬起頭,痛得號叫,我朝他脖子靠近肩膀處再刺一刀。刀子深入肩膀,一路擦過骨頭和軟骨邊緣,嘎吱作響。他猛然抓住喉嚨滾開,直到身體碰到牆壁。他輸了,沒了鬥志,一切結束了。就在這時,我聽到尖叫聲。

我猛然轉頭,見到拉姜從破掉的地板和下面房間的天花板間缺口爬出來。一模一樣的人,或看來一模一樣,但全身完好,毫髮無傷:同樣禿頭、刮掉眉毛、眼睛上妝、爪子般的指甲塗得像青蛇一樣綠。我急轉頭,看到拉姜仍在那裡,貼著牆壁縮成一團在呻吟。是孿生兄弟,我這才愚蠢地想到:他們有兩個,怎麼沒人告訴我?我再轉頭,就在這時,那個尖叫的孿生兄弟衝過來,手上有刀。

他握著細薄如劍的彎刀,惡狠狠地在空中畫個半圈衝過來。我閃身避開他發狂似的衝擊,接著欺身而上,拿起小刀往下猛刺。刀子傷了他的手臂和肩膀,但他仍移動自如。他把小刀朝我往後一劃,動作很快,快到我的上臂躲避不及,捱了一刀。傷口迅速流出血,我怒火中燒,開始用右拳揍他、用小刀刺他。然後,我的後腦勺突然出現一陣帶著血味的悶痛,我知道有人從後面偷襲我。我爬過那個孿生兄弟旁,轉身看著受傷的拉姜,他的襯衫被自己的血浸透,貼在皮膚上。他手裡握著一塊木頭。捱了他那一記拳頭,我的頭嗡嗡作響。血從頭、頸、肩以及柔軟的前臂內側傷口流出來,那對孿生兄弟再度號叫,我知道他們就要再度衝過來。自這場古怪的打鬥開始以來,首度有顆小小的懷疑種子在我,自中成熟、爆開:我可能燕不了·一我對他們咧嘴而笑,高舉兩隻拳頭,左腳前移,擺好架式,等他們攻來。好,我心想,就來,把它了結。他們衝過來,再度發出那淒厲的尖叫聲。拿著木頭的拉姜,揮舞木頭向我砸來。我舉起左臂阻擋,木頭重重砸在我的肩膀上,但我揮右拳打中他的臉,他往後倒,雙膝一彎倒地。他的兄弟拿刀砍向我的臉,我立即低頭閃避,但後腦勺、脖子上方還是被劃上一刀。我不顧他有所防備,欺身而上,把小刀刺進他的肩膀,直到曲柄沒入。我原瞄準他的胸膛,雖然偏了,但仍有用,因為刀子下方那隻手臂像海草一樣軟趴趴的,他驚慌尖叫著退開。

幾年的憤怒猛然爆發:那段牢獄生活的憤怒,我一直把它埋在怨恨壓抑的低淺墓地裡。從頭上大小傷口流過臉部的血,是液體的憤怒,又濃又紅,從我心裡溢位。一股狂暴的力氣,撕裂我的手臂、肩膀和背部的肌肉。我看看拉姜和他的孿生兄弟,再看看椅子上的廢人。把他們全殺掉,我心想,咬緊牙關,猛吸口氣,再度咆哮,我要把他們全殺掉。

我聽到有人叫我,把我從哈比布和所有類似他的人所墜入的深淵邊緣叫回來。「林!你在哪裡,林?"「這裡,狄迪耶!」我回應,「在閣樓!很近了!能聽到我的聲音嗎?"「聽到了!」他大喊,「我立刻就來。

「小洲」我回應道,喘著氣,"_七面這裡有兩個傢伙,他們……他媽的,老兄··一他們一點也不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