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卡拉不信?"
「對,她不相信。那件事,加上先前其他事,使她非常傷心。她有沒有告訴你她愛你?"我遲疑,一部分是因為不願讓出那小小的優勢,如果他相信她真的說了那句話,我一可能稍稍勝他一籌的優勢,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忠於卡拉,因為那畢竟是她的事。最後我還是回答了,我得知道他為什麼問我這問題。
「沒有。」
「太可惜了,」他平淡地說,「我以為你或許是那個人。」
「那個人?"
「那個幫她的人,幫她突破的人,我想。那女孩的遭遇很慘,碰上一些不幸的事。哈德使她的處境雪上加霜,我想。」
「怎麼說?"
「他要她替他工作。他遇見她時救了她,他保護她,使她免於那件事的傷害,她在美國害怕的事。但就在那時,她遇見那個男人,一個政治人物,他很迷戀她。哈德需要那個男人幫忙,因此他要她替他工作,而我想她不適合那工作。」
「什麼工作?"
「你知道的,她那麼美,那對綠色眼睛,那麼白的肌膚。」
「去他的。」我嘆氣,想到哈德曾跟我長篇大論,談到不道德之事裡的不法成分,不法之事裡的不道德成分。
「不知道哈德心裡在想什麼,」哈雷德斷言道,懷疑且不解地搖頭,「最起碼可以說,·一那不符合他的個性。老實說,我認為他不覺得那是在··一傷害她。但她可以說是整個心涼掉,那就像是她的親生父親……要她去做那種下流事。我想她沒有原諒他,但她還是出奇地忠於他,始終不變。我一直搞不懂。但我就是那樣跟她搭在一塊兒,從那件事開始到結束,我都看在眼裡,我替她難過,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一陣子之後,事情一件接一件。但我從未進入她的心房,而你也是。我想永遠沒有人能。」
「永遠可是很久。
「對,你抓到重點了。但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不希望你再受傷,兄弟。我們已吃一r太多苦,na?而且我不希望她受傷。
他再度沉默。我們盯著岩石和結霜的地面,避開對方的目光。兀自發著抖,度過幾分鐘。最後他深深吸了口氣站起來,拍拍雙臂雙腿驅除寒意。我也站起身,冷得發抖,猛跺麻木的腳。在最後一刻,哈雷德猛然伸出雙手抱住我,動作之突然,彷彿是要掙脫糾纏的藤蔓。他抱得很緊,但他的頭緩緩靠在我頭上,動作輕柔一如沉睡小孩慢慢垂下的頭。
他把身子抽離我時,臉別到一邊,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走開,我跟在後面,腳步更慢,雙手抱胸驅寒。直到我獨自一人時,我才想起他剛剛對我說:我覺得不妙,真的覺得不妙……我決心跟他談談這點,但就在這時,哈比布從我身旁的陰影竄出,嚇得我跳起來。「他媽的幫幫忙!」我悄聲說,口氣強硬,「你他媽的嚇死我了!別做那種讓人討厭的事,哈比布!
「好,好。」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從那瘋漢身邊走出。
哈比布口齒不清地對我說話,說得很快,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他的雙眼從頭部突然冒出,又黑又重的眼袋更誇大那效果。眼袋將下眼皮往下拉,在那圈碎裂、潰散的虹膜底下,露出太多眼白。
「什麼?"
「沒事,」馬赫穆德重複道,「他想跟每個人講話。今晚他想對每個人講話,他來找我,要我用英語把他說的話轉述給你聽,你是倒數第二個,然後是哈雷德,他想最後一個跟哈雷德講。」
「他說什麼?"
馬赫穆德要他把剛剛對我說的話重述一遍。哈比布照辦,速度一樣快,口氣一樣亢奮,同時盯著我的眼睛,彷彿覺得會有敵人或怪獸從我眼裡竄出。我回盯著他,眼神一樣固定不動:我已被兇狠、瘋狂的人纏住,江湖經驗告訴我,這時絕不可把眼睛轉開。
「他說堅強的人讓好運出現。」馬赫穆德替我們翻譯。
·‘什麼?"
「堅強的人,他們自行造就好運。」
「堅強的人創造自己的好運?他是這意思?"「對,就是,」馬赫穆德同意,「堅強的人能創造自己的好運。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馬赫穆德答,很有耐心地微笑,「他就這樣說。
「他四處走,就告訴每個人這個?」我問,「堅強的人創造自己的命運?"「不是。對我,他說先知穆罕默德,願他安息,他先成為偉大的軍人,然後才成為偉大的導師。對賈拉拉德,他說星星閃亮,因為它們滿是秘密。他對每個人說的不一樣。他太趕了,沒時間告訴我們這些東西,那對他很重要。我不懂,林,我想那是因為我們明天就要和敵人廝殺。
「還有嗎?」我問,對這番交談大感不解。
馬赫穆德問哈比布還有沒有要說的。哈比布定定望著我的眼睛,用普什圖語、法爾西語劈里啪啦說了一些。
「他只說世上沒有好運這回事,他要你相信他說的,他又說了一遍堅強的人——"「創造自己的好運,」我替他譯完,「好,告訴他,我很感謝他的指點。馬赫穆德開口,哈比布更專注地盯著我一陣子,在我眼裡尋找我無法給他的肯定或回應。他轉身,詢樓著曲膝大步跑開,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那姿勢比他眼裡清楚可見的瘋狂,更讓人膽戰心驚。
「接下來他要去幹什麼?」我問馬赫穆德,寬慰他終於離去。
「他會去找哈雷德,我想。」馬赫穆德答。
「媽的,真冷!」我結結巴巴地說。
「對,我冷斃了,和你一樣。我整天在想什麼時候才不會這麼冷。
「馬赫穆德,我們去聽盲人歌手演唱,和哈德拜在一起時,你在孟買,對不對?"「對,那是我們所有人第一次聚在一起,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你。
「很抱歉。我那晚沒能認識你,我沒注意到你在那裡。我想問你的是,你是怎麼和哈德拜走在一起的?"馬赫穆德大笑。很少看到他放聲大笑,我不由得微笑回應。這趟任務讓他瘦了,我們每個人都瘦了。他的臉瘦得毫無贅肉,露出高顴骨、尖下巴,下巴上留著濃黑的鬍子。他的雙眼即使在寒冷月光下,仍如擦得發亮的神廟銅瓶。
「那時我站在孟買街上,正在和朋友做護照生意。有隻手搭在我肩上。是阿布杜拉,他告訴我,哈德汗想見我。我去見哈德,上他的車。我們坐在車裡談談,然後我就是他的人。
「他為什麼挑上你?什麼原因讓他挑上你,什麼原因讓你同意加入?"馬赫穆德皺起眉頭,看來他可能從沒想過這問題。
「我反對巴勒維國王,」他說,「巴勒維的秘密警察,名叫薩瓦克的組織,那組織殺了許多人,把許多人關進牢裡打。我父親死在牢裡,母親死在牢裡,因為反抗那個國王。那時我年紀很小,等我長大了我反抗那國王,兩度入獄,兩度被打,身體遭電擊,痛得不得了。我為伊朗革命而戰。霍梅尼催生出伊朗革命,巴勒維逃往美國後,霍梅尼成為新當權者。但薩瓦克秘密警察仍然橫行,只是這時他們效忠霍梅尼。我再度入獄、再度被打、被電擊,巴勒維時代的同一批人,牢裡那同一批人,這時效忠霍梅尼。我的朋友都死在牢裡,死在對抗伊拉克的戰爭裡。我逃到孟買,和其他伊朗人做黑市生意。然後,阿布德爾·哈德汗吸收我。我這輩子只遇過一位了不起的人,就是哈德,如今,他死了……」
他硬嚥得說不出話,用粗布夾克的袖子擦乾兩眼的淚水。
他說了長長一段,我們冷得要死,但我還想問他。我想知道全部真相,以填補哈德拜所告訴我的、和哈雷德所告知我的秘密間的所有空白。但就在這時,傳來一聲淒厲恐怖的尖叫聲,然後戛然而止,彷彿聲音的線被人用剪刀給剪斷。我們互望,基於同樣的本能,手往武器上摸。
「往這邊!」馬赫穆德大喊,踩著小心翼翼的小步,跑過滑溜的雪和雪泥。我們和其他人同時抵達出聲處。納吉爾、蘇萊曼快步穿過人群,想了解我們正盯著什麼瞧。他們怔怔定住,一動也不動,看著哈雷德·安薩里跪著,俯身在哈比布的身體上。那瘋漢仰躺著死了。
幾分鐘前,他說出好運那番話的喉嚨,這時插著一把小刀。小刀插進他脖子,左右扭轉,一如哈比布對我們的馬和悉迪奇所幹的。但那把小刀,那把像河床上伸出的樹枝,從沽滿爛泥的喉嚨伸出的小刀,不是哈比布的小刀。我們每個人都很熟悉那把刀。我們全都見過它那造形獨特、刻有圖紋的獸角握柄,見過太多次。那是哈雷德的小刀。
納吉爾和蘇萊曼輕輕將哈雷德扶離屍體。他接受這幫忙,但不久就把他們甩開,跪回屍體旁。哈比布的帕圖披巾圍住胸膛的部位起皺,哈雷德從屍體防彈背心的胸前拔出東西。那是金屬,兩塊金屬,用皮繩掛在哈比布的脖子上。賈拉拉德衝上前,一把抓住,那是他和哈尼夫、朱馬摧毀坦克後,檢下來當紀念的金屬碎片,他那兩個朋友一直戴在脖子上的。
哈雷德站起來,轉身慢慢走離現場。他經過我時,我一手搭上他的肩,跟著他走。我身後傳來憤怒的咆哮聲,賈拉拉德用卡拉什尼科夫步槍的槍托砸哈比布的屍體。
我回頭,看見那瘋漢發狂的眼睛,被槍托上上下下的重擊砸爛。惻隱之心執拗地生起,我竟為哈比布難過起來。我不只一次希望親手殺了他,我知道我很高興他死了,但那一刻,我非常替他難過,以致心情像失去朋友般哀痛。他曾是個老師,我聽到自己這麼想。這個我所認識的最殘暴危險的人,原是個幼兒園老師。我甩不掉那想法,彷彿在那一刻那是唯一真正重要的真相。
眾人終於把賈拉拉德拖開,現場只剩血、雪、毛髮,還有砸碎的骨頭,那個飽受仇恨折磨的心靈原來寄身的骨頭。
哈雷德回到山洞,用阿拉伯語低聲講著什麼。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滿是教他精神為之一振的憧憬,使那帶疤的臉散發出近乎駭人的堅毅。
他在山洞卸下掛著水壺的腰帶,任它滑落地上。他舉起肩上的彈帶,繞過頭,同樣任它落地。接著他在各口袋翻找,清出一個個口袋裡的東西,最後他身上什麼都沒有,只剩下衣服。他腳邊有假護照、錢、信、皮夾、武器、飾物,乃至他死去已久的家人照片,那皺了角的照片。
「他說什麼?」我急切地問馬赫穆德。過去四個禮拜,我一直在迴避哈雷德的目光,冷冷拒絕他的友善。突然間,我無比擔心,擔心會失去他,擔心已失去他。「《可蘭經》,」馬赫穆德悄聲回答,「他在唸炯刃蘭經》的經文。」
哈雷德離開山洞,走到營區邊緣。我跑上去阻止,用雙手把他推回來。他任由我推,然後再度走向我。我伸出雙手抱住他,硬把他拉回幾步,他沒抗拒。他直直盯著前方,盯著只有他看得見的幻象,令他非常惱火的幻象,嘴上同時念著具催眠效果的《可蘭經》詩文。我放開他,他繼續走出營地。
「幫幫我!」我大喊,「你們沒看到嗎?他要走了!他要離開這裡!"馬赫穆德、納吉爾和蘇萊曼走過來,但不是幫我拉住哈雷德,反倒是抓住我的雙臂,輕輕扳離他身上。哈雷德立即往前走,我掙脫,衝上前再度攔住他。我向他大喊,甩他耳光以喚醒他注意危險。他沒反抗,沒有反應。我感到冰冷的臉上有熱熱的淚水,淚水流到我凍裂的嘴唇,一陣刺痛。我感到胸坎裡在嗚咽,像河水拍打、翻騰過沖蝕成圓形的石頭,不斷嗚咽。我緊抱住他,一隻手臂繞過他脖子,另一隻繞過他的腰,兩隻手在他背後緊緊相扣。
經過這幾個禮拜的折磨,納吉爾變得又瘦又虛弱,儘管如此,他的力氣還是大得讓我無法掙脫。他有力的雙手抓住我的手腕,硬是把它們扳離哈雷德身上。我反抗,伸手想抓住哈雷德的夾克,馬赫穆德和蘇萊曼卻幫忙納吉爾阻止我。然後我們看著他走離營地,走進已毀了或殺了我們所有人的寒冬。
「你沒看到嗎?」他走開時馬赫穆德問我,「你沒看到他的臉嗎?"「有,有看到,有看到。」我吸泣,搖搖晃晃回山洞,栽進我那已被不幸壓垮的內心囚室中。
最後,當大家都恢復元氣,所有人都作完禱告,每個人都準備就緒,我們聚集在營區東南緣附近,哈比布建議我們發動攻擊的地方。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們,那道陡坡是我們殺出生路的唯一機會;他打算和我們一起攻擊廝殺,因此沒理由懷疑他的建議。
我們有六個人,另外五個是蘇萊曼、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納吉爾、賈拉拉德和年輕的阿拉烏丁。阿拉烏丁二十歲,生性害羞,有著老人家褪了色的綠眼睛,男孩的笑容。他迎向我的目光,點頭鼓勵,我回以點頭微笑,他的臉頓時化為燦爛的大笑,頭點得更用力。我看向別處,羞愧於和他共處這麼久,共處過艱苦的幾個月,卻從未想過找他聊聊。我們就要一起赴死,我卻對他一無所知,完全不知。
黎明點燃天空。遙遠平原上被風吹著跑的雲朵紅似火,旭日灼熱的初吻把它們吻成維紅。我們握手、擁抱,一再檢查武器,凝望下面那通往永恆的陡坡。結束來到時,總是來得太快。我臉皮緊繃,因為脖子、下巴的肌肉把我臉皮往下拉,而那些肌肉又被緊抓著痛苦根源(槍)的雙肩、雙臂、凍傷的雙手給拉緊。蘇萊曼下達命令,我的胃猛然下垂、緊揪,像靴子下毫無感覺的冰冷土地般凍硬。我站起身,翻過山脊邊緣,我們開始下坡。那是燦爛光明的一天,幾個月來最晴朗的一天。我記得幾個禮拜前,我覺得阿富汗像座監獄,被關在群山環繞的石籠裡,沒有黎明、沒有日落。但那天早上的黎明,比我之前經歷過的黎明都更美麗迷人。坡度變得更陡,漸漸變得較和緩,我們加快腳步,小跑步越過最後一塊玫瑰紅的雪地,走上灰綠色的崎嶇土地。
最初的幾個爆炸聲離我們太遠,但並未教我害怕。好。來了。就這樣……這幾個字像連珠炮般在我腦海裡一直出現,好似出自別人之口,好似有人,例如教練,正在為我做心理準備,以迎接最後一戰。然後爆炸聲更近,敵人的迫擊炮找到了射擊方位。我朝隊伍盡頭望去,看見其他人跑得比我更賣力,只有納吉爾還在我身邊。我想跑快點,但雙腿似乎麻木不聽使喚,看著雙腿一步一步往前跑,我卻感覺不到它們。我花了好一番努力,才把指令傳給雙腿,要它們加快。最後,我踉踉蹌蹌地加快跑步速度。
兩枚迫擊炮彈爆炸落點很靠近我,我繼續跑,等那疼痛,等那可笑至極的笑話降臨。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翻騰,我猛喘氣,呼嚕呼嚕小口吸進冷空氣。我看不到敵軍陣地。迫擊炮射程遠超過一公里,但我知道一定沒那麼遠。然後,首次傳來槍響,子彈如陣雨般射來,ak74的吞一吞一吞一吞聲,開槍者包括他們和我們。我知道他們已靠得很近,近到足以射死我們,近到我們可以射死他們。
我迅速掃視前方崎嶇的地面,尋找洞穴或巨石,以找出最安全的通道。隊伍裡有人倒下,就在我左邊,那是賈拉拉德。他跑在納吉爾旁邊,距離我不到一百米。一枚迫擊炮在他正前方爆炸,把他年輕的身軀炸得粉碎。我再度往下看,跳過岩石、巨石,跌跌撞撞但沒有倒下。我看到蘇萊曼在我前方五十米處,緊抓著喉嚨,然後往前傾,彎著腰再跑了幾步,好似在找他前面地上的什麼東西。他不支倒地,手捂著臉,往旁邊翻滾。他的臉、喉嚨流血、破掉、裂開,我往前跑,想繞過他,但地面崎嶇、佈滿石頭,我只好跳過他。
敵人卡拉什尼科夫槍的火光首次映入眼簾,離我很遠,至少兩百米,比我先前猜想的還遠得多。一顆曳光彈唯地一聲掠過我身邊,我若往左偏一步就中彈。我們逃不了,也逃不出去;因為他們人雖不多,開火的槍也不多,但他們可以好整以暇地瞄準我們,把我們射倒,他們會把我們全射死。然後敵人陣地裡響起一陣猛烈爆炸。白痴!他們炸掉自己的迫擊炮彈,我心想,立即有槍聲從四面八方噠噠響起。納吉爾舉起突擊步槍,邊跑邊開槍,我看到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在我右前方,在蘇萊曼原來的位置開火,我舉起槍,扣下扳機。
極近距離處傳來一聲叫人不寒而慄的駭人尖叫,我猛然聽出那是我自己在尖叫,但我控制不住。我望著他們,我身邊那些勇敢而漂亮的人,衝進槍林彈雨裡。是上帝讓我這麼想,也祈求上帝原諒我這麼說,但,假若榮耀是莊嚴又令人痴狂的興奮,那是榮耀的,那真的很榮耀。如果愛是一種罪,那便是愛該有的模樣;如果音樂能殺人,那是音樂該呈現的感覺。而我使勁跑,翻過一道監獄圍牆。
然後,周遭突然無聲如海底的深處,我的雙腿停住不動,炸起的土又熱又髒,夾雜著沙子,堵住我的眼睛和嘴巴。有東西打中我的雙腿。有又硬又熱又尖銳得嚇人的東西打中我的雙腿。我往前倒,好似在漆黑中奔跑,撞上倒下的樹幹。一發迫擊炮,炮彈的金屬碎片,震耳欲聾後的無聲,燒灼的皮膚,遮住眼睛的沙土,嗆得喘不過氣。有股氣味塞滿我腦子,那是我自己死亡的氣味,死前聞到的氣味,帶著血味、海水味、潮溼土味、木頭燃燒後的灰燼味,然後我重重倒地,穿過地面,墜入既深且想象不到的漆黑中。一直往下墜,沒有光……沒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