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在雪地裡發現納吉爾的三天後,納吉爾復原到已能做完整報告時,蘇萊曼·沙巴迪召開會議。他身材矮小,手大腳大,面容憂愁。高而寬的額頭上有七道像田中犁溝的皺紋。厚厚纏起的白頭巾遮住他的禿頭。帶點灰白的淺黑色鬍子修剪整齊,圈住了嘴巴。下巴的鬍子剪短。雙耳微尖,在白頭巾襯托下尖得更明顯,那微微流露的頑皮,加上他張大的嘴巴,意味著他原本可能是個愛作怪的逗趣之人。但那時,在那山上,眼神主宰了他的表情。那眼神透著說不出口的傷心,枯稿而已哭不出淚的傷心。那是讓我們心生同情,但又阻止我們與他熱絡交好的眼神。他儘管睿智、勇敢、親切,但他心中的哀傷太沉重,無人敢冒險觸碰。

扣掉在營地周邊站崗的四名哨兵和兩名傷者,我們有十四人聚集在洞裡聽蘇萊曼講話。天氣極冷,零度或零度以下,我們坐在一塊兒取暖。

我很後悔在圭達的漫長等待期間沒更用心學達里語和普什圖語。在那場會議上,大家都講那兩種語言;開完會後,每個人也都講那兩種語言。馬赫穆德·梅爾巴夫替哈雷德將達里語翻譯成阿拉伯語,哈雷德再將阿拉伯語譯成英語,於是會上只見他先傾身向左聽馬赫穆德講,再傾身向右悄聲向我說。如此轉譯再轉譯,花時間又拖沓,但讓我驚奇且汗顏的是,每次哈雷德為我轉譯時,眾人皆耐心等待。歐美的通俗諷刺漫畫將阿富汗人描繪成粗野、殺人不眨眼的人(阿富汗人聽到自己被描繪成這副德性,笑得樂不可支),但每次我與他們直接接觸,感受都完全相反。與阿富汗人面對面時,他們爽朗、和善、坦率,生怕失禮於我。那第一場會議上,我從頭到尾沒開日,接下來的每場會議也是,但他們仍舊讓我知道他們所說的每句話,毫無隱瞞。納吉爾報告了讓哈德汗遇害的那場攻擊,聽了讓人心驚:哈德帶著二十六人和所有騎乘用、馱負用的馬離開營地,踏上照理很安全的路線,前往他老家的村子。出發後的第二天,距哈德拜的村子還有整整一天路程時,他們因為要和當地部族領袖互換禮物而不得不停下腳步。這種事碰過多次,他們不以為意。

會面時,對方問起哈比布·阿布杜爾·拉赫曼的事,口氣很不客氣。那時,距哈比布殺掉不省人事的可憐悉迪奇,然後離開我們,已過了兩個月。在那期間,他在他的新戰區沙裡沙法山脈,展開了一場單槍匹馬的恐怖戰爭。他把一名俄羅斯軍官折磨至死。他對阿富汗軍人,乃至對他眼中不夠投入抗俄大業的穆斯林游擊戰士,施行了類似的正義制裁,他眼中符合正義的制裁。那些令人髮指的折磨,使那地區的所有人提心吊膽,草木皆兵。有人說他是幽靈,或者《可蘭經》中的大撒旦,前來撕裂男人的身體,把臉皮從顱骨剝下。原本是戰區之間較平靜的狹長地帶,突然間變成軍人與其他戰士憤怒、驚恐的騷亂之地,人人誓言要揪出萬惡的哈比布,把他給殺掉。哈德拜意識到自己陷入為捕捉哈比布而設的陷阱,意識到周遭的人對他此行的目的抱有敵意,哈德拜想盡快脫身,於是獻出四匹馬作為禮物,然後集合人馬離開。就在快要脫離敵人高地的攻擊範圍時,槍聲大作,子彈射進那道峽谷。雙方激戰半小時。結束後,納吉爾清點自家人死傷,十八人死亡。其中有些人是負傷躺在地上時遭殺害,遭割喉。納吉爾、艾哈邁德·札德擠在橫七豎八的人、馬屍體中裝死,才得以保住性命。

有匹馬受重傷,但沒死。納吉爾叫起那匹馬,把哈德的屍體和垂死的艾哈邁德綁在馬背上。馬拖著緩慢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走了一個白天、半個晚上,不支倒地,在距我們營地將近三公里處死亡。然後納吉爾拖著兩人走在雪地上,直到我們發現為止。哈德一行人遇襲後,有五人下落不明,他猜可能脫逃,或者被捕。有件事可以確定:納吉爾在敵人屍體中見到阿富汗軍人制服和一些新俄羅斯裝備。

蘇萊曼和哈雷德·安薩里推斷,攻擊我們陣地的迫擊炮,和奪走阿布德爾·哈德性命那場交戰有關。他們猜那支阿富汗部隊已重新集結,或許跟著納吉爾的足蹤,或者從俘虜口中拷問出我們營地的位置,然後發動迫擊炮攻擊。蘇萊曼半lj斷敵人還會進攻,但大概不會發動全面的正面攻擊。這樣的攻擊要死很多人,且未必能攻下。但如果有俄羅斯軍隊支援阿富汗政府軍,只要天氣夠晴朗,可能就會有直升機來犯。不管是哪種攻擊,我們的人員都會有所折損。最後我們可能會失去這塊高地。熱烈討論過有限的可行方案之後,蘇萊曼決定以迫擊炮發動兩次反擊。為此,我們需要可靠情報,掌握敵人陣地位置和敵我兵力多寡。他淮備向年輕健壯的哈札布茲族游牧民賈拉拉德簡單說明偵察任務。才剛要開口,他突然定住,盯著洞口。我們每個人跟著轉頭,膛目結舌地望著明晃晃的橢圓形洞口裡冒出一道黑色人影。是哈比布。他躲過哨兵,溜進營地,潛行匿跡的工夫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站在我們旁邊,相隔兩小步。我很慶幸,我不是唯一伸手拿武器的人。

哈雷德衝上前,帶著微笑,那是張大嘴巴、發自內心的微笑,讓我看了討厭的微笑,且因哈比布引發了那樣的微笑而更討厭他。哈雷德帶那瘋子進洞,要他坐在一臉驚嚇的蘇萊曼旁邊。然後,哈比布開始講話,神情自若,口齒清晰。

他說他見過敵人陣地,知道他們的虛實。他看到迫擊炮攻擊我們的營地,便偷偷溜到下面他們的營地附近,近到可以聽到他們決定午餐要吃什麼。他能帶我們到新的制高點,可以把迫擊炮射入他們的營地、殺死他們的制高點。他要求當場沒炸死的人歸他處理。那是他要的回報。眾人辯論哈比布的提議,在他面前暢所欲言。有些人不放心把自己交給這個喪心病狂的人,這個以令人髮指的折磨將戰火帶到我們洞穴的人。那些人說,跟他的邪行扯上關係會走霖運,不道德又走黴運。有咋人貝時旦心那會殺掉許多阿富汗正規軍。

這場戰爭有個看似古怪的矛盾之處,就是阿富汗人其實不願自相殘殺,每有同胞死亡,都是由衷遺憾。在阿富汗境內,部族、民族相互對立、衝突的歷史太久,除了哈比布,沒有人真的恨替俄羅斯打仗的阿富汗人。真正教他們痛恨的阿富汗人,就只有阿富汗版的kgb,也就是阿富汗情報單位khai)。阿富汗賣國賊納吉布拉最終奪下了政權,自命為國家統治者。他主持那個惡名昭衫的情報機構數年,該機構許多慘無人道的酷刑折磨都是由他主使。阿富汗的反抗軍戰士無不想著有一天能拉下套住他脖子的繩子,把他吊上空中。至於阿富汗軍隊計程車兵,乃至軍官,就不一樣了。他們是親人,其中許多人奉召入伍,只是奉命行事以求保命。阿富汗正規軍常把俄軍調動或轟炸的重要情報傳給穆斯林游擊戰士。事實上,沒有他們的秘密協助,就不可能打贏這場戰爭。而以迫擊炮突襲哈比布摸出的那兩個阿富汗軍隊陣地,將奪走許多阿富汗子弟的性命。

經過漫長的討論,最終的決定是打。我們認定處境太危險,除了反擊,把敵人趕出這山區,別無選擇。計劃很周全,照理應會成功,但就像刀「場戰爭的其他許多行動一樣,那行動最終帶來的,只有混亂和死亡。四名哨兵留守營地,我也待在後方照料傷員。突擊隊十四個人分成兩組。哈雷德和哈比布帶第一組,蘇萊曼帶第二組。按照哈比布的指示,他們在距敵營約、一公里處(最大有效射程的範圍內)設立迫擊炮。天一亮就開炮,持續了半小時。突擊小組進入殘破的營地,發現八名阿富棄卜軍人,有些人還活著。哈比布開始解決倖存者。我們的人受不了已同意他乾的事,返回營地,希望再也不要見到那個瘋子。

回來後不到一小時,我們的營區遭到反炮轟,彈如雨下,伴隨嘎哩、琳味、砰砰的爆炸聲。猛烈攻擊平息後,我們爬出藏身處,聽到奇怪的嗡嗡震動聲。哈雷德距我兒米。我看到他帶疤的臉上猛然閃過一絲恐俱。他開始跑向山洞群對面由岩石縫隙構成的小掩蔽處。他大叫,揮手要我一起去。我朝他跨出一步,隨即定住,一架像猙獰的巨大昆蟲的俄羅斯直升機越過營區邊緣,浮現在空中。人在遭受炮火攻擊時,那些機器的龐然和猙獰,非言語所能形容。那怪物塞滿你的眼和心,有一、兩秒時間,這世上除了刀」金屬、那噪音、那恐懼,似乎別無他物。

它一齣現,就立即向我們開火,然後轉向飛開,猶如俯衝撲殺獵物的華。兩枚火箭疾衝向山洞,空氣中傳來燒焦味。火箭速度太快,我的眼睛遠遠跟不上。我猛然轉身,看見一枚火箭打中山洞群入口上方的峭壁,爆炸,冒出煙、火光,石頭、金屬碎片紛紛落下。緊接著,第二枚火箭射人洞日,爆炸。

震波紮紮實實打在我身上,就像是我站在游泳池邊緣,有人用手掌把我推入池中。我被震倒,仰躺在地,由於體內的空氣瞬間被抽走,我猛喘氣,又被濃煙嗆得喘不過氣來。我看到山洞入口。傷員在洞裡。其他人躲在洞裡。有人從黑煙和火焰中衝出,或跑或爬出山洞。其中一人是名叫阿萊夫的普什圖族商人。哈德拜很喜歡他,因為他善於取笑、無厘頭地諷刺自大浮誇的毛拉(伊斯蘭宗教學者)和地方政治人物。他的背部,從頭到大腿都被炸掉了。衣服著火,在他背部裸露、炸開的肉的周邊燃燒、悶燒。髓骨和肩脾骨,清楚可見,隨著他爬行,在張開的傷口裡移動。

他尖叫求救。我咬緊牙關跑向他,但那架直升機再度出現,轟轟高速飛過我們,兩次急轉,掉轉方向,好讓機身在疾飛而過時,從新的角度攻擊。然後它大刺刺懸在高原(原本一直是我們安全的藏身之處)的邊緣附近,姿態傲慢、冷淡,絲毫不怕遭到攻擊。就在我起身要往前移動時,它再度朝山洞群發射兩枚火箭,接著又是兩發的火箭使整個洞內瞬間火光四射,一團翻滾的火球和白熱的金屬碎片融化了雪。有塊碎片落在我身旁,砸進雪裡,嘶嘶作響了幾秒鐘。我跟著哈雷德爬開,擠進狹窄的巖縫裡。

武裝直升機的機槍開火,掃射開闊地,殺光那上面無處藏身的傷者。然後我聽到不一樣的槍響,意識到我們有人正朝直升機開槍反擊。那是pk機槍(我們所擁有的俄製機槍之一)在反擊。緊接著,另一挺pk機槍也發出長長的吞一吞一吞一吞射擊聲。我們有兩個人在朝直升機開火。我唯一的本能是找地方藏身,躲過那殺人不眨眼的殺人機器,,但他們不只挺身而出面對那怪物,還挑戰它,引來它的攻擊。我身後某處傳來一聲大叫,一枚火箭嘶嘶飛過我藏身的巖縫,朝直升機奔去。那是我們某個弟兄用ak74發射的火箭。那一枚未打中直升機,接下來的兩枚也是,但我們弟兄的反擊火力已找到目標,直升機駕駛眼看不妙,決定趁早溜走。我們的人群一起大喊:allahhuakbar!allahhuakhar!allahhuakhar!(阿拉至大!)哈雷德和我慢慢擠出巖縫,見到四個人往前衝,朝那直升機開火。直升機低頭飛離時,細細一股褚黑色的煙從機身約三分之二處慢慢冒出,引擎拼命急轉,聲音尖銳刺耳。

第一個開槍反擊的年輕人是哈札布茲族游牧民賈拉拉德。他把沉重的pk機槍交給戰友,一把抓起帶雙排彈匣、彈匣上纏了膠帶的ak74步槍,急急跑去尋找可能在直升機的掩護下已偷偷摸到附近的敵軍士兵。另有兩個年輕男子跟著跑過去,又滑又跳地爬下雪坡。

我們在營區裡尋找生還者。攻擊發起時,包括傷員在內,我們有二十人。結束後,我們剩十一人:賈拉拉德,還有和跟著他去我們防守圈內搜尋阿富汗正規軍或俄羅斯兵的兩個年輕人朱馬和哈尼夫、哈雷德、納吉爾、年紀很輕的戰士阿拉烏丁、一名傷者、蘇萊曼,還有我。我們失去九個人,比起我們用迫擊炮突襲殺掉的八名阿富汗士兵還多一人。

我們的傷兵傷勢嚴重。一人被火燒得手指熔在一塊,猶如蟹鰲,臉被燒得看不出是人臉,靠紅色臉皮裡的一個洞呼吸。那個在他臉上顫動的洞可能是他的嘴巴,但無法確認。呼吸很吃力,我聽著那刮擦聲,發覺聲音愈來愈微弱。我替他打了嗎啡,轉去看下一個傷者。那是來自加茲尼的農民,名叫札赫·拉蘇爾。先前我只要讀起書或寫起筆記,他都會端杯綠茶給我。四十二歲的他,親切又謙遜,在這個男人平均壽命只有四十五歲的國度裡,他算是老人。他有條胳臂從肩膀以下完全不見。炸掉他胳臂的那顆射彈,不管是什麼樣的射彈,還在他身體劃出一條口子,口子從胸膛拉到右髓骨。他傷口裡留有什麼金屬碎片或石頭碎片,無法知道。他在唸詞句重複的齊克爾(讚頌阿拉的詩詞):真主偉大真主原諒我真主慈悲真主原諒我他的斷臂處上方,斷口血肉模糊的肩膀殘肢上纏了止血帶,由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緊緊拉著。馬赫穆德一時沒拉緊,溫熱的血立即噴出,灑在我們身上。馬赫穆德再度拉緊止血帶。我望著他的眼睛。

「動脈。」我說,苦惱於眼前的難題。

「對,在他手臂下方。看到了嗎?"「看到了,得縫合或夾住之類的,得止血。他已經失血太多。」

醫藥箱裡剩下的東西都已給燻黑或沾上灰末,全擺在我膝蓋前的帆布上。我找到一支縫針、一把生鏽的機工用鉗子、一些絲線。雪地上冷得發凍,裸露的雙手也抽了筋。我把線縫入動脈、肌肉、那整個區域,拼命想封住大量噴出的紅熱鮮血。線幾度卡住。我僵硬的手發抖。他清醒,意識清楚,極度疼痛,斷續尖叫、號叫,但隨即又繼續讚頌真主。

我向馬赫穆德點頭,示意他可放鬆止血帶。雖然冷得發抖,但我眼裡滿是汗水。血從縫線處滲出,血流緩慢多了,但我知道即使是這麼小量的滲血,最終仍會要他的命。我開始把一團團繃帶塞進傷口,然後包上加壓性敷料,就在這時,馬赫穆德沾滿鮮血的雙手用力抓住我兩隻手腕。我抬頭,看見札赫·拉蘇爾已不再讚頌,不再流血。他死了。

我劇烈地喘氣。那樣的喘氣只會給身體帶來傷害,沒什麼好處。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已有好幾個鐘頭沒吃東西,我很餓。那念頭——餓、食物,開始浮現,我首次覺得不舒服,覺得那讓人發汗的作嘔感陣陣漫過全身,我搖頭想甩掉。

我們回頭再去看那個燒傷患者,發現他也已經死了。我用迷彩帆布蓋住他不動的軀體,往他燒焦、熔化、面目模糊難辨的臉瞥了最後一眼,那一瞥變成了感謝的禱詞。醫護兵工作有個令人不忍面對的事實,那就是祈求人死掉跟祈求人活著的心情同樣堅定,且幾乎同樣頻繁。第三名傷者是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他的背、頸、後腦勺上有灰黑色的小金屬碎片,和看似熔化塑膠的東西。好在那些激射出的熱燙物質只穿到皮膚上層,和金屬碎片差不多,不過還是花了一小時清除。我清洗傷口,撒上抗生素粉,在可包紮的地方予以包紮。

我們檢視補給品和存糧。攻擊前我們有兩隻山羊,攻擊後,其中一隻跑掉,不見蹤影。另一隻找到時,瑟縮在由兩面高陡巖壁夾成的隱蔽凹洞裡。那隻山羊是我們唯一的食物。麵粉已和米、印度液體奶油、糖一起燒成灰。儲備的燃料一點不剩。不鏽鋼醫療器材直接中彈,大部分已扭曲變形成一團無用的廢金屬。我在殘骸裡找回一些抗生素、清毒劑、藥膏、繃帶、縫針、線、注射器、嗎啡安瓶。我們有彈藥、一些藥。我們可以融雪取水,但缺食物,問題很大。

我們有九人。蘇萊曼和哈雷德決定離開營地。另一座山上有個山洞,往東邊步行約十二小時可到,他們希望那裡的地形足以抵禦攻擊。頂多再過幾個小時,俄羅斯人肯定會再派一架直升機來。不久後,地面部隊也會抵達。

「每個人把兩隻水壺裝滿雪,步行時放在衣服內,貼著身體。」哈雷德把蘇萊曼的命令翻譯給我聽。「帶武器、彈藥、藥物、毯子、一些燃料、一些木頭、那隻山羊。其他都不帶。出發!

我們空著肚子出發,接下來四個星期,當我們蹲在新山洞裡,就一直處於那種空腹狀態。賈拉拉德的年輕友人哈尼夫在家鄉時,是按伊斯蘭教法宰牲畜的屠夫。我們抵達時,他宰了那隻羊,去皮,挖掉內臟,支解。我們用木頭和少量酒精生火,木頭是從那個報廢營地帶來的,酒精取自酒精燈。除了某些部位,例如膝關節以下的羊刁、腿,是穆斯林不準食用的,羊身上的肉全部煮掉。然後再將細,自煮熟的肉分為許多小份,作為每人每日的配給。我們在冰雪裡挖洞,充當臨時冰箱,把煮熟的肉塊存放在那裡。然後,有四個星期時間,我們小口啃咬肉乾果腹,身體縮成一團,飽受老是吃不飽的飢餓折磨。

九條漢子靠著一隻山羊的肉握過四個星期,說明我們紀律良好和患難與共的情操。我們偷溜到附近村落許多次,試圖補充食物。但當地所有村落都由敵軍佔領,整個山脈被俄羅斯人所率領的阿富汗軍方巡邏隊包圍。哈比布的酷刑折磨,加上我們擊毀那架直升機,已激怒俄羅斯人和阿富汗正規軍,他們發誓要消滅我們。有次出外覓食時,我們的偵察員聽到最近的山谷裡迴盪著廣播聲。原來是俄羅斯人在一輛軍用吉普車上裝了擴音器。一個阿富汗人用普什圖語把我們形容成土匪、罪犯,說政府已派駐一支特種部隊來追捕。他們懸賞捉拿我們。我們的偵察員想開槍打那吉普車,後來心想那說不定是陷阱,想把我們誘出藏身之處,於是作罷。獵捕者的廣播聲像潛行的狼啤,在陡峭的岩石峽谷裡迴盪。

駐紮在周遭所有村落的俄羅斯人,似乎情報有誤,也或許是他們跟蹤哈比布殘酷處決的犯案蹤跡,因而把搜尋行動鎖定在我們北方的另一座山脈。只要繼續待在這偏遠的山洞裡,我們似乎就不會有事。因此我們等待,無處可逃、捱餓、害怕,握過那一年最冷的四個星期。我們躲著,白天在陰影裡甸旬,每天晚上,在沒有光、沒有熱氣的黑夜裡擠成一團。隨著一刻刻冰冷時光的流轉,戰爭的刀子慢慢削掉我們的期盼和希望,最後,在環抱住自己顫抖身軀的雙手裡,在那僵硬而沮喪的雙手裡,我們所擁有的,只剩一個東西,一個念頭,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