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了,」阿布杜拉轉述這訊息時,我說,「我瞭解莫德納,你知道的……我算是很瞭解他。我在利奧波德看過他……不知道,大概有上百次吧!但我記不得他的聲音,記不得他說話的感覺。我腦海裡聽不見他的聲音,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我喜歡他這個人。」阿布杜拉說。
「你這麼說教我很意外。」
「為什麼?"
「我不清楚,」我答,「他那麼……那麼溫順。」
「他如果從軍,大概會是個優秀的軍人。」
我揚起眉毛,大為驚訝。那時候我覺得,莫德納不只是溫順,還軟弱。阿布杜拉的意思,我怎麼也無法理解。那時候我不知道優秀軍人的界定標淮在於能忍受什麼,而不在於能傷害什麼。
所有未了結的瑣事都漸漸了結了,烏拉離開孟買前往德國,莉薩搬到新公寓,與莫德納、毛裡齊歐、烏拉有關的最後疑問,從我腦海漸漸退出,終至消失。這時,最常佔據我腦海的是那個神秘失蹤的西班牙人。接下來的兩星期,我在孟買和德里之間跑了兩趟漂白飛行,接著花了七十二小時往返金沙薩,將十本新護照帶給埃杜爾·邇尼在當地的組織。我努力不讓自己閒下來,專注於工作,但莫德納的影像仍頻頻佔據我的腦海——綁在床上盯著烏拉,眼睜睜看著她丟下自己,看著她帶錢走掉的莫德納,嘴裡塞著破布、無法尖叫的莫德納……她走進房間時,他想必以為……我得救了,而看見她臉上的恐懼時,他又有什麼感想?在她眼裡,他是否還看見別的東西,看到厭惡,還是比厭惡更可怕的東西?她或許露出解脫的表情?她是否顯得高興,高興終於可以擺脫他?而當她轉身走開,丟他在那裡,關門離去時,他心裡作何感想?我坐牢時曾愛上一個女人,她是某個高收視率電視節目的女演員,來監獄教囚犯劇團演戲。就像大家說的,我們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她是出色的女演員,我是作家。她用有形的聲音和動作表現自己,我看到我的話語在她心裡發酵、蠢動。我們以世界各地藝術家共通的簡略表達方式溝通:節奏和歡愉。一段時間後,她告訴我她愛上我。我相信她,如今我依然相信那是真的。在那幾個月裡,我透過非法獄中郵寄系統,偷偷轉寄給她長信,從表演班偷來瑣碎的相處時間,來灌注這段感情。然後麻煩上身,我被丟進懲戒隊,結結實實地被丟到懲戒隊的地上。我不知道那些混蛋怎麼會發現我們的戀情,但來到懲戒室後不久,他們就開始訊問我這件事。他們怒不可遏,認為有犯人在他們眼皮底下偷偷談了幾個月的戀愛,等於是蓄意侮辱他們的權威,或許還侮辱了他們的男人自尊。他們用靴子、拳頭、警棍猛打,想逼我承認她和我在談戀愛,想用我的口供告發她。有次拷打時,他們拿出一張她的照片,那是他們在囚犯劇團裡找到的宣傳照,照片中她面露微笑。他們告訴我,只要我對這照片點個頭,就可以不必再捱打。只要點頭就好,他們把照片放在我流血的臉前方說,只要點頭就好,只要這樣,一切就了結了。
我什麼都沒承認,把對她的愛放在心中,而他們試圖透過我的皮膚和骨頭抓住那份愛。接著有一天,我捱打之後坐在自己的囚室裡,正努力不要讓血從打傷的頰骨和斷掉的鼻樑流進嘴裡。突然間,囚室的活門開啟,一封信飄了進來,落在地板上。活「1關上,我爬過去拿信,再爬回床邊讀。是她寫的信,一封絕情的分手信。她說她遇見一個男人,是個音樂家。她的朋友都催她跟我分手,因為我要服二十年的刑,我們的愛是沒有未來的。她愛那個新男人,打算等他跟交響樂團的巡迴表演結束,就嫁給他。她希望我諒解,她很難過,但那封信是分手信,永遠分手,她不會再來看我。血從我傷痕累累的臉直滴到信紙上。那些壞蛋當然是看過這封信才拿給我,他們在門外大笑,放聲大笑。我聽著他們從那大笑裡品味勝利的滋味,我在想她的新男人,那個音樂家,如果因為她而備受折磨時,那人挺不挺得住?或許他挺得住。只有開始拿走人們內在的東西,一次拿走一個希望時,你才能看出那人的內在有什麼。不知為什麼,在毛裡齊歐死後的幾星期裡,莫德納的臉,或者說浮現在我腦中那張嘴裡塞著布、血跡斑斑又死盯著的臉,與我獄中失戀的回憶混在一塊。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莫德納的命運怎麼會跟我的命運糾纏在一塊,似乎沒什麼特殊理由。但糾纏在一起已是事實,我感覺到我那因為太麻木而無法悲傷、因為太冷漠而無法發怒的內心裡,有片黑暗在滋長。
我想抑制那片黑暗擴張,想盡辦法不讓自己閒下來。我在另外兩部寶萊塢電影裡擔任臨時演員,一個在宴會里,一個在街頭。我與卡維塔會面,催她再去牢裡探望阿南德。大部分的下午,我都在跟阿布杜拉練舉重、拳擊、空手道,有時到貧民窟診所待上一天,幫普拉巴克和強尼準備婚禮,聽哈德拜滔滔不絕地演講;到埃杜爾·巡尼包羅永珍的私人藏書室,埋首於書籍、手稿、羊皮紙稿和古代的釉陶雕刻中。但再多的工作,再怎麼疲累,都無法驅走心中那片黑暗。那個飽受折磨的西班牙人的臉和無言尖叫的眼睛,變成我記憶中的那一刻,那鮮血滴落信紙,我無聲嚎哭的那一刻。那些逗留在我們心中無聲尖叫的時刻,佔據了我們心中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那裡是愛死去的角落,是愛像瀕死的大象拖著腳走去等死的角落。而在那些孤枕難眠的夜晚,在那些思緒紛亂的白晝,莫德納那張盯著門口的臉,始終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就在我忙於工作,沉溺於憂傷之際,利奧波德變了,永遠地改變了。原來聚集在那裡的那群人,四散零落,消逝無蹤。卡拉走了,烏拉走了,莫德納走了,或許……已經死了,而毛裡齊歐也死了。
有一次,我忙得無法進去喝一杯,只是走過那兩道寬大的拱門,發現裡面全是陌生面孔。但是狄迪耶每天晚上仍舊到他最愛的桌子報到,做生意,喝老朋友請的酒。漸漸的,另有一群人以他為核心,以另一種方式聚集起來。有天晚上,莉薩·卡特帶卡爾帕娜·伊耶來喝酒,那個年輕的製片助理從此成為利奧波德的常客。維克蘭和莉蒂正處於婚禮最後的籌備階段,幾乎每天都來這裡喝杯咖啡、吃點心或喝啤酒。與卡維塔·辛格共事的兩名年輕記者安瓦爾和狄利普,受她邀請來利奧波德走走看看。他們第一次來時,有莉薩、卡爾帕娜、卡維塔、莉蒂、三名由莉薩介紹到某部電影當臨時演員的德國女孩,七個年輕女子,個個美麗、聰慧、活潑,而安瓦爾和狄利普都是健康、快樂而孤家寡人的年輕男子。從此以後,他們每個白天夜晚都到利奧波德報到。這群人營造出來的氣氛,不同於以卡拉·薩蘭恩為核心而發展出的氣氛。卡拉那種天生令人難忘的聰明和洞悉人心的風趣,促使圍繞她的那群人,談論的話題更有深度,笑聲更高、更尖銳。新聚集的那群人,受狄迪耶影響,作風比較無厘頭。狄迪耶既愛用尖刻的嘲諷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還偏愛粗俗、下流、淫狠的話語。笑聲更大,很可能更頻繁,但那些玩笑或開玩笑的人說的話,沒有隻字片語留在我的腦中。有天晚上,維克蘭娶了莉蒂的隔天、毛裡齊歐被丟進哈桑·奧比克瓦坑裡的幾個禮拜後,我坐在那幫新朋友之間,他們像是一群愉快枯噪的海鷗,猛揮舞雙手,發出陣陣刺耳的大笑。就在這時,隔著敞開的拱門,我看見普拉巴克。他向我揮手,我離席,坐進他停在附近的計程車裡。
「嘿,普拉布,怎麼了?我們在慶祝維克蘭結婚!他和莉蒂昨天結婚。」「哦,林巴巴,抱歉打擾新婚慶祝。」
「沒關係,他們不在這裡,已經去倫敦見她父母了,怎麼了?"「什麼怎麼了,林巴巴?"
「哦,我是說你來這裡做什麼?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以為你正和強尼還有其他人在貧民窟裡大喝特喝呢。」
「跟你談完之後就要去。」他答,緊張地摸弄方向盤。兩個前車門都開啟通風,這個晚上很炎熱。街上到處是情侶、夫婦、一家大小、年輕單身男子,想尋找涼風或新奇的東西,好避開惱人的暑氣。沿著馬路邊停放車輛移動的人潮,開始繞過普拉巴克敞開的車門。他把門一拉,用力關上。
「你還好吧?"
「很好,林,我非常、非常好。」他說。然後他望著我,「其實談不上好,巴巴。老實說,我非常、非常糟。」
「怎麼了?"
「哎,這事怎麼說。林巴巴,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娶帕瓦蒂。你知道嗎,巴巴,第一次見到我的帕瓦蒂是六年前,那時她才十六歲,第一次來到貧民窟,她老爸還沒開那家茶鋪,她和她老媽、老爸跟妹妹,就是那個要嫁給強尼·雪茄的席塔,住在一間小屋裡。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她從公共水井打了一大罐水回家,把水罐頂在頭上。」他停下,隔著擋風玻璃看人來人往的街道,手指抓弄他替方向盤套上的橡膠豹皮套。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總之,」他繼續說,「我看著她,她頂著那個重重的水罐,走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而那個水罐想必很舊,陶身很脆弱,因為水罐突然裂成好幾片,所有的水都撒在她身上。她一直哭,嚎陶大哭。我看著她,覺得……」
他停下,再度抬起頭看人來人往的街道。
「為她感到遺憾?」我主動接話。
「不是,巴巴,我覺得……」
「難過?你替她覺得難過?"
「不是,巴巴,我覺得勃起,褲子裡,你知道嗎,就是那一根整個變硬,不騙你!"「拜託,普拉布!我懂什麼叫勃起!」我抱怨道,「繼續說下去,後來怎麼了?"「什麼都沒發生。」他答,不解我為何生氣,有點懊惱自己的愚盤。「但從那時候起,我一直記得我對她那種大大的感覺。現在我就要結婚了,那大大的感覺每天愈來愈大。」
「你要說的,我恐怕無法給你意見。」我喃喃說道。
「我不是在問你,林。」他說,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面對我,他的淚水奪眶而出,滾落到大腿上,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她太美了,而我又矮又小。你想我會是個夠猛的好丈夫嗎?"我坐在普拉巴克的計程車裡,看著他哭,告訴他,愛使男人偉大,恨使男人渺小。我告訴我這位矮小的朋友,他是我所見過最偉大的男人之一,因為他心中沒有恨。我說,愈是瞭解他,我愈是覺得他偉大,我想讓他知道,這樣的男人少之又少。我跟他一起開著玩笑,大笑,最後他那和善的圓臉上,終於重現燦爛的微笑,和孩子最大的願望一樣大的微笑。他開車回貧民窟,前去參加正等著他的單身派對,一路上得意地按喇叭,直到離開我的視線為止。
那個晚上,在他離開許久後,我走在路上,覺得格外孤單。我沒有回利奧波德,而是沿著科茲威路走去,經過我的住所,走到卡夫帕雷德區,普拉巴克的貧民窟。無意間,我來到「野狗之夜」發生的地方,我和塔裡克抵抗兇狠狗群的地方。那裡仍有一小堆廢木料和石頭。我在那兒坐下,在漆黑中抽菸,看著貧民窟居民緩慢優雅的身影,在沙土路上移動,往小屋密集的貧民窟移動。我微笑。想到普拉巴克那開心的笑容,我便不由自主地微笑,彷彿正看著一個開心健康的小寶寶。然後,莫德納的臉孔,從忽隱忽現的燈籠和縹緲的菸圈中浮現,漸漸消失無蹤,接著再完整地出現。貧民窟裡開始傳出音樂,一群悠閒走著的年輕男子加快腳步,往喧鬧的地方小跑步而去。普拉巴克的單身派對已經開始,他邀過我,但我提不起勁參加。我坐在近到能聽到歡樂聲,但又離得夠遠、不致感受那歡樂的地方。
這幾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當年獄警逼我出賣那個女演員和我們的戀情時,愛已使我變得堅強。不知為什麼,莫德納讓我看到真相。當時我之所以那麼堅強,不是因為對她的愛,不是因為勇敢的情操,而是頑固,讓我有力量咬牙苦撐,只是倔強而固執的頑固,完全談不上高貴。我瞧不起恃強凌弱的儒夫行徑,但是當我走投無路,我是不是也曾變成那樣的惡霸?深陷於海洛因而不能自拔時,我變成小人,小到必須用槍、必須用槍指著人,才能弄到錢,其中多半是女人。在這點上,我和以欺負女人來賺錢的毛裡齊歐有什麼差別?如果在某次搶劫時,他們開槍射殺我,如果警察像我當時想象的、預期的那樣射殺我,我的死所得到的同情,大概就和那個失去理智的義大利人一樣少,大概就和他一樣罪有應得。
我站起來,伸展四肢,看了看四周,想起那些狗、那場搏鬥,以及小男孩塔裡克的英勇。走回市區時,普拉巴克的單身派對突然傳來眾人開心的大笑聲,接著是無數僻裡啪啦的鼓掌聲。隨著我愈走愈遠,音樂聲變得愈來愈微弱,最後變成像任何真即時刻一樣,模糊卻聽而不聞。
這夜晚漫步而過,幾小時當中,只有孟買這城市陪著我,我以漫無目的的閒逛來愛她,就像我住在貧民窟時所做的。天快亮時,我買了份報紙,找到一家快餐店,吃了份飽足的早餐,在店裡待了三壺茶的時間。報紙第三版有篇文章,描述拉希德遺婿和小姨子的神奇本事,而這時她們已經以「藍色姐妹花」之名廣為人知。那是由卡維塔·辛格執筆,刊登在全國多家報紙的文章。文中,她簡介了她們的遭遇,然後通過幾個見證人的口述,介紹她倆行使神秘法力治病的神蹟。有個女人聲稱治好了肺結核,另一個女人說她的聽力已完全恢復,有個年長男子則說,他只碰了一下她們天藍色衣服的折邊,他萎縮的肺就恢復健康了。卡維塔解釋,「藍色姐妹花」這名字不是她們自己取的,她們始終一身藍色打扮,因為她們從昏迷中醒來後,一直夢到自己飄浮在藍天,信徒因而如此稱呼她們。文章最後,卡維塔談到她與那對姐妹見面的過程,還有她深信,她們一定是很特別的人,甚至可能有超自然能力。
我結賬後,向收銀臺借了支筆,在那篇文章裡圈出幾行字。街道甦醒,街頭的聲音、顏色微蘇,早晨在喧鬧中展開。我攔了計程車,在橫衝直撞的車陣裡一路顛簸,來到阿瑟路監獄。等了三個小時後,我終於進入會客室。會客室中央由兩道鋼絲網隔開,相隔約兩米。一邊是擠成一團、緊抓著鋼網以佔住位置的訪客,另一邊在鋼網後方,則是你推我擠、同樣抓著鋼網,以免被人推倒的囚犯,大概有二十名。訪客這邊,在同樣大的空間裡,則擠了連我在內的四十個人。在這隔成兩邊的房間裡,每個男人、女人和小孩都在喊叫,說著好多種語言,我認出其中六種。然後,囚犯那邊的門開啟,我不再計算我認得的語言。阿南德走進來,擠過人群來到鋼網邊。
「阿南德!阿南德!阿南德!」我喊他。
他看到我,微笑向我示意。
「林巴巴,真高興見到你!」他朝我叫喊。
「你看起來不錯,老弟!」我大喊。他看來的確不錯。我知道,在那個地方,要看來氣色不錯,可不容易。我知道他為此花了多大的工夫,每天抓衣服裡的體蝨,用佈滿蟲子的水洗澡。「你看起來真的很不錯!""arrey(嘿),你看來很好,林。」
我看起來並不好,這我知道。我看起來憂心、愧疚又疲憊。
「我……有點累。我朋友維克蘭,你記得他嗎?他昨天結婚了,其實是前天,我走了一整夜。」
「卡西姆·阿里怎樣?好嗎?"
「他很好。」我答,羞愧得微微紅了臉,因為我沒有像住在貧民窟時那樣,常去看這位尊貴的貧民窟頭頭。「看!這份報紙有篇文章報導那對姐妹,有提到你。我們可以利用這幫你,可以在你上法庭之前,替你博取民眾同情。」
他瘦長英俊的臉一下子沉下來,眉頭緊鰲,嘴唇緊閉,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不要這樣,林!」他朝我大叫,「那個記者,那個叫卡維塔·辛格的人,她來過。我把她趕走,如果她再來,我還是會把她轟走。我不需要任何幫助,我不接受任何幫助。我對拉希德做的事,該受什麼懲罰,就受什麼懲罰。」
「但你不懂,」我堅持,「那兩個女孩現在出名了,大家把她們當聖徒,認為她們能創造奇蹟,每個禮拜都有好幾千個信徒跑到貧民窟。大家知道你曾經幫過她們,就會同情你。判刑時你的刑期會減半,甚至更短。」
我聲嘶力竭地大吼,想在這吵鬧的空間裡,讓他聽到我說的話。擠成沙丁魚的空間非常熱,我的襯衫已經溼透了,貼在皮膚上。我有沒有聽錯?有人要幫他減輕刑期,他竟然拒絕,這似乎不可能。沒有那些幫助,他肯定得服上至少十五年徒刑。在牢裡蹲十五年,我隔著鋼網盯著他皺眉的臉,心想,他怎麼可能會拒絕我們的好意?「林!不要!」他大叫,比剛剛更大聲,「我對拉希德做了那件事。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我做那件事之前,坐在他旁邊好一陣子。我做了選擇,我得接受懲罰。」
「但我得幫你,我得試試。」
「不用,林,拜託!你如果讓我免去懲罰,那麼我所做的就沒意義,就沒有面子。對我,對她們,都沒面子。你懂嗎?那懲罰是我自己找的,我命該如此。我以朋友的身份懇求你,請不要讓他們再寫我的事了。寫那兩位小姐的事,那對姐妹花,可以!但請讓我平靜地接受命運的安排。答應我?林巴巴!你可以發誓嗎?"我的手指抓著菱形網眼的鋼網,感覺到那冰冷生鏽的金屬似乎咬進我雙手的骨頭。那木造房間裡的嘈雜聲,像打在貧民窟破爛屋頂的兇猛暴雨。哀求聲、懇求聲、崇拜聲、渴求聲、哭聲、尖叫聲、大笑聲,歇斯底里的合唱聲,在兩個牢籠之間叫喊不已。「對我發誓,林。」他說,痛苦從他懇求的眼神,拼命向我伸過來。
「好,好。」我答應,費力地讓這兩個字從我喉嚨的小監獄裡擠出來。
「對我發誓!"
「好,好!我發誓!天哪,我發誓……我不幫你。」
他露出釋懷的表情,微笑回到臉上,那美麗的笑臉讓我的眼睛灼痛。「謝謝你,林巴巴!」他開心地喊道,「請不要認為我不知好歹,但我不希望你再來這裡,我不要你再來看我。你如果想到的話,偶爾可以拿些錢給我,但請不要再來。這是我接下去的人生,這是我的人生。你如果回來這裡,我會不好受,我會想起那些往事。非常謝謝你,林,祝你幸福圓滿。」
他抓著鋼網的雙手鬆開,合掌做出祈福的動作,頭微微低下,我與他的眼神不再相對。他不再緊抓鋼網,任由擠成一團的囚犯推著他,沒幾秒鐘他就往後倒,淹沒在鋼網邊不斷湧動的人海中。囚犯後方有道門開啟,我看著阿南德抬起頭,昂然挺著瘦削的肩膀,快速鑽進門後黃熱的日光裡。
我走出監獄,來到街上。滿頭是汗,衣服也溼透了。我在陽光下眯起眼睛,凝視熱鬧的街道,想迫使自己融入街上的節奏和忙碌,不要再去想阿南德在那長長的寢室裡,與舍監為伍,與大個子拉胡爾為伍,與捱餓、捱打、抓不勝抓的汙穢害蟲為伍。等時間再晚一點兒,我會和阿南德的朋友普拉巴克、強尼·雪茄在一塊,參加他們的聯合婚禮。更晚時,阿南德則會和另外兩百人一起擠在石頭地板上睡覺,在體蝨爬行、身體扭動中睡著,而那樣的日子要持續過十五年以上。
我搭計程車回到住所,站在蓮蓬頭下,讓熱水把滑癢的回憶從我皮膚上衝掉。稍後,我打電話給昌德拉·梅赫塔,敲定僱請舞群在普拉巴克婚禮上表演的事。接著我打電話給卡維塔·辛格,把阿南德希望我們別再替他奔走聲援的事告訴她。我想,她也鬆了口氣。好心腸的她很為他煩惱,從一開始就擔心聲援活動失敗,他會禁不起希望落空而垮掉。她也很高興他支援她報導藍色姐妹花的事,那對姐妹花的遭遇令她著迷,她已安排好一位紀錄片製作人去貧民窟看她們。她想在電話裡談這個計劃,她興致昂揚,我聽得出來,但我打斷她的談話,答應會再打過去。
我走到小陽臺,讓這城市的聲音和氣味落在我裸露的胸膛上。在下面的某個院子裡,我看到三個年輕男子正在練一套固定舞步和動作,那套舞學自寶萊塢的某部電影。由於弄錯這套拿手舞碼的動作,他們笑得東倒西歪,最後終於毫無差錯地跳完整套舞,他們為自己喝彩。在另一個院子裡,幾個女人正蹲在一塊,用椰子粗纖維繩製成的海葵狀小刷子,還有一塊珊瑚色的長肥皂洗盤子。她們閒聊,嘲笑鄰居丈夫的怪癖,互揭醜事,大笑聲和尖叫聲陣陣傳進我耳中。然後我抬起頭,看見一個老人坐在我對面的窗子裡,我們眼神相遇,我投以微笑。我看著下面其他人時,他一直看著我,他左右擺頭,回我一個開心咧嘴的大笑。
我心情好多了,穿上衣服,下樓走到街上。巡視各黑市貨幣收集中心後,到埃杜爾·迎尼的護照工廠報到,再去檢視我為哈德整頓過的黃金走私組織,三個小時內我幹了至少三十件不法活動。別人對我微笑,我回以微笑;必要時,我故意擺出兇狠的樣子,把他們嚇得往後退,垂眼不敢正視我。我混幫派,說三種語言,看起來很不錯;我工作、賺錢,至今仍逍遙自在。但在我內心深處那個黑暗房間裡,有另一個影像出現在秘密長廊上:阿南德雙掌合攏,臉上燦爛的微笑變成祝福與禱告。人們透過觸覺、味覺、視覺,乃至思考所感受到的東西,都會對人產生影響。有些東西,例如傍晚鳥兒飛過你家時,惆啾的背景聲音,或眼角瞥過的一朵花,那影響微乎其微,因此你察覺不到。但有些東西和影像,會緊緊依附在那道秘密長廊上,讓你的生命永遠改觀。像是勝利和心碎,或是在你剛刺死的人眼中,映照出的自身影像。我最後一次見到阿南德,那身影就對我產生那樣的影響。我以坐牢者的過來人心理同情他,但我對他的深刻感觸,不是同情。我由衷羞愧,當他想跟我談拉希德的事,我卻沒用心傾聽。我對他的深刻感觸,不是羞愧,而是別的東西,教我花了數年才完全理解的奇怪東西。在我腦海揮之不去的影像,是妒羨。阿南德轉身,抬頭挺胸走進漫長而痛苦的牢獄歲月時,叫我妒羨。我忌妒、羨慕他的平靜,他的勇氣,他對自己的理解。哈德拜曾說,人為各種正當理由而妒羨別人時,人就已走到開悟的半途。我希望他這話說得不對,我希望好的妒羨不只帶人到這樣的境地。因為從鋼網邊那一天之後,即使過了大半輩子,我仍時時妒羨阿南德面對命運時的從容,我是那麼全心全意地帶著瑕疵且奮力抗爭的心,在渴慕著那份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