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不多。你已經知道了一些,你那個有點能耐的老大阿布德爾·哈德已經告訴你了,我這邊能補充的不多。」
「不管那是什麼,狄迪耶,都會比我手上的線索多。」
「好吧。有個人……我認識的人··…他每天都會到科拉巴警局走動走動。今天稍早,我跟他聊了起來,他提到幾個月前被拘留在警局的外國人。他叫那個人‘老虎咬’。林,我怎麼也想不出你怎麼給自己弄來這麼一個外號,但依我的淺見,那故事不盡然全是加油添醋,non(對吧)?alors(那時),他告訴我,那個老虎咬先生,也就是你,被一個女人給出賣了。」
「他有說出名字嗎?"
「沒有。我問他,他說他不知道那女人是誰,只說那女人很年輕,非常漂亮,但最後這部分可能是他瞎冊的。」
「你認識的這個人有多可靠?"
狄迪耶撅起嘴,撥出一口氣。
「他在偷拐騙方面還滿可靠的,恐怕就只有這方面可靠。但在這些事情上,他倒真是了不起的始終如一。不過,就這件事來看,‘我想他沒理由說謊。林,我想你是被某個女人害了。」
「哈,那句話對我也適用。對你和我都適用,兄弟。」維克蘭插話。他喝完啤酒,點起一根又長又細的方頭雪茄。他既是為抽菸的樂趣而抽,也為自己那身打扮所受到的恭維而抽。
「你跟莉蒂希亞已經約會三個月了,」狄迪耶說道,皺眉的神情帶著惱怒,沒半點同情,「你碰上什麼問題?"「你說呢?我帶她去了所有地方,還上不了一壘,甚至連球場都還沒進去。去他媽的球場,yarr,我連跟她同一個郵政編碼都談不上。這個妞要把我搞死,這個愛情要把我搞死,她故意吊我胃口。我很拼,但什麼搞頭都沒有。我跟你說,我就快要他媽的爆炸了!"「你知道嗎,維克蘭,」狄迪耶說,眼神再度綻放機靈和開朗,「我有個辦法,你可能用得上。
「狄迪耶老兄,我什麼都肯試。發生了甘地夫人被暗殺和這些有的沒的,什麼機會我都不放過。誰曉得我們明天在哪裡,na?"「好,聽好!這計勿懦悽膽量、計劃周詳、措卿仰七。女配裂大意出錯,可能會要你的命。」「我……我的命?"「沒錯,一點錯都出不得。但如果成功,我想她會死心塌地永遠跟著你。你,怎麼說,有膽試試嗎?"「這整個鬼酒館裡,就屬我他媽的最夠膽,yarr。說來聽聽!
「趁著你們還沒深入細節,我想我該識相點走人。」我插話,起身與他們兩人握手。「狄迪耶,謝謝你的秘密情報,感激不盡。至於你,維克蘭,我也有個小小忠告要給你,不管你打算怎麼追莉蒂,你可以從丟掉‘火辣波界英國妞’這句話開始。你每次這樣叫她,她的身子就往後縮,像是你剛剛掐死了一隻小兔子。
「你真這麼認為?」他問,皺起不解的眉頭。
「沒錯。」
「但那是我最漂亮的臺詞之一,yarr。在丹麥——"「你已經不在丹麥了。
「好的,林。」他大笑承認,「嘿,你查出自己怎麼會入獄時……我是說,查出哪個王八蛋害你坐牢時……如果需要幫手,算我一份。行嗎?"「當然。」我說,欣然與他四目相會。「保重了。
我付賬,離開,沿科茲威路走到皇家戲院圓環。那時是傍晚,孟買市一天中最宜人的三個時段之一。還沒變熱的清晨和熱氣消散後的深夜,是一天中的特別時光,特別令人愉快。但這兩個時段很安靜,行人稀少。傍晚把人們帶到窗邊、陽臺、門口,讓街上佈滿散步的人群。傍晚是孟買市馬戲團的靛藍色帳篷,娛樂表演讓每個街角和十字路口活力洋溢,大人帶著小孩一起同樂。對年輕戀人來說,傍晚就像是陪少女出席社交場合的女伴,是夜色降臨、從他們悠閒的散步中偷走天真前的最後一段天光。一天之中,孟買街頭人最多的時候,就屬傍晚。而在我的孟買,最愛親炙人臉龐的光線,就屬傍晚的光線。
我走在傍晚的人群裡,享受我身邊的臉龐,享受我身邊肌膚、頭髮的香水味,享受我身邊衣物的顏色和講話的抑揚頓挫。但我孤單一人,滿懷著對這城市向晚時光的鐘愛,那孤單更是難以承受。在我腦海裡,始終有條黑色鰲魚在緩緩繞圈:一條疑惑、憤怒、猜忌的黑沙。有個女人出賣我。有個女人。一個年輕又非常漂亮的女人……有輛車子猛按喇叭,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到普拉巴克正從計程車裡向我揮手。我上了計程車,請他載我去我和哈雷德約好晚上見面的地方,在昭帕提海灘附近。靠著替哈德拜工作,我賺到第一筆紮紮實實的錢,而我用那筆錢所做的頭幾件事之一,就是替普拉巴克買計程車執照。那筆執照費一直令他望而卻步,善於東摳西省的他,再怎麼省也湊不出那筆錢。因此,他偶爾接他堂兄襄圖的班,開襄圖的計程車,但他沒有合格的執照,這麼做得冒相當大的風險。有了執照,他就可以自由投靠擁有計程車隊的車行老闆,租他們的計程車載客。
普拉巴克工作勤奮,人老實,更重要的是,他人緣很好,認識他的人多半都覺得沒見過這麼討人喜歡的人。就連精明不講感情的車行老闆,都擋不住他樂天爽朗的魅力。不到一個月,他就拿到一部計程車的暫時租用權。他細心照料那車子,像是他自己的車。在儀表板上,他安了一座供奉女財神拉克什米的塑膠小祠。一身金、粉紅、綠的塑膠女神像,只要普拉巴克一踩煞車,她紅色眼睛裡的燈泡就會發亮,露出兇狠嚇人的表情。有時他伸手過去,以表演者的炫耀手勢,捏擠神像底部的橡膠管,然後就會有一股混合幾種化學香水的芳香劑噴上乘客的衣褲。那是工業制芳香劑,味道濃烈,叫人不安,似乎是從女神像肚臍裡的噴口噴出。他身上別了黃銅製的計程車司機識別徽章,一臉得意。每次擠出芳香劑之後,他都會本能地擦亮那隻徽章。在這整個城市裡,只有一樣東西足以搶走他對這部黑、黃飛雅特計程車的鐘愛。「帕瓦蒂,帕瓦蒂,帕瓦蒂……」車子高速駛過教堂門車站,朝臨海大道駛去時,他像唱歌般念著她的名字,陶醉不已。「我愛她愛得神魂顛倒,林!當有某種恐怖的感覺讓你覺得開心時,那是愛,是吧?當你擔心某個女孩,多過擔心你的計程車時,那是愛,對不對?偉大的愛,對不對?我的天啊!帕瓦蒂,帕瓦蒂,帕瓦蒂……」「那是愛,普拉布。」
「而且強尼太愛席塔了,我的帕瓦蒂的妹妹,愛得神魂顛倒。」
「我很替你高興,也替強尼高興。他是個好人。你們兩個都是好人。」「沒錯!」普拉巴克附和,還拍喇叭數次以示強調。「我們是好人!而且我們今晚要三對出去約會,跟她們姐妹。那會很有意思。」
「還有一個姐妹?"
「還有一個?"
「對啊,你說三對一起約會。她家有三個姐妹?我以為只有兩個。」「是啊,林,的確只有兩個姐妹。」
「呢,那你不是應該說兩對一起約會?"「不是啦,林。帕瓦蒂和席塔向來會帶著媽媽一起去,也就是庫馬爾的老婆,南蒂塔伯母。那兩個女孩坐一邊,南蒂塔伯母坐中間,強尼,雪茄和我坐另一邊。這叫三對約會。
「聽來……似乎……很有意思。
「對,很有意思!當然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當我們塞一些食物和飲料給南蒂塔伯母時,便可以看著那兩個女孩,她們也能看著我們。這是我們的對策。我們就這樣對著那兩個女孩微笑,對她們猛眨眼。我們的運氣實在好,南蒂塔伯母胃口很大,一場電影三個小時她會吃個不停。所以我們得不斷送上食物,才能猛瞧那兩個女孩。而南蒂塔伯母,真是謝天謝地,光看一場電影,還無法餵飽那個女人。
「嘿,慢下來……那裡好像有……暴動。
一群人,數百人,數千人,繞過街角,走上寬闊的臨海大道,就在我們前方約三百米處。他們越過寬闊的大道,朝我們走來。
「不是暴動,林巴巴。」普拉巴克答道,把計程車慢慢停下。「暴動nahin,morchahain。」不是暴動,是示威遊行。
那些人顯然極為憤怒。男男女女激動地呼口號,同時揮舞拳頭,氣憤得挺直脖子和肩膀,倔強的臉部滿是痛苦。他們一再喊著英迪拉·甘地,喊著要報仇,要教訓錫克人。他們靠近我們時,我很緊張,但滾滾人潮碰上我們的計程車時自動分成兩股,繞過我們,繼續往前走,連衣袖都沒擦到車邊。但看著我們的眼神,充滿仇恨、冷酷。我知道,我如果是錫克人,如果纏著錫克人頭巾或披著錫克人圍巾,車門大概會被猛然開啟。
人群經過我們,前方道路恢復通行,我轉頭,見到普拉巴克竟在擦拭眼中的淚水。他在口袋裡摸找手帕,最後拉出一條紅色格子圖案的大布塊,輕輕擦掉淚水。「情況非常糟,林巴巴。」他吸著鼻子說,「她走了。沒有她,我們印度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我這樣問我自己,卻沒什麼答案。
「她」是對甘地夫人最常用的稱呼之一:新聞記者、小農民、政治人物、黑市販子,都用她來稱呼甘地夫人。
「對,真是糟,普拉布。
他看來非常煩亂,我靜靜坐在他旁邊,凝視窗外愈來愈暗的海面。片刻之後,我轉頭再看他,他正在祈禱,往前低著頭,雙手在方向盤底部緊握在一塊。我看著他低聲祈禱,嘴唇抽動,然後張開雙手,轉頭向我微笑。他露出燦爛微笑,眉毛揚起又落下兩次。
「那麼,林,你要不要來點性感香水?」他問,伸手去按儀表板上塑膠拉克什米女神像底下的球狀鈕。
「不要!」我尖叫,想制止。
太遲了。他按了鈕,一股難聞的化學混合物從女神像的肚子噴出,落在我的衣褲上。「現在,」他咧嘴而笑,發動引擎,把車再度開上臨海大道,「我們再度準備好迎接生活!我們是幸運兒,對不對?"「對,的確。」我喃喃說道,往敞開的車窗吸一大口新鮮空氣。幾分鐘後,我們駛近停車場,我和哈雷德約好見面的地方。「我就在這裡下車,普拉布。我就在那棵大樹附近下。」
他在一棵大棗椰樹旁停下,我下車。為了付車資的事,我們互不相讓。普拉巴克不肯收,我堅持要付。我提出妥協辦法,要他收下錢,用那筆錢替他的塑膠女神像買些新芳香劑。
「對惺,林巴巴!」他大叫,最終收下了錢。「這真是個好主意!我剛剛還在想,我那瓶芳香劑快用完了,那東西那麼貴,我還真不想再買一加侖。這下我可以買一大瓶,新的一大瓶,可以填充我的拉克什米好幾個禮拜,她會像新的一樣!謝謝,太感謝了!"「別客氣,」我答道,忍不住大笑,「祝你的三對約會順利。」
他把車駛離人行道,進入車陣裡。我聽到他帶著節奏猛按喇叭,向我道別,直到駛離我視線範圍。哈雷德·安薩里已在五十米外、我們包租的計程車裡等著。他坐在後座,兩邊車門開啟透氣。我沒有遲到,他等人不會超過十五或二十分鐘,但開啟的車門邊,地上卻有十根菸屁股。我知道,每根菸屁股都是他踩扁的每個敵人,代表他每個施暴的渴望,每個殘酷的幻想,幻想終有一天他要讓他所恨的人吃盡苦頭。而他恨的人太多了。他曾告訴我,塞滿他腦海的暴力影像非常真實,真實到他有時還為此作嘔。那股憤恨是他骨子深處的痛。那股恨意使他閉緊牙關,使他氣得磨牙。每日每夜,清醒的每分每秒,那股恨意的味道都是苦的,就像他身為法塔組織游擊隊員,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往他第一個獵殺物件甸旬而去時,他銜在嘴裡的那把變黑的小刀一樣苦。
「那會要你的命,哈雷德,你知道的。」
「所以我才抽得那麼兇。媽的,那又怎樣,誰想永遠活著?"「我不是說煙,我是說你心裡面的東西,讓你一根接一根抽的東西。我是在講你這樣痛恨這個世界,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傷害。有人跟我說,如果你把自己的心化為武器,你最終一定會把那武器用在自己身上。」
「兄弟,你這人不錯,還會教訓我。」他說,然後笑。虛弱的笑,難過的笑。「你一點也不像他媽的聖誕老人,林。」
「你知道嗎,哈德跟我講過……夏提拉的事。」
「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你一家人死在那裡。那想必讓你很難受。」
「你知道了些什麼?」他質問道。
那不是不客氣的質問,不是咄咄逼人的質問,但那裡頭有太多傷害,有太多痛苦,讓我無法置之不理。
「我知道在薩布拉和夏提拉發生的事,哈雷德。我一直很關心政治。那件事發生時我在逃亡,但那幾個月我每天都追著新聞看。發生那樣的事……叫人很心痛。」「我曾愛上一個猶太女孩,你知道嗎?」哈雷德問,我沒回話。」她……漂亮,聰明,或許,我不知道,或許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好的人。那是在紐約,我們都是學生。她父母是改革派猶太人,他們支援以色列,但反對佔領那些領土。在我父親死於以色列監獄那晚,我跟那女孩上床。」
「你不該為了愛而自責,哈雷德。你不該為別人對你父親所做的事而自責。」「我當然該自責。」他說,回以虛弱、悲傷的微笑。「總之,我回國,剛好趕上十月戰爭,也就是以色列人所說的贖罪日戰爭。我們大敗。我逃到突尼西亞,受訓。我開始戰鬥,不斷戰鬥,一路打到貝魯特。以色列人人侵時,我們在夏提拉反擊。我全家都在那裡,還有一些老鄰居。他們,還有我們,我們全都是難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你和其他戰士一起撤離?"「對。他們無法打敗我們,因此弄出停戰協議。我們離開難民營,帶著武器,你知道的,表示我們不是打敗仗。我們像軍人一樣行軍,空中有一些炮火聲。有些人只是因為看著我們、就被殺了。那場面很奇怪,像是在遊行,或某種古怪的慶祝活動,你知道嗎?然後,我們一走,他們推翻所有承諾,派長槍党進難民營,殺掉所有老弱婦孺。我所有的家人,我丟下的所有家人,沒一個活命。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遺體在哪裡。他們把屍體藏了起來,因為他們知道那是戰爭罪行。你想……你想我該算了嗎,林?"我們在停車場,在臨海大道旁邊陡然高起的高地上,面朝著海,俯瞰某段昭帕提海灘。入夜後第一波出來玩的家庭、情侶和年輕男子,在下方玩射飛鏢或射氣球。賣冰淇淋和冰凍果子露的小販,在裝飾華麗的遮蔭棚裡大聲叫賣,像在唱歌求偶的鳳鳥。糾結在哈雷德心中的仇恨,是唯一讓我們起爭執的東西。在我小時候,身邊有些猶太朋友。在我長大的城市墨爾本,有大批猶太人聚居,其中許多人是納粹大屠殺的倖存者和他們的小孩。我母親在費邊社會主義圈子頗有人望,吸引了來自希臘人、華人、德國人、猶太人聚居區的左傾知識分子前來做客。我有許多朋友上過猶太學校橄欖山學院。我跟那些小孩一起長大,讀一樣的書,欣賞一樣的電影,還有,一起朝同樣的目標邁進。我的人生毀滅,陷入極度痛苦和恥辱時,只有少數人在旁支援我,而其中有幾個就出自那群朋友。事實上,我逃獄後,幫我逃出澳大利亞的,就是一個猶太朋友。那些朋友,我全部尊敬、欣賞、喜愛。而哈雷德恨每個以色列人,世上所有的猶太人。
「那就像是,我只因為在印度監獄裡遭到某些印度人折磨,就痛恨所有印度人。」我輕聲道。
「那不一樣。」
「我沒說一樣。我想要……你知道嗎,在阿瑟路監獄,他們把我吊在牆上,整我,一整就是幾個小時。不久之後,我所能聞到、嚐到的味道,就只有自己的血腥味。我能聽到的就只有警棍打在我身上的聲音。」
「我知道,林——"
「不,讓我說完。有那麼一刻,就在我受折磨時,那感覺……很古怪……好像我漂浮在自己的身體之外,往下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他們,看著正在進行的一切。而……我出現這種古怪的感覺……這種實在很奇怪的理解……理解眼前正在發生的每件事。我知道他們是誰,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這麼做。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然後我知道我有兩個選擇,恨他們或原諒他們。而……我不知道為什麼,或不知道怎麼做到的,我清楚意識到我已經原諒他們。我如果想活命,就得這樣,我知道這聽來可笑——"「不會可笑。」他說,語氣平淡,近乎道歉。
「如今我仍覺得那很可笑,我還沒有真的……搞清楚,但那時我的確這麼想。我真的原諒了他們,真的。不知為什麼,我確信就是那念頭幫我熬過去。我不是說我不再生氣,去你媽的蛋,等我出獄,拿到槍,我肯定要把你們殺光,或者未必如此,我不知道。但重點是我真的原諒了他們,就在那時候,在受折磨的時候。我確信我如果沒那麼做,我如果還恨著他們,我大概撐不到哈德救我出去。我大概會垮掉,那仇恨大概會要我的命。」
「還是不能相提並論,林。我懂你說的,但以色列人對我所做的更嚴重。總而言之,我如果被關在印度監獄,而他們像對付你那樣對付我,我大概會恨印度人一輩子。大概會恨所有印度人。」
「但我不恨他們。我愛他們,我愛這國家,我愛這城市。」
「你不能說你不想報仇,林。」
「我的確想報仇,你說的沒錯。我多希望自己沒有報仇的念頭,希望自己不要那麼會記恨,但我做不到。但我只想找一個人報仇,那個陷害我的人,而不是她的整個國家。」
「嗯,我們是不一樣的人。」他平淡地說,凝視著遠處離島煉油廠的火光。「你不懂,你沒辦法懂。」
「我懂,哈雷德,你如果不放下仇恨,仇恨會要你的命。」
「不,林。」他答道,轉過頭來,透過計程車幽暗的燈光看著我。他雙眼發亮,帶疤的臉上掛著殘破的笑。那有點像維克蘭談到莉蒂,或普拉巴克談到帕瓦蒂時的表情。那是有些人談到對上帝的經驗時會擺出的表情。
「我的仇恨救了我。」他輕聲說,但帶著激動、興奮的熱情。輕柔圓潤的美式母音,混合著伴有呼吸聲、送氣音的阿拉伯腔,那嗓音介於奧瑪·沙里夫呀日尼可拉斯·凱吉之間。換上不同時空、不同人生,哈雷德·安薩里大概會用阿拉伯語、英語朗誦詩歌,讓聆聽者感動得欣喜落淚。「仇恨是很頑強的東西,你知道的。仇恨是大難不死者。有好久一段時間,我不得不隱藏仇恨。一般人對付不了仇恨,他們被仇恨給嚇跑。因此我把仇恨表現出來。我當了多年的難民,現在仍是,而我的仇恨就像我一樣,也是難民,這實在古怪。我的仇恨待在我的外頭。我的家人……他們全遇害……被強暴和支解……而我殺人……開槍殺人……我割他們的喉嚨……我的仇恨在外面活了下來。我的仇恨變得更強烈,更頑強。然後,有天醒來,我替哈德工作,有錢、有權,我可以感受到那仇恨悄悄爬回我裡面。如今它就在我的體內,它該待的地方。我很高興,我樂在其中。我需要恨,林。它比我還強,比我還勇敢。我的仇恨是我的英雄。」他用那偏激的眼神盯著我一會兒,然後轉向司機,司機正在前座打噸。"challo,bhai!」他厲聲說。開車了,兄弟!
1omarsharif,著名埃及演員,演過《齊瓦講醫師》、《阿拉伯的勞倫斯》等電影。
一分鐘後,他打破沉默問我。
「你知道甘地夫人的事?"
「對,透過收音機,在利奧波德。」
「哈德在德里的手下知道詳情。這件事的內情。他們打電話給我們,就在我來跟你見面之前。錯綜複雜,她遇刺的事。」
「是嗎?」我答道,仍在想哈雷德的仇恨之歌。我其實不是很在意甘地夫人遇刺的詳情,但我很高興他轉移話題。
「早上九點,今天早上,在她的住處,總理官邸,她往下走到警衛大門。你知道嗎,她雙手合十,跟大門的兩名錫克護衛打招呼。她認得那兩個人。他們會在那裡執勤,完全是出自她的堅持。經過金廟事件,經過藍星行動,別人勸她不要讓錫克人進入她的護衛小組。但她不聽,因為她不相信她忠心耿耿的錫克護衛會背叛她。她根本沒搞清楚,她下令軍方攻擊金廟時,已在他們心中種下多大的仇恨。總而言之,她雙手合十,向他們微笑,說了句namaste(有禮了)。其中一名護衛拔出配備的左輪手槍,點三八左輪手槍,開了三槍,打中她的肚子,下腹部。她倒在步道上。另一名警衛把斯特恩式輕機槍對準她,打光整個彈匣。三十發。斯特恩是老式槍支,但近距離射擊的威力還是很大。至少七發打中她腹部,三發打中她胸部,一發打穿她心臟。」我們坐在行進的車裡,沉默了一會兒。我先開口。
「所以,你覺得貨幣市場會有什麼反應?"「我想會有利於生意。」他不帶感情地說,「只要接班人明確,眼前就有拉吉夫·甘地接班,刺殺案向來有利於生意。」
「但會有暴動,已經有人在談結夥追捕錫克人的事。來這裡的路上,我看到一場反政府示威。」
「對,我也看到了。」他說,轉頭面對我。他的眼球是深色,接近全黑,眼神里閃現無比執拗的暴烈。「儘管如此,那仍有利於生意。暴動越多,死的人越多,對美金的需求就越大。我們明天就把匯率提高。」
「道路可能被堵住了。如果有示威遊行或暴動,可能不容易到處走動。」「我會到你那兒接你,七點鐘,然後直接到拉朱拜家。」他說。拉朱拜家位在要塞區,是幫派黑錢的計賬室,拉朱則是計賬室的頭。「他們不會攔住我,我的車會開過去。你現在在忙什麼?"「現在,我們收完錢之後?"
「對,你有沒有空?"
「當然有,你要我做什麼?"
「中途我先下車,你繼續坐計程車,一個個去找那些人,告訴他們明天一早到拉朱拜家。」他說,靠著椅背休息,臉和身體垮了下來,疲累、沮喪地嘆了口氣。「儘可能找,通知越多人越好。形勢如果真的變壞,我們會需要用到所有人。」
「好的,我會去處理。你該睡個覺,哈雷德。你看起來很累。」
「我想我會睡個覺,」他微笑,「接下來一、兩天可沒有多少時間睡覺。」
他閉上眼睛一會兒,讓頭垂下,隨著車身左右搖晃。然後突然醒來,坐得直挺挺的,聞聞身邊的空氣。
「嘿,這是什麼鳥味道,老哥?是某種刮鬍水或什麼東西?我曾被催淚瓦斯噴過,那味道都比這個好聞!"「別問。」我答,咬緊牙關忍住笑,擦擦普拉巴克在我襯衫胸前噴上的芳香劑痕跡。哈雷德大笑,轉頭看著夜色與大海交接處沒有星星的漆黑夜空。
命運早晚會使我們和某些人相遇,一個接一個,而那些人讓我們知道我們可以讓自己,以及不該讓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們早晚會碰上醉鬼、廢物、背叛者、冷酷無情者、滿腔仇恨者。當然,命運會作弊,因為我們常會不知不覺愛上或同情那些人,幾乎是他們全部。而你無法鄙視你發自內心同情的人,無法避開你發自肺腑愛的人。我坐在哈雷德旁邊,坐在載我們去幹不法勾當的計程車裡,周遭一片漆黑。我坐在他旁邊,五顏六色的陰影紛紛流過。我愛他的率直和強韌,同情那欺騙他、讓他軟弱的仇恨。他的臉,時而映上佔滿車窗的夜色,那是擺脫不掉命運擺佈的臉,那是充滿光采的臉,一如畫作中那些註定難逃劫數、頭頂卻帶有光環的聖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