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巴克解釋完時,一名馴熊師盯著我眼睛。那人眼神煩亂,臉上佈滿憂慮的皺紋。苦楚使他的嘴唇往後縮,縮成像某種糾結成團的東西。他一再重複一句短語,希望藉由那一再重複的話和他的激動讓我瞭解。普拉巴克突然又哭起來,抓著金屬柵門,像小孩般吸泣。
「他說什麼,普拉布?"
「他說養了熊就得愛它,林。」普拉巴克翻譯給我聽,「差不多是那意思,養了熊就得愛它。」
我們向兩名守衛和其他警衛交涉,提出一個讓他們可以通融而不致違反規定的要求,立即得到熱切的回應。普拉巴克比手劃腳跟他們講價,抗議和懇求同樣有力。最後談定價錢兩百盧布,約合十二美元。留著濃攤的那名守衛開啟鋼柵門,讓兩名馴熊師出來,我同時遞上一疊鈔票。我們這奇怪的一行人,抱著奇怪的目的,魚貫走下鋼梯,一樓守衛開啟關著卡諾的牢門。攤坐的大熊一聽到主人的聲音,立即起身,隨即被鐵鏈拉扯,四肢往前著地。熊左右擺頭,高興得跳起舞來,手掌猛抓地板。馴熊師奔上前迎接,卡諾把它的嘴塞進他們的腋窩底下,用它的口鼻在他們的雷鬼頭裡磨蹭,呼嚕呼嚕地聞他們的氣味。兩名馴熊師溫柔地撫摸它,努力想減輕它粗鏈纏身的緊張。在深情的相擁中,我們離開了他們。當囚室鋼門重重關上,把卡諾和他主人關在一塊兒,那關門聲穿過空蕩蕩的閱兵場,從地面傳出迴音。普拉巴克和我走出警局院子時,我以為那聲音是發自我顫抖的背脊。
「你今晚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林巴巴。」普拉巴克感情充沛地說,「養了熊就得愛它,那兩個馴熊師這麼說,而你讓他們如願以償。你真是做了件天大天大的好事。」我們來到警局外的科拉巴科茲威路,叫醒路邊一名睡得正沉的計程車司機。常開計程車的普拉巴克和我坐後座,享受佯裝遊客坐計程車的難得機會。計程車駛離人行道旁時,我轉頭看見他正盯著我瞧。我別過頭去。一會兒後,我轉頭,發現他仍然盯著我。我對他皺眉,他搖搖頭,投來他那擁抱全世界的微笑,並且把手放在心口。「幹嘛?」我沒好氣地問,但他的微笑讓我無法抗拒,而且他知道這點。我心裡已經在跟著他笑。
「養了……」他以聖禮的莊嚴語調說。
「又來了,普拉布。」
「……熊就得愛它。」他把話說完,輕拍自己的胸膛,猛搖頭。
「曝,饒了我吧。」我抱怨道,再度別過頭去,望著初醒的街道上,遊民在睡夢中挪動身子或醒來伸展四肢。
我和普拉巴克在貧民窟入口分手,他去庫馬爾的茶鋪吃個大清早早餐。他很興奮,和卡諾熊的這段奇遇,給了他一個精彩的新故事(他在裡面還扮演重要角色),可以說給帕瓦蒂聽。帕瓦蒂是庫馬爾的兩個漂亮女兒之一,他沒跟我提過有關她的事,但我見過他跟她講話,我想他愛上她了。普拉巴克的求愛方式,不是送花或巧克力給心愛的女人,而是把外面世界的故事,男人與慾望之魔、邪惡不公搏鬥的故事,說給她聽。他把八卦訊息、醜聞、私人內幕告訴她,把自己的英勇事蹟、把令他放聲大笑的惡作劇、令人讚歎的奇事,告訴她。看著他匆匆走向那茶鋪,我看到他已在預習要送給她當新禮物的故事。嘴動個不停,頭一邊搖,手一邊揮舞。
黎明前,天矇矇亮,我走進貧民窟,居民已經甦醒,到處傳來輕微的活動聲響。上百個小爐火冒出的煙氣飄蕩在小巷裡。裹著彩色披巾的身形出現,隨即又消失在飄動的煙霧中。煤油爐上煎拉餅的香味,香壺裡滾沸的茶香,還有帶著椰子髮油、檀香肥皂、樟腦味衣物的人味混在一塊。在蜿蜒小巷的每個轉角處,都有睡眼惺鬆的臉龐向我打招呼。他們面帶微笑,向我致上晨間祝福,六種語言、六種宗教的祝福。我進入自己的屋子,望著寒倫、破爛而舒適的居處,心裡懷著前所未有的鐘愛。回到家真好。我整理完雜亂的屋子,然後跟著成列的男子往我們用來當廁所的混凝土碼頭移動,去做晨間解放。回到屋子時,我發現鄰居已經備好兩桶滿滿的熱水供我洗澡。我很少大費周章地用煤油爐燒熱水,那太費事、費時,反倒偏愛比較偷懶、但較為苛待自己的辦法——洗冷水澡。鄰居知道這點,有時會替我準備熱水。那可不是舉手之勞。不管在哪個貧民窟,水都是最珍貴的商品,必須從公共水井汲水,然後提回來,而公共水井位在帶刺鐵絲網外約三百米處的合法貧民窟區。這水井一天只開放兩次,有數百人跟你推擠著搶水,每個人都得靠嚇唬、喊叫、不惜給人抓傷才能汲到水。提著水桶穿過鐵絲網回家之後,還得把水倒入深鍋,放在小煤油爐上燒,因而得耗去一部分相當昂貴的燃料‘但鄰居燒熱水給我,並沒有人居功或希望我道謝。我所用的水可能是阿米爾家人煮好送來,以感謝我替他治傷,也可能來自我最近的鄰居,或來自曾圍站著看我洗澡的那六人中的一個。我不可能知道是誰。這裡的人每個星期會替我做一些不喜被張揚的小事,而燒水是其中之一。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貧民窟的存在,繫於這些不知出自何人而不知找誰道謝的行為上。這些事微不足道,幾乎可說是瑣碎小事,但集合起來,卻是這貧民窟之所以運作不輟不可或缺的要素。鄰居小孩哭了,我們視如己出般予以安慰;注意到某人小屋不牢固,我們主動綁緊小屋上鬆脫的繩索;路過別人的小屋,我們主動調整塑膠屋頂的擺放。我們不經對方要求,主動相助,彷彿我們同屬一個部族或家族,而數千間小屋只是我們大宅院裡的一間間房間。
我應卡西姆·阿里·胡賽因之邀,與他共進早餐。我們喝加了丁香調味的甜茶,吃塗了精煉奶油和糖、捲成管狀的拉餅。蘭吉特的麻風病人前一晚送來一包新的藥和繃帶,因為我整個l;午都不在,他們把東西留在卡西姆那裡。我和他一起翻看裡面的東西。卡西姆不會讀、寫英語,但堅持要我說明我所訂的各式膠囊、藥錠、藥膏的成分和用途。他兒子阿尤布與我們共進早餐,用烏爾都文在小紙條上寫下每種藥的名稱和性質,在每個裝了藥膏的瓶罐或管子上,不厭其煩地用膠帶貼上標籤。那時候我不知道卡西姆的用意,後來才曉得他挑阿尤布當我的助理,要阿尤布儘可能學著瞭解藥物的性質和用途,以便我離開貧民窟時可以接替我的位置。卡西姆知道我終有一天會離開。
我終於抽出時間來到卡拉位於科拉巴市場附近的小房子時,已是十一點。敲門無人回應。她鄰居告訴我,她一個小時前已出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很惱火。我的靴子、牛仔褲還留在她屋裡,我很想取回,以便換下這身寬鬆但不舒服的衣物,屬於她的衣物。當我告訴她那牛仔褲、t恤、靴子是我僅有的衣物時,絕非誇大之詞。我的小屋裡,這時只有兩件纏腰布,供我睡覺、洗澡時或洗了牛仔褲時換穿。我大可以買新的,到時尚街的衣物市集買一套t恤、牛仔褲加一雙跑步釘鞋,只要四、五塊美元,但我想要自己的衣服,我穿起來覺得合身的衣服。我留了張抱怨的紙條,然後動身赴哈德拜的約會。
抵達時,穆罕默德路上那棟大房子似乎沒人在。臨街大門的六塊門板朝內開啟,寬闊的大理石門廳對外敞開。但這房子太出名了,每小時有數牛人路過,因此當我走進去,敲敲綠色門板表示我已到達時,街上似乎沒有人特別注意到我。過了一會兒,納吉爾出來招呼我,皺眉的神情隱隱帶著敵意。他指示我脫下戶外鞋,換上家居拖鞋,然後帶我走上一道高而窄的長廊,方向與我前一晚去的那間房間正好相反。長廊轉過兩個右彎,最後來到一座內院,沿途經過數個緊閉的房間。
這座橢圓形的大院,中央處露天,彷彿在塗了厚厚灰泥的天花板上開了個大洞。院裡鋪砌厚實的方形馬哈拉什特拉石,四周以列柱拱廊營造出修道院迴廊的效果。院裡有五株瘦高的棕擱樹,大而圓的院內園圃裡種了許多植物和會開花的灌木。先前在會議室討論痛苦的時候,從房裡聽到的噴水池聲,是院裡最引人注目的重要景物。噴水池呈圓形,直徑約四米,周圍環繞著高約一米的大理石,池中央有塊未經鑿切的巨石,水似乎從巨石的核心中噴出。在巨石頂端,小小的噴泉向上噴湧,像是盛開的百合花瓣,隨即輕柔地灑落在光滑、渾圓的巨石表面,配合樂音的節奏流進池中。哈德拜正坐在噴水池一側的藤製帝王椅裡閱讀。我來到時,他合上書本,把書放在玻璃桌面上。
"salaamaleikum,林先生。」他微笑。祝你平安。
"waaleikumsalaam.aapkaisehain?」也祝你平安。你好嗎,閣下?「我很好,謝謝。日正當中之時,瘋狗和英國人很可能在外頭四處跑,但我偏愛坐在這裡,坐在我簡陋庭園的樹蔭下。」
「不簡陋,哈德拜。」我說。
「你認為.總的說來太氣派?"
「不,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急忙否認,因為那正是我真正的想法。我不由得想起我所棲身的貧民窟,正是為他所有。兩萬五千人住在那塵土飛揚、荒涼不毛的貧民窟裡,經過無雨的八個月,不見一絲綠意,大家依配給使用唯一的水源,而且.大多都是上鎖關閉的狀態。「我在孟買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地方,從街上根本想不到會有這樣的地方。」
他盯著我好一會兒,好似在估量我這謊話撒得有多大,然後揮手要我坐在無椅背的小凳子上。除了他的帝王椅,院子裡就只有這張凳子。
「林先生,請坐。吃過了嗎?"
「吃過了,謝謝。我今天早餐吃得晚。」
「那至少喝杯茶吧。納吉爾!idhar一ao(過來)!」他叫喚著,聲音嚇到在他腳邊啄食糕餅屑的兩隻鴿子。納吉爾進來時,兩隻鴿子飛起,振翅自他胸前飛過。它們似乎不怕他,甚至認得他,然後再度落在石板地上,像只溫馴的小狗跟著他。"chaibono(倒茶),納吉爾。」哈德拜以命令的口吻說。他對這司機講話的口氣傲慢,但不嚴厲,我想那是納吉爾唯一覺得舒服且尊敬的口氣。這位結實的阿富汗人不發一語退下,兩隻鴿子一蹦一跳,跟著他進屋。
「哈德拜,在談其他事之前……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我輕聲說道。我接下來的話,讓他迅速抬起頭,我知道我已把他的心思完全引過來。「是有關薩普娜。」「好,繼續說。」他喃喃道。
「嗯,我昨天晚上好好想了一下,想我們談的東西,想你在聚會上要我做的事,想你要我幫忙的事……諸如此類,我覺得那有個困難。」
他微笑,揚起一邊眉毛,露出探詢的表情,但並未開口,我只好進一步說明。「我知道我說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不管那傢伙做了什麼,我都不想讓自己處於……呢,某種警察的角色。幫他們辦事,我覺得不妥,即使是間接替他們辦事也一樣。在我的國家,說人幫贊察打探事情,等於是委婉在說人告密。我很抱歉,我知道那傢伙殺了人。如果你想抓他,那是你的事,只要能力所及,我什麼都樂於幫你。但我不想和警察有瓜葛,不想幫他們辦事。如果你想在法律之外自己幹——如果你想抓他,自己解決掉他,不管你出於什麼理由——我都樂於幫忙。如果你想跟他那幫人打架,無論他們是何方神聖,都算我一份。」
「還有嗎?"
「沒有了,差……差不多就這樣。」
「很好,林先生。」他答。他打量我時面無表情,但眼神在大笑,令人費解的大笑。「我想你大可不必多慮,我向你保證,我在金錢上資助許多警察,可以這麼說,但我從沒有跟他們一夥。我可以告訴你,薩普娜這件事是非常私人的,我希望,你如果想透露有關這恐怖傢伙的任何事,只跟我說就好。關於薩普娜的事,請你不要跟昨晚在此聚會時所遇見的任何人提起……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說。同意嗎?"「行,同意。」
「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了。」
「很好,那麼來談正事。我今天時間不多,林先生,我就挑明直說。我昨天提到要你幫忙,是希望你教一個叫塔裡克的小男孩英語。當然不是要你全教,只要教到他的英語有大幅進步,他.上正規課程時比別人強一點就可以。」
「我樂意一試。」我說得結結巴巴,不解這項請求,但也覺得這事不難。我從小到大每天寫英語,要我教英語入門可說輕而易舉。「我不知道自己會教得多好,我想一定有許多人可以教得比我好,但我很樂意嘗試。你要我在哪裡教?來這裡?"他看著我,那神情慈祥,近乎長者對晚輩般的親暱。
「不必,想也知道他得跟著你生活。在接下來十或十二個星期裡,我要你時時刻刻把他帶在身邊。他會跟你生活在一塊,一起吃飯,睡在你屋裡,你去哪裡,他跟去哪裡。我不只希望他學好英文句子,還希望他學到英式作風,你們的作風。我希望他在與你朝夕相處之下,能學到這個。」
「但……我不是英國人。」我可笑地反駁。
「這沒關係,你夠像英國人,不是嗎?你是外國人,可以教他外國人的作風。我的用意在此。」
我的心一團亂,思緒紛飛猶如剛剛被他說話聲嚇到的鴿子。得想個辦法推掉。那是不可能的。
「但我住在貧民窟。你知道那地方,那裡龍蛇混雜。我的小屋真的很小,裡面什麼都沒有,他會住得不舒服。而且……又髒又擠……他要睡哪裡?"「我知道你的情形,林先生。」他答,口氣有些急切。「正是如此,你在貧民窟的生活,正是我希望他認識的。你老實跟我說,你覺得在貧民窟裡可不可以學到東西?你覺得跟城裡最窮的人相處有沒有益處?"這點我的確認同。我覺得,每個孩子,特別是有錢人家的兒女,能體驗一下貧民窟的生活,必定大有益處。
「的確,我想是如此。我的確認為小孩該去看看那裡的人如何生活。但你得知道,我必須擔負很大的責任。我自己都沒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怎麼有能力照顧小孩子。」納吉爾送來茶和一隻備好的水煙筒。
「啊,我們的茶來了。先抽菸,如何?"我們先抽了煙。納吉爾蹲著和我們一起抽。哈德拜吞雲吐霧時,納吉爾向我投來一連串的點頭、皺眉、眨眼,似乎在說,嘿,看主人如何抽菸,看他多麼威嚴,多麼高貴,是你我永遠無法企及的,我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在這裡和他在一塊。納吉爾比我矮一個頭,但我猜他至少比我重上幾公斤。他脖子很粗,厚實的肩膀好似朝耳朵的方向往上提。粗壯的手臂繃緊了他寬鬆襯衫的縫線處,似乎只比他的大腿稍微細一些。時時刻刻充滿敵意的大臉上,有三道下彎的弧線,有點像是士官軍階的三條橫槓。第一道弧線由眉毛構成,眉毛由兩眼中間的略為上方處,挺著梁鶩不馴的粗直姿態,沿著皺起的眉頭分別往下彎,直到與眼睛齊平處。第二道弧線始於他鼻子兩冀的深槽,左右往下延伸至下巴,將他的臉上下一分為二。第三道弧線由他狂妄、好鬥、不悅的嘴角下拉形成,倒置的馬蹄形,顯示命運已把厄運釘在他人生的門柱上。
他褐色額頭上有道淡紫色的疤痕,非常搶眼。一雙黑色眼睛在深陷的眼眶裡移動,彷彿遭到追殺的獵物不斷尋找藏身之所。耳朵看來像是給什麼野獸咬過,且野獸咬鈍了牙仍咬不下來,最後只好放棄。他臉上最搶眼的部位是鼻子,鬆垮垮垂著那麼大一佗,除了吸氣和聞香,似乎還有更為宏大的用途。剛認識他時,我覺得他醜,倒不是因為他五官搭在一起實在不漂亮,而是因為他的五官沉悶無趣。我覺得從沒見過這樣一張從來不笑的臉。
水煙筒第三次輪到我享用,但煙氣灼燙且味道不好,我大聲說已經沒煙了。納吉爾一把拿走我面前的水煙筒,動作粗暴,然後使勁吸,勉強吐出一團暗褐色的煙霧。他把墊在菸斗缽底的小石子輕輕敲落到手掌上,露出燒剩的少量白灰。為了確認我是否在看,他把手上的白灰吹到我腳邊的地上,不懷好意地清清喉嚨,然後離開。「納吉爾不是很喜歡我。」
哈德拜大笑。很突然、很年輕的大笑。我喜歡那樣的笑,於是跟著一起笑,但心裡不是很清楚他為什麼大笑。
「你喜歡納吉爾嗎?」他問,仍在大笑。
「我想是不喜歡。」我答,我們兩人笑得更起勁。
「你不想教塔裡克英語,因為不想擔那個責任。」停住大笑後他說。「不只是因為……嗯,是的,純粹是因為那個。是……」我望著那雙金黃色的眼睛,懇求它們。「我不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而這個……是不小的責任,太大的責任。我擔當不起。」
他微笑,伸出手搭在我前臂上。
「我知道,你會擔心,這很自然。你擔心塔裡克有什麼不測,擔心自己失去自由,無法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很自然。」
「沒錯。」我喃喃說道,鬆了口氣。他的確瞭解,他知道他的要求我辦不到。他不會強人所難。坐在他椅子旁邊的矮凳上,我得抬頭看他,覺得自己處於不利的地位。我突然對他生起一股孺慕之情,那感情似乎來自我們之間的不平等關係,而且倚靠那關係維持著。那是家臣對主子的愛,最強烈、最神秘的人類情感之一。「很好,我決定了,林,你帶塔裡克走,讓他留在你身邊兩天。四十八小時後如果覺得無法繼續下去,你就帶他回我這裡,這事就此結束。但我深信他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我外甥很乖。」
「你……外甥?"
「沒錯,我小妹法莉希塔的第四個兒子。十一歲大,學過一些英文,講得一口流利的印地語、普什圖語、烏爾都語、馬拉地語。他長得沒有同年齡小孩高,但很健壯。」「你外甥——」我想再度開口,卻立刻被他打斷。
「如果你覺得可以幫我這個忙,我的貧民窟好友,也是那裡的頭頭——卡西姆·阿里·胡賽因——你當然認識他,他會在各方面幫你。他會安排一些家庭,包括他自己的家庭來分擔你的責任,除了你的屋子,還會另外找些人家供那男孩睡覺。會有許多朋友幫你照顧塔裡克。我希望他能瞭解最窮之人的困苦生活。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可以跟著英文老師學習。最後一件事對我非常重要,我小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移開,落在噴泉和圓形巨石的溼潤表面。他雙眼發亮,反映石頭上的水光。接著,嚴肅的神情飄過他的眼睛,就像晴空萬里時一片雲影悄悄移過平滑的丘陵。
「所以,四十八小時,」他嘆口氣,把自己喚回眼前,「之後,如果你把他帶回來,我不會怪你。現在你該去見見那個男孩。」
哈德拜示意我看身後迴廊的拱門,我轉頭一看,那男孩已站在那裡。就他的年紀來說,他長得算矮小。哈德拜說他十一歲,但外表看來只有八歲。身穿乾淨、熨平的克塔長衫和伯賈瑪寬版褲,懷裡抱著一捆綁好的白棉布。他盯著我,表情可憐而帶著懷疑,使我覺得他會突然哭出來。哈德拜喚他過來,那男孩走上前,遠遠繞過我,來到他舅舅座椅的另一邊。走得愈近,他的表情似乎愈痛苦。哈德拜用烏爾都語跟他講話,講得很快,神情嚴肅,並往我指了幾次。他講完後,那男孩走到我身旁,伸出手。「非常哈羅。」他說,眼睛睜得很大,滿是不情願與害怕。
我與他握手,他的小手完全被我的手包覆。沒有哪樣東西像小孩的手,叫大人握在手裡覺得如此完美契合,如此理所當然,激起如此強烈的保護本能。
「也跟你哈羅,塔裡克。」我說,不禁笑了起來。
他的眼睛閃現淡淡的笑意作為回應,微笑裡充滿了希望,但那抹微笑很快就被懷疑所撲滅。他回頭看舅舅,一臉絕望愁苦,緊閉的嘴抿成一條線,小小的鼻子緊繃,兩側泛白。
哈德拜回望過來,神情強硬地盯著男孩,然後起身,再度以近乎喊叫的口吻呼喚納吉爾。
「希望你見諒,林先生。我有一些事急著要處理。如果你不愉快的話,期盼你兩天後大駕光臨,na?納吉爾會領你們出去。」
他轉身往陰暗的拱廊大步走去,沒有看那男孩一眼。塔裡克和我注視他離開,彼此都有被遺棄、背叛的感覺。納吉爾送我們倆到門口。我換上戶外鞋時,納吉爾突然跪下,並把男孩緊抱在懷裡,深情熱切又讓人意外。塔裡克緊擁著他,抓著他的頭髮,我費了一番力氣才把他拉開。我們再度站起來時,納吉爾投來毫無掩飾的威脅表情,然後轉身離開。那表情縈繞我腦海,在告訴我:這男孩如果有什麼閃失,我一定會要你好看。
一分鐘後,我們人在屋外,在納比拉清真寺旁的街上,男孩和男人緊牽彼此的手,但除了共同的困惑——困惑於把我們硬生生湊在一塊的那個人的霸道之外,各有所思。塔裡克只是必須聽話,但我無力抗拒哈德拜的要求,則顯示出某種怯懦。我太容易屈從,而我很清楚這點。厭惡自己的念頭馬上變成自以為是。我在心裡問自己,他怎麼能這樣對待小孩,對待他自己的外甥,這麼輕易就把他交給陌生人?他難道沒看見這男孩那麼不情願?如此漠視小孩的權利和福扯,實在麻木不仁。只有視別人如草芥的人,才會把小孩交給像……像我這樣的人。
我怎麼會屈服於他,接下這檔差事?我對自己的軟弱順從感到憤怒,滿懷怨恨和自私,硬拉著塔裡克,以小跑步的步伐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就在我們經過清真寺主門時,頭頂上的宣禮塔傳來宣禮員要求信徒禮拜的召喚。
allahhuakharallahhuakbarash一haduan一lailaha一11!allall阿拉至大,阿拉至大,我見證阿拉以外別無真主……
塔裡克雙手抓住我兩隻手腕,要我停下。他指著清真寺大門,然後指向大門_1二方的塔樓,塔頂的擴音器正在播送宣禮員的宣禮詞。我搖搖頭,告訴他沒時間耽擱。他站著不走,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用印地語和馬拉地語告訴他,我不是穆斯林,我不想進去清真寺。他不死心,使勁把我往門口拉,太陽穴的血管因為用力而突起。最後他從我手上掙脫,快步跑上清真寺的門階,踢掉腳上的涼鞋,一犯也似地奔入寺內,我想要攔阻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感到挫折且猶豫不決,在清真寺開闊的拱道邊躊躇著。我知道非穆斯林也可入寺。任何宗教信仰的人都可以進入任何清真寺,禮拜或冥想,抑或純粹欣賞。但我知道,在這個絕大多數是印度教徒的城市,穆斯林自認是受到包圍的少數族群。宗教極端分子間的暴力衝突時有所聞。普拉巴克提醒過我,就在這清真寺外,好戰的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曾爆發過沖突。
我不曉得該怎麼辦。我知道這寺院有其他出口,那男孩如果決心跑掉,找到他的機會微乎其微。一想到我可能得回去找哈德拜,告訴他,就在距他把外甥託付給我的地方不到一百米處,我把那孩子搞丟了。我害怕得心臟坪坪直跳。
就在我決定入寺找人時,塔裡克出現了,自右而左穿過鋪有華麗瓷磚的大門廳堂。手、腳、頭全都溼媲液的,似乎匆匆淨過身。我放大膽子,將土半身探進門裡,看見那男孩在一群男人後方就定位,開始禮拜。
我在空著的手推車上坐下,抽了一根菸。幾分鐘後,塔裡克現身,拾起涼鞋走到我身旁,我感到如釋重負。他站得離我相當近,盯著我的臉瞧,投來既微笑又皺眉的表情:那是似乎只有小孩才有辦法做出的矛盾表情之一,彷彿他既害怕又高興。"zuhr!zuhr!(正午禮拜!)」他說,表示現在是正午禮拜的時辰。就這麼小的年紀來說,他的口吻顯得特別堅定。「我去感謝真主。你感謝主嗎,林巴巴?"我單腳在他面前跪下,緊握他的雙臂。他退縮,但我沒放鬆。我的眼神在發火,我知道我的臉看來嚴厲,甚至可能是冷酷。
「別再這樣!」我用印地語厲聲對他說,「別再亂跑!"他對我皺起眉,既不服氣又害怕。然後他稚氣的臉龐沉下來,變成想哭又極力壓抑的表情。我看到他眼眶裡滿是淚水,一滴淚水奪眶而出,滑落在他漲紅的臉頰l。我站起身,往他身旁跨一步。我左右瞥了一下,看到一些男女已在街上停下,盯著我們。他們表情嚴肅,但還沒到驚恐的地步。我向男孩伸出手,手掌開啟,他不情不願地握住,我起步朝街道另一頭最近的計程車招呼站走去。
我再度往後看,看見那些人的眼睛跟著我們。我心臟跳得飛快。心裡沸騰著鑽稠的複雜情緒,而我知道憤怒佔了大部分,且大部分的憤怒是在氣自己。我停下腳步,男孩跟著停下。我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竭力恢復平靜。低頭瞧塔裡克,他正偏著頭,專注地看著我。
「很抱歉生你的氣,塔裡克。」我平靜地說,並且用印地語重複一遍。「我不會再這樣了。但拜託,不要像那樣亂跑。那會讓我很害怕,很擔心。」
男孩對我咧嘴而笑。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對我微笑。我赫然發現那微笑和普拉巴克月圓般的笑容非常相似。
「惺,主幫幫我。」我說,長吁一口氣。「別又來一個。」
「好的,非常沒問題!」塔裡克同意,握著我的手使勁猛搖。「請主幫你,還有我,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