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二 多吉來吧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高興地吆喝起來:「勝利了,勝利了,藏巴拉索羅歸我們了。」上阿媽騎手們也跟著他吆喝起來,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曲傑洛卓奮力抗爭著,以難能可貴的力量和經驗,在最強大敵手的撲咬下,拖泥帶水地翻滾到了一邊。脖子上已經是血色濡染了,一個血洞,深深的就像藏獒的眼睛,血滋著,滋成了一條線。這一口咬得真是太讓嗜殺成性的藏獒們佩服,太讓曲傑洛卓丟臉,也太讓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岡日森格提心吊膽了。岡日森格禁不住叫起來,是助威,也是再次表達自己的期待:一定要勝利啊曲傑洛卓。

曲傑洛卓穩住自己,看到上阿媽獒王又一次趴下了,趴得更像一隻賴皮狗,緊貼著地面,散了架似的。曲傑洛卓冷笑一聲,憤憤地想:你不要以為你趴得跟上次一樣,我就會覺得你還會像上次那樣撲我咬我,不,我決不上你的當。很快又有了聲音,依然是黑色疾風席捲而來的鳴響,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再一次朝著曲傑洛卓覆蓋過來。曲傑洛卓挺著血脖子昂然而立,它認定上阿媽獒王繼續趴下是為了迷惑它,就固執地一動不動,還想著在對方失算的懊惱中反撲過去,後發制人。但在上阿媽獒王看來是這樣的:它只要跟上次一樣緊貼著地面趴下,對方就會以為它又在矇騙,目的是為了改變戰術。是的,它本來也是這樣想的,但考慮到對方是一隻聰明的藏獒,很容易識破它的詭計,它就乾脆不使詭計了。結果和上次完全一樣,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筆直而略顯笨拙地撲過來,一下子罩住了曲傑洛卓,曲傑洛卓的勇敢對抗又一次變成了狼狽掙扎。等它掙扎著脫離上阿媽獒王的撕咬後,發現這一次對方的牙齒還是深深扎進了脖子上的那個血洞,一個血洞連續紮了兩次,那血洞就越來越大、越來越深了。血冒著,冒成了一股水,把曲傑洛卓的半個身子都染紅了。

巴俄秋珠帶領著上阿媽騎手們再次吆喝起來。緊張觀望著的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突然張大嘴,想用叫聲提醒曲傑洛卓:注意啊,上阿媽獒王下一次的進攻一定還是前兩次進攻的重複。想了想又把吼叫咽回去了,它知道曲傑洛卓能聽懂的聲音,上阿媽獒王也能聽懂,自己的提醒不僅幫不了曲傑洛卓,反而會害了它。

果然就像岡日森格預料的那樣,上阿媽獒王第三次重複了像賴皮狗一樣地趴下,然後以狂飆突進的力量直截撲咬的辦法。曲傑洛卓絕對不相信上阿媽獒王的第三次撲咬還會這樣,它不願意陷入對方的詭計,卻陷入了詭計後面的詭計。它仍然靜立著不動,結果發現自己又錯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根本就不想用迷惑對手的辦法改變戰術,對它來說,沒有戰術的戰術是最有用的戰術,沒有詭計的詭計是最好的詭計,用人類的成語形容,那就是大象無形、大巧若拙。它成功地第三次覆蓋了曲傑洛卓,第三次咬住了對方的脖子,更不可思議的是,它的牙齒第三次深深扎進了已經紮了兩次的那個血洞,血洞更深更大了。

曲傑洛卓的脖子上血滋著,滋成了一根棍,看到那根棍的人和狗都知道,大血管斷了,出現了一片喊叫聲,在上阿媽方面是興奮,在西結古方面是驚歎。看不到那根棍但能感覺到熱血滋湧的曲傑洛卓也知道,自己的大血管正在快速送走鮮活的氣息,命脈正在關閉,死亡即刻就會來到眼前。曲傑洛卓回頭看了看肝膽相照的獒王岡日森格,看了看它日日夜夜都想回去的西結古領地狗群,看了看它的主人班瑪多吉,兩行訣別的眼淚簌簌而下。獒王岡日森格用同樣悲傷的眼淚訣別著曲傑洛卓,走了過去。班瑪多吉從馬上跳了下來,邊走邊喊著:「曲傑洛卓,你回來吧,回來吧。」曲傑洛卓沒有讓獒王岡日森格和主人班瑪多吉走到自己跟前來,它渾身一陣劇烈的抖動,似乎把所有的精氣都從骨髓深處抖落到了四肢上,然後跳了起來。誰也沒想到曲傑洛卓脖子上的血滋成了一根棍還能跳起來,更沒想到跳起來後它還能以風的速度撲向上阿媽獒王。

趴在地上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知道自己已經來不及起身迎戰,奮力打了一個滾兒,滾出了六米之外。曲傑洛卓擦著對方的獒毛呼嘯而過,下雨一樣淋了對方一身血,然後直飛而去。它沒有停下來轉身再次撲向上阿媽獒王,它好像再也停不下來了,飛著,飛著,直直地飛著,鮮血淋漓地飛著,飛向了上阿媽領地狗群,用自己峻急猛惡的奔勢,撞開了一道豁口。曲傑洛卓把自己從上阿媽領地狗群的豁口中扔了進去,如同把一塊巨大的岩石從山頂扔向了深淵,力大無比。人和狗都不想讓它撞到自己,紛紛躲閃著,只有跟它交過手的驢大的雪獒沒有躲閃,它懷揣報恩的心情,從一個本來不會撞到它的地方迎過來,橫擋在了曲傑洛卓前面,神態是慈祥的,叫聲是輕盈的,眼睛是溼汪汪的,裡面除了感激還有同情。它知道按照慣例,這樣的神態和叫聲一定會使曲傑洛卓停下來,停下來當然還是得死去,但至少可以感覺到同類送別的眼淚,同類也可以感覺到它離世前的不捨。獒類世界的同病相憐和惺惺相惜由來已久,這種祖先遺留的心態是從來不分敵手還是朋友的。

但是曲傑洛卓沒有停下,它迎著雪獒直撞而去,就像撞在了山上,山倒了,它也倒了。脖子上的血嘩的一下噴成了柱子,接著就沒了,好像這是最後一次噴湧,把剩餘的所有鮮血都噴湧完了。曲傑洛卓靜靜地躺在地上,眼光以最豔麗的血色掃視著天上的蔚藍,呼吸和心跳卻正在迅速而不情願地消失著。同樣失去呼吸和心跳的還有驢大的雪獒,雪獒死了。曲傑洛卓撞在了它的肚子上,肚子沒有爛,但裡面的臟器肯定徹底爛了,爛得它連傷別的感覺都來不及表達了。雪獒一身潔白,即使內臟出血,外表也像雪山一樣高貴而耀眼。

在包圍著死去的曲傑洛卓和雪獒的上阿媽領地狗群裡,首先傳出了哭泣的哀叫。接著,西結古領地狗群也嗷嗷嗷地哭起來。獒王岡日森格的哭聲格外響亮,它在這個藏獒與藏獒之間不知道為什麼要發生戰爭的日子裡,用哭聲表達著它內心最隱秘的疑惑:我們為什麼要打鬥?為什麼?班瑪多吉也哭起來,發出的聲音跟獒王岡日森格的聲音一模一樣,畢竟曲傑洛卓是他的護身藏獒,感情已經很深很深了。他牽著馬走過去,想走進上阿媽領地狗群去看看他的曲傑洛卓,最好能把它馱回到這邊來,剛要走進打鬥場,就聽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喊起來:「你不要過來,小心啊,我們的領地狗群可不喜歡你走進他們中間。」班瑪多吉停下來站了片刻,轉身回去了,他知道走過去是危險的,搞不明白他要去幹什麼的上阿媽領地狗將會群起而攻之。

藏獒們不可抑制的哭聲裡,迅速走出悲傷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站到了打鬥場的中央,渾厚而剛硬地叫起來。這是挑戰,是得意非凡的勝利者督促對手趕緊上場的訊號。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聽到挑戰後沉默了片刻,用微弱的聲音回應著,好像是說:等一等,或許不需要應戰了,你們贏了,我們輸了。獒王岡日森格來到了班瑪多吉跟前,仰頭望著他,眼睛裡飽含期待甚至祈求:是不是可以不打了呢?我們已經輸了。現在的岡日森格已經不僅是一個思慮成熟的獒王,更是一隻飽經滄桑的老年藏獒,它早就不希望自己和領地狗群張狂激烈、輕生冒進了。沉穩變成了它的主要性格,尤其是面對生死存亡的時候,它總覺得活著,尤其是和大家一起平靜地活著,享受時光,也享受幸福,是一件好事情。

班瑪多吉看不懂它眼睛裡的意思,或者他看懂了也不想採納來自獒王的意見,皺著眉頭,咬著牙齒,粗聲大氣地說:「岡日森格,我們這是怎麼了?我們的領地狗怎麼都這麼懦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啊,要為曲傑洛卓報仇,打敗它們,一定要打敗它們。」岡日森格沒聽懂或者不願意聽懂班瑪多吉的話,依然祈求地望著他:不要打了吧,這樣的打鬥是不值得的。它一直不肯離開,一直不肯放棄祈求,直到班瑪多吉說出這樣的話來:「你為什麼不去打?你這樣望著我是什麼意思?總不能讓我和我們的騎手去打鬥吧?總不能看著西結古草原的藏獒和人都死盡了你才行使獒王的權力吧?總不能把藏巴拉索羅神宮的祭祀權拱手讓給他們,讓他們找到麥書記,把藏巴拉索羅從西結古草原拿走吧?」

沒等班瑪多吉說完,岡日森格就轉身離開了。憂傷的獒王岡日森格走到了自己的領地狗群中,一個一個地看著它的部下,每一個部下的表情都是激動而憤怒的,包括那些不可能參與打鬥的母獒和小獒,都希望自己是下一個上場的人選。但是岡日森格始終沒有首肯,它路過了所有能夠上場的成年公獒,覺得沒有一隻能夠抗衡上阿媽獒王,就沉重地搖起了頭,勇敢不等於去送死,已經知道無法取勝的藏獒還有什麼必要派它上場呢?

其實岡日森格已經想好了,在向班瑪多吉祈求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由誰來應戰上阿媽獒王。不成功便成仁,死有何懼,尤其是藏獒,本來就是為人而活著,人讓你死,你就只能去死了。這時所有西結古騎手的眼睛都盯著岡日森格。他們看到它離開領地狗群朝前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就消失了,連影子也沒有了,這才意識到天黑了,誰也沒有發現黃昏什麼時候到來,天就已經漆黑一團了。

4

西寧城的那片小樹林裡,女孩剛抱住多吉來吧的頭,就有五六個男人呼呼啦啦擁進來。他們看了看男孩和女孩,又看了看已經解掉麻繩的大狗,一時沒敢過來。王祥撿起地上的麻繩,瞪著自己的兒子呵斥道:「誰把繩子解掉了?」男孩畏懼地望著爸爸沒有吭聲。王祥說:「我就知道你不幹好事。」說著一麻繩抽在了兒子臉上。男孩瞪著爸爸仇恨地喊起來:「大狗不是你的狗,大狗是她的狗。」王祥說:「她的狗?她一個小屁孩,能養出比獅子老虎還要大的狗來?」幾個男人笑起來,看到多吉來吧癱軟在地上,眼睛睜著,卻沒有力氣瞅他們一下,就大膽地靠了過去。為首的人從王祥手裡接過麻繩,又要行綁。

紅衣女孩哭了,她知道自己立刻就要失去大狗,給予保護也尋求保護似的把小身子偎在了大狗懷裡。王祥過去,一把揪起了女孩。女孩哭得更厲害了。為首的人揮動著麻繩說:「把他們攆走,快把他們攆走。」一個男人先把男孩推出了樹林,又要趕女孩時,突然僵住了,只見趴在地上虛弱不堪的大狗突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瞪著他們一聲不吭。為首的人似乎不相信這隻就要死去的大狗會咬人,一把揪住女孩的紅衣服,喊一聲:「出去。」話音未落,就聽大狗一聲號叫,嘩的一下撲了過來。為首的人被咬傷了,咬傷的就是他揪住紅衣女孩的那隻手,那個剛把男孩推出樹林的人被一狗爪抓爛了褲子和裡面的皮肉,而對用麻繩抽了男孩的王祥,多吉來吧只是用頭頂翻了他,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牙傷和爪痕,似乎它已經聞出他是那男孩的爸爸。僅僅一個動作,就對付了三個人,五六個男人哇啦哇啦喊叫著,連滾帶爬地出了樹林。

多吉來吧把頭伸出樹林,「訇訇訇」地叫了幾聲,看他們狼狽而逃,就又退回來臥在了地上。紅衣女孩抹著眼淚再次坐到了多吉來吧身邊。男孩回來了,紅著臉,坐在了多吉來吧的另一邊。坐了很久,天就要黑了,樹林裡一片黯淡。男孩又一次說:「現在我們應該轉移啦,轉移到我爸爸找不到的地方去。」女孩忽閃著大眼睛,似乎並不理解轉移是什麼意思。男孩又說:「天黑了它怎麼辦?我爸爸他們還會來的。」女孩明白了,抱了抱多吉來吧說:「大狗回家,大狗回家,大狗我們回家吧。」說著站了起來。多吉來吧望著女孩,看她做出要走的樣子,便懂事地站起來,率先朝著樹林外面走去。

多吉來吧一直走在前面,準確無誤地走著。要是大人肯定會吃驚,這從來沒去過紅衣女孩家的大狗怎麼會帶著兩個孩子走向女孩家呢?但在孩子們看來這很正常,大狗本來就應該知道他們希望它知道的一切。多吉來吧邊走邊嗅著地面,地面上留著女孩從街上回家,又從家走向那一小片樹林的腳印,它理解了女孩要帶它回她家的意思,就循著腳印的味道,輕車熟路似的走去了。

這天晚上,多吉來吧住在了紅衣女孩家。女孩家就女孩一個人,爸爸被抓到牛棚裡去了,媽媽帶著她剛一回到家就被單位上的人叫去交代問題,不交代清楚是不讓回來的。媽媽走了以後,她一個人待在家裡害怕,就去樹林裡找大狗,現在她不害怕了,她把大狗帶到家裡來陪伴自己了。女孩當然無法把這些告訴多吉來吧,但多吉來吧本能地四處聞了聞,就聞出了眼淚的味道,那些混合在潮氣中的酸楚告訴它這是一個正處在不幸中的家庭。它舔了舔女孩的臉,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強調自己對她的陪伴和保護,至少今夜是這樣。女孩摸著被多吉來吧舔出癢癢來的臉,高興地拿出饅頭讓多吉來吧吃,也讓男孩吃。多吉來吧和男孩不客氣地吃著,吃夠了,多吉來吧來到水缸邊,也不管會不會弄髒裡面的水,伸進頭去,噗嗤噗嗤舔起來。男孩笑著,也學著它的樣子舔了一肚子涼水。男孩從身上摸出那個從藥店搶來的小瓶子,把剩下的雲南白藥一半撒在了多吉來吧的傷口上,一半倒在了它的舌頭上。

又說了一會兒話,男孩突然喊一聲:「我要回家。」出去看了一眼漆黑的天色,不敢走到街上去,就又回來了。女孩說:「你住我們家吧,我們家的床比天都大。」男孩說:「我身上有土,我不上你家的床,我和大狗一起睡。」他們一左一右坐在多吉來吧身邊玩起來,玩累了就靠著多吉來吧睡著了。多吉來吧把身子彎起來,用一種能夠溫暖兩個孩子的姿勢趴臥著,漸漸進入了夢鄉。

夢鄉一片紅亮嘈雜,就像它期盼中的故土西結古草原。怎麼那麼多血啊,血在奔騰,那不是它熟悉的野驢河嗎?詭異的亢奮的人臊吹拂,主人漢扎西危險了,寄宿學校的孩子們又要面對狼災了,妻子大黑獒果日瘋了似的吼叫著,叫著叫著就被冰雪掩蓋了。一片血色,飛起來的血色,號哭著的血色。如同動物園裡的睡眠一樣,多吉來吧每隔半個小時就會被噩夢驚醒一次,它知道那是夢境,是自己腦子裡的景象,但還是憤怒地從胸腔裡呼呼撥出著粗氣,出了一陣粗氣,不滿地望一眼頭頂徹夜不息的電燈,就又睡著了,依然是噩夢,噩夢,是由預感變出來的噩夢。

天快亮時,多吉來吧被自己的吼聲驚得站了起來,站起來後它才睜開眼睛,這是最後一次驚醒,不是被噩夢,而是被一種遠來的敵意的聲音。是腳步聲,隱隱約約、雜雜沓沓的。它警覺地幾步走向了門口,這幾步讓它不禁有了一種傷痛正在消失、身體正在恢復的興奮。它沒有撞開門板出去,而是來到了門邊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它在等待強盜,它那與生俱來的超人的感覺給了它一個準確的資訊並左右了它的行動:那些發出雜沓腳步聲的是強盜,而且一定會出現在這裡,這裡是它今夜的領地,身後是兩個它必須保護的孩子。

腳步聲越來越響了,接著又有了喊叫的聲音和打門的聲音,這說明強盜並不想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刻隱瞞自己的行動。多吉來吧有點奇怪,它對城裡的事情總是感到奇怪,它當然不知道強盜是來抄家的,而抄家在那個年代屬於絕對正確的革命行動。它試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感覺已經好多了,四肢依然是有力而結實的,不妨礙奔跑,也不妨礙打鬥,只是脖子還有點疼,那是麻繩勒的。它在腦子裡仇恨地映現著麻繩,瞪大了紅亮的眼睛,再一次跳起,就在門被開啟的同時,撲向了蜂擁而來的人群。慘叫出現了,先是一個人的,接著就是好幾個人一起慘叫。來抄家的二十多個造反派從門口嘩的一下散向四周,他們看到一個碩大的黑影閃電般地東撲西跳,嚇得大呼小叫,紛紛逃跑。多吉來吧追攆著,但並不瘋狂。它意識到自己今夜的領地很小,就是紅衣女孩的家,離開了那個家,一切就都是陌生難測的。它不能在陌生的地方逞兇,這是它的習性,它追出去一百多米就不追了,吼了幾聲,聽到房子裡傳來紅衣女孩的哭聲,趕緊返回,衝進了房子。

紅衣女孩是被外面的喧豗嚇哭的,一見大狗回來,就有了依靠似的趕緊上前揪住了多吉來吧的耳朵。多吉來吧歪過頭來,舔了舔女孩的胳膊,像是告訴她那些強盜已經被攆跑了。男孩睡得很沉,迷迷糊糊搞不清剛才發生了什麼,站起來揉著眼睛問道:「是不是我爸爸又來了?是不是啊?」他以為多吉來吧什麼都應該知道。多吉來吧坐在了地上,這就是它的回答,不管它聽沒聽懂男孩的話,它都得用行動告訴對方:放心吧,不管誰來都沒關係,有我呢。

不可能再有睡眠了,一隻大狗和兩個孩子默默地等待著黎明,當天上的乳白刷白了窗戶、街上出現汽車奔跑的聲音時,多吉來吧的心裡同時也出現了一絲光亮,那就是昨天它看到的一片敞亮的街口,它覺得這個街口應該是城市的出口,它必須儘快走出去,走向草原,走向主人和妻子。它起身過去,用爪子撥開門扇,來到門外,聞了聞討厭的城市的雜亂氣息,便回頭告別似的盯上了兩個孩子。兩個孩子清亮清亮的眼睛同時也盯上了多吉來吧,彷彿他們和它之間有一種天然相通的感覺,讓他們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他們跑了出來,一人喊了一聲:「大狗你不能走。」喊聲未已,多吉來吧就跑起來,不時地回頭,戀戀不捨地看著,看到兩個孩子追了過來,就又停下,回身朝他們搖著尾巴。

兩個孩子跑到它跟前。男孩一把揪住它的鬣毛說:「大狗你要去哪裡?」女孩打了一下男孩的手說:「你怎麼揪它?你揪疼了它。」多吉來吧眯了眯眼睛,唰啦啦掉出一串眼淚來,它這是感動,也是感激,更是傷心,就要離去了,儘管一起只待了一夜,但它是在孤獨的苦難中和他們度過了難忘的十多個小時,這對記恩感恩、容易悲傷的藏獒來說,已經足夠引起感情的波動了。多吉來吧伸出舌頭,把不肯落地的幾滴眼淚舔進了嘴裡,又舔了一下女孩的臉,舔了一下男孩的臉,然後帶著不得不離去的憂傷,轉身走了,走了。男孩推了推女孩:「你把大狗叫回來。」紅衣女孩沒有動,她從大狗的眼睛裡看出了義無反顧的離別之意,知道自己不可能叫它回來,就定定地站著,用兩隻小手背捂住兩隻大眼睛,淚水簌簌地哽咽起來。男孩喊了一聲:「大狗你回來,她哭了。」喊著自己也哭了。多吉來吧回頭望了一眼,猶豫著,似乎要過來,突然又堅決地扭轉了頭,跳了一下,奔跑而去,遠了,遠了,很快消失了。

多吉來吧直接跑向了它昨天看好的那個街口,街口依然一片敞亮。可是一走進敞亮它就發現自己的判斷失誤了,敞亮的原因是街口連線著廣場,而不是城市的消失。它失望地原地打轉,禁不住衝著堵擋在面前的另一些房屋、另幾個街口狂吠起來。狂吠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們紛紛停下來畏葸地看著它。它立刻意識到這樣的注意對自己十分不利,趕緊閉了嘴,轉身就走。它原路返回,想回到紅衣女孩和男孩身邊去,經驗告訴它:孩子總是善良和可靠的。而在陌生的城市裡孤獨流浪的它,除了依仗本能走向善良和可靠,不可能有別的選擇。它走著走著跑起來,一種就要失去什麼的感覺讓它急切地想回到那個它住了一夜的家裡,把自己交給女孩和男孩,也讓自己負責任地去保護女孩和男孩。但是很快它就知道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類社會和獒類社會一樣,孩子是不起主導作用的,一旦孩子受制於大人,就什麼希望也沒有了。

多吉來吧停了下來,看到紅衣女孩的母親回來了,一起出現的還有夜裡被它攆跑的那些來抄家的強盜。強盜們站在房門前,吆三喝四的,有個穿黃呢大衣的人的聲音格外刺耳:「快說,你把獅子藏到哪裡去了?」女孩在哭,男孩已經不見了。女孩的母親也在尖聲尖氣地喊:「你快說呀你,它去了哪裡,說了好讓人家去抓它。」女孩就是不說,母親使勁搖晃著她:「說呀,說呀,求求你說呀,你不說人家不罷休。」多吉來吧意識到他們對女孩的逼迫與自己有關,「訇」地叫了一聲,像是說:我在這兒呢。除了女孩,所有的人都抖了一下。接著就是喊聲和奔跑聲,連女孩的母親也離開女孩躲到一邊去了。一種不想因為自己而給女孩帶去災難的感覺制止了多吉來吧撲過去撕咬的衝動,它大義凜然地走過去,來到女孩身邊,穩穩當當地坐下,目光四射地望著那些人。女孩的雙手立刻摟住了它的脖子。

跑散的人靜悄悄地觀望著。半晌,有個胸前掛滿了像章的人大聲說:「啊喲,黑天半夜咬我們的原來是它呀,我在動物園見過它,它是藏獒。」多吉來吧頓時盯上了他,準確地說是盯上了他胸脯上亮閃閃的像章,「汪」地叫了一聲,神情突然變得親切友好起來。在草原上,幾乎所有牧民都佩戴著這種亮閃閃的東西,那是護身的小佛龕、背面有佛像的銅鏡、包銀的火鐮、鑲寶石的奶桶鉤、雕刻精美的子彈盒、鉚嵌著金屬的皮帶、富麗堂皇的腰釦、銀圓一樣的「珞熱」、銀質的針線包以及叮叮噹噹的耳環、手鐲等。多吉來吧覺得這個人的像章和牧民的佩飾沒什麼區別,像章上的人頭和它看慣了的佛像也沒什麼區別,不禁見了老朋友似的搖了搖尾巴。

滿胸像章的人說:「咦?它好像認識我。」黃呢大衣打著手勢帶頭圍攏了過來,看到多吉來吧沒有憤怒撲跳的樣子,便喊道:「快啊,機不可失,快撒網啊。」滿胸像章的人說:「會把那女孩網住的。」黃呢大衣從滿胸像章的人手裡奪過漁網,對女孩的母親喊道:「快把她拉開,快拉開。」女孩的母親大著膽子走過去,拽起女孩就跑。與此同時,嘩的一聲響,一張大網撒向了多吉來吧,像一片烏雲,遮去了半個天空。多吉來吧抬頭一看,獒嘴大開,利牙猙獰,憤怒地跳起來,朝著遮蓋而來的烏雲撲了上去。它哪裡知道這不是烏雲,是一張漁網,它沒見過漁網,以為那是一撞就開、一撕就爛的,等到撲跳落地、它被牢牢網住時,才意識到這東西作為人的武器,利害得跟槍一樣,是它無力反抗的。它吼叫著,掙扎著,在漁網裡翻騰跳躍,想把捆住它的無數繩索粉碎成灰燼,而結果卻是狗死網不破——它累了,躺下不動了,編織成漁網的柔韌的繩索卻牢固如初。很快,漁網收緊了,它開始移動,它被十幾個人拖拉著,向著馬路越來越快地移動著,蹭起的塵土飛揚而起,一浪一浪地瀰漫著。

紅衣女孩哭著追了過去。她的母親也追了過去,一把拽住了女孩,喊著:「它又不是你的,你追它幹什麼?禍害,禍害。」女孩哭得更響亮了,響亮得濾淨了瀰漫的塵埃,傳出去很遠。多吉來吧看不見女孩,卻聽得見聲音,在所有亂七八糟、鋪天蓋地的市聲之中,它就聽清了女孩的哭聲。於是它把對強盜的憤怒暫時丟開了,它也哭起來,它覺得女孩的痛哭裡有一種熟悉而親暱的溫情,那是西結古草原寄宿學校裡主人漢扎西的溫情,是領地狗群裡妻子大黑獒果日的溫情,是所有被它守護過的孩子以及吃過的糌粑和牛羊肉帶給它的溫情,就越哭越厲害,悽慘得如同錦緞撕裂,連城市都不忍了,回應似的響起了汽車喇叭聲,到處都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就這樣,多吉來吧和女孩在哭聲中分別,先是互相看不見了,接著就互相聽不見了。女孩被母親拽回了家,斷斷續續一直哭著。母親煩躁地說:「哭什麼哭,你爸爸關進牛棚都一個月了,也沒見你這麼傷心過。」多吉來吧被它認定的強盜拖拉著,沿著馬路一直向北,終於停下來的時候,肩膀、屁股上的皮肉已經磨爛了,一路都是血。它看到了自己的血,那血就沿著眼光爬過來染紅了它的眼球,那麼可怕,就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兩盞燈。它就用這兩盞燈,仇恨地照耀著那些人。

那些人在黃呢大衣的指揮下扯開了漁網的收口,生怕多吉來吧跑出來咬死他們,比賽一樣跑開了,跑出了一個很大的門,然後從外面把門關死了。多吉來吧打了好幾個滾才立住身子,用牙齒撕扯著漁網的纏繞,漸漸移動到了敞開的收口處,脫離漁網的一瞬間,它朝著這個陌生的地方滾雷似的叫起來。四周不是牆壁就是窗戶,頭上是高高的頂棚,它的聲音滾過來滾過去,塞滿了空間,似乎立刻就要爆炸,炸開這個限制了它的自由的地方。它叫了一會兒,便朝著關死的門衝了過去,這時候它悲哀地意識到,磨爛的地方不光是肩膀和屁股,還有肚子,肚子上的皮很薄很軟,大量的血正從那兒流出來。

門不可能為它敞開,儘管它用了現時今日最大的力量。它沮喪地臥在門邊,粗喘了一會兒氣,這才騰出時間來仔細看了看四周,不免有些吃驚:房子居然有這麼大的,從來沒見過。它不知道它看到的是一座學校禮堂,禮堂很長時間不用了,桌椅板凳都堆在一角,中間空蕩蕩的,前面的講臺上,堆積著一些彩旗和演節目的道具,證明這是個曾經很熱鬧的地方。多吉來吧在門邊臥了很長時間,在寂靜淹沒而來,一股洶湧的悲涼就要掀翻它的時候,它站了起來,帶著一絲僥倖,在禮堂裡到處走了走,沒有,沒有通向外面的任何縫隙,要有的話也在高處它跳起來夠不著的地方,那兒是一扇扇的窗戶,玻璃透視著遙遠的蔚藍。它失望地吹著氣,選擇了一個隱蔽的地方臥下來,把那些能夠舔到的創口都舔了舔,然後忍著疼痛閉上了眼睛。

很快就是黃昏,天色黯淡了,禮堂的雙開門忽地被人開啟了,多吉來吧聞到了一股鮮羊肉的氣息。它跳起來,跑了過去,不是衝著肉,而是衝著通往自由的門縫。遺憾的是,它在禮堂這邊,門在禮堂那邊,沒等它跑到跟前,門就咚地關上了。它撲著,吼著,就像一個人,被冤屈到了牢房裡,他撲向鐵窗,搖著,晃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門外有幾個人在說話,說著就唱起來:「拿起筆,做刀槍,牛鬼蛇神一掃光。」歌聲漸漸遠了。立起來扒在門上的多吉來吧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絕望讓它渾身發軟,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它躺著,身邊是一堆帶血的鮮羊肉,但是它不吃。它已經很餓很餓,惡劣的情緒比迫害更像猛獸吞噬著它的能量,身體的消耗正在加緊,補充迫在眉睫,但是它不吃。它是一隻慣於用肉體磨難擔當精神痛苦的藏獒,尤其在徹底絕望、在痛徹肺腑地思念著主人和妻子的時候,它絕不可能用食物來干擾自己的憂傷。它堅決不吃,看都不看一眼,連口水也不流。它想把自己餓死,而餓死之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思念,就是在思念中一心一意地哭泣。

這樣過了很久,眼淚把禮堂的水泥地面打溼了,沿著它碩大的獒頭,開出了一朵偌大的黑色蓮花。天黑了,漫漫長夜無邊無際,終於到了盡頭,抬頭向著高高的窗戶看了看,原來還是昨天的太陽,冷漠依舊。但日子突然不同了,就在它疲倦地站起來,頂著枯寂淒涼的壓迫,再次僥倖地走向禮堂別處,想看看有沒有出去的可能時,門開了,有個東西出現在門口的縫隙、明亮的天光下。多吉來吧撲了過去,它全神貫注著縫隙,撲向了光明,卻沒有在乎那個東西。那個東西以同樣的速度撲了過來,撲向了它,讓它不得不戛然止步。

沒有慣常對陌生者的審視,也沒有警告與威脅的吠叫,止步的同時就是撕咬,多吉來吧把利牙對準了對方的喉嚨,對方的利牙也對準了它的喉嚨,碰撞的剎那,不是它咬住對方,就是對方咬住它。一種保護自己的條件反射讓多吉來吧縮了一下頭,同時伸直了自己的一隻前爪。縮頭的動作把對方咬住它的時間推遲了半秒,伸直的前爪卻讓這推遲了的撕咬變得再也不可能。前爪搗歪了對方的鼻子,對方什麼也沒有咬到,正要再行撕咬時,卻發現在半秒鐘的時間差裡,自己的喉嚨已經變成了多吉來吧牙刀下的爛肉。它「噢」的一聲怪叫,就要跳開,沉重的身子卻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多吉來吧不是摁住它咬斷它的喉嚨,而是仰起獒頭,把它甩向了空中,用它自己的重量撕裂了它的喉嚨。它轟然落地,掙扎著站起,晃了一下,又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多吉來吧顧不上品咂這突如其來的打鬥和突如其來的勝利,朝門撲去。禮堂的雙開門早已經嚴絲合縫地關起來,它扒了幾下沒扒開,就用頭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後回頭,怒氣衝衝地望著那個剛才跟它殊死搏鬥的傢伙,好像門的關閉是這個傢伙的所為。但是一瞥之下,多吉來吧的怒氣就不再衝著它了,它死了,拘魂鬼從滋血的喉嚨裡溜進去拿住了它的命。它死了之後多吉來吧才看清剛才和自己打鬥的是一隻長臉突嘴的大型獵犬。多吉來吧沒見過這種犬,但一聞味道就知道它是自己的同類,它迷惑地看著它:獵犬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又像人類的孩子一樣眼睛忽閃著望了望上面,答案立刻有了。

多吉來吧看到禮堂兩邊高高的窗戶玻璃後面站滿了人,就知道獵犬是他們放進來的,他們要看熱鬧,畜生打鬥的熱鬧對城市的人類永遠都有熱血沸騰的刺激。但是多吉來吧始終都不會知道,這場打鬥更直接的原因是保皇派和造反派的鬥爭——保皇派要保衛單位的領導,以黃呢大衣為首的造反派要揪鬥領導,恰好保皇派養了許多狗用來守衛領導,黃呢大衣說:「那就讓狗來決定,我們的狗要是勝了你們的狗,你們就乖乖把人交給我們。」對方說:「行啊,要是你們的狗打不過我們的狗,你們就永遠不能跟我們作對了。」多吉來吧望著窗戶兩邊黑壓壓的人影,惡狠狠地叫了幾聲,知道自己對他們無能為力,就走到禮堂的一角臥下來,兀自憤怒著,傷感著,傷感的情緒還沒有催逼出眼淚來,門又響了,在亮開縫隙的同時,四隻大狼狗魚貫而入。多吉來吧眼光毒辣地盯著四隻大狼狗,慢悠悠地張開大嘴齜出了利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