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八 飛翔的領地狗群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多獼頭狼愣了,它本來完全來得及轉身跑掉,而且也下意識地伏下身子,像一個偷雞摸狗的賊那樣飛快地朝前溜去,但是它又回來了,又昂起頭理直氣壯地站在了尖嘴母狼身邊。也許是它想到,如果自己跑掉,上阿媽頭狼就會把仇恨宣洩在尖嘴母狼身上,那怎麼可以呢?自己惹的禍就應該由自己受罰,逃避責任的公狼,哪個母狼還會看得起呢?也許是它預見到徒欽甲保怪聲怪氣的叫聲裡隱藏著領地狗的詭計,而詭計一旦得逞,它將成為真正的受益者。它嘹亮地嗥叫著,彷彿是說:來吧,上阿媽頭狼,你就來吧,你要是咬不死我,尖嘴母狼就屬於我了。多獼頭狼的挺胸昂首讓上阿媽頭狼吼聲如狗,它忘掉了領地狗群的存在,眼光仇恨地聚焦著,幾乎失去了餘光,只能看見多獼頭狼而看不見任何別的東西。它直線奔跑,想用最快的速度撲倒對方,咬死對方。

不遠處的獒王岡日森格冷笑一聲,似乎對自己能夠熟練掌握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詭計而深感欣慰。它開始奔跑,從斜後方無聲地插過去,速度快得超過了狼的兩倍,當上阿媽頭狼正準備一口咬住多獼頭狼時,自己的喉嚨卻呼哧一聲陷進了獒王的大嘴。獒牙的切割既快又準,噗噗兩下,傷口的深洞裡就冒出了一串氣泡。狼血泉湧而出,上阿媽頭狼徒然掙扎著,身子痛苦地扭成了麻花。岡日森格又咬了一口,這一口一下就把上阿媽頭狼的命脈咬斷了。死亡來得猝不及防,近處的幾匹上阿媽狼驚呆了。獒王岡日森格鬆開上阿媽頭狼,衝過去,在多獼頭狼的腦門上炸吼一聲:還不快走。多獼頭狼畏怯地後退著,看獒王並沒有咬死自己的意思,就撲過去,又是叫又是咬地推搡著尖嘴母狼。尖嘴母狼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轉身就跑。多獼頭狼緊緊跟上了母狼,跟了幾步,又搶過去攔住它,引導它改變方向,朝著上阿媽狼群之外跑去。它們邊跑邊叫,聲音悲切,若斷似連,像是對上阿媽頭狼的告別,又像是給所有狼群的通報。

聲音傳得很快,所有的上阿媽狼都知道它們的頭狼已經死了,所有的領地狗都知道它們的獒王咬死了上阿媽頭狼。雙方停止了廝打,拉開十步遠的距離,互相仇恨地盯視著。獒王岡日森格臥了下來,所有的領地狗都臥了下來,它們並不是意識到應該抓緊時間休息,而是實在支撐不住了,它們垂吊著沉重的獒頭,舔著身上的傷口和地上的積雪,不斷髮出一聲聲低啞的呻吟,而眼睛卻一刻不停地觀察著分散在四周的上阿媽狼群。

悲傷的上阿媽狼一個個凝然不動,也悄無聲息,它們失去了狼群的主宰,也就等於失去了靈魂和力量,已經不知道應該幹什麼好了。沉默中的思考就像沒有腦子的思考,結果只能是錯誤。隨著一聲母狼的召喚,一隻大狼突然跑起來,跑到自己家族裡面去了。狼群頓時一陣動盪,所有的壯狼和大狼都跑起來,跑回到了自己的妻子兒女跟前。變陣了,上阿媽狼群在失去了頭狼之後,迅速放棄了集體進攻,變回到了各自為陣的家族式狼陣。

這正是獒王岡日森格期待中的,也是它盤算好的,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它站起來朝前走去,知道這會兒上阿媽狼群對領地狗群沒有絲毫威脅,就心急意切地要去看看那些死去的藏獒。大力王徒欽甲保快步跟上了它,所有的領地狗都跟上了它。它們邊走邊叫,眼淚不可遏止地溢淌著,滾落到地上,把藏獒對同伴深深的留戀和哀悼,化入了腳印紛亂的積雪。但是獒王岡日森格沒想到,它們對同伴的哀悼立刻引起了上阿媽狼群的誤解,以為它們是前來廝殺的,離得最近的幾個狼家族幾乎同時驚叫起來,叫了幾聲就開始奔跑,它們一跑,所有的狼家族、整個上阿媽狼群都開始奔跑。岡日森格趕快駐足,想發出幾聲柔和的喊叫不讓它們跑,但已經來不及了,轉瞬之間,前後左右的上阿媽狼一個不剩地跑沒了影。

岡日森格叫了一聲不好,趕緊跳上一座雪丘,警覺地四下裡觀察起來。一分鐘前,領地狗群的位置還處在上阿媽狼群的中間,無須憂慮其他狼群的進攻,可是現在,它們赫然暴露了,暴露在了所有狼群的眼界裡。四周爆起一片狼的咆哮,多獼頭狼的狼群、黑耳朵頭狼的狼群、紅額斑頭狼的狼群這時候發現,就像包粽子一樣被上阿媽狼群緊緊包住的領地狗群,突然裸現了。已經無須再用嗥叫商量,幾股狼群都知道,在混群的危險消失以後,它們唯一要做的,就是一起撲過去咬死吃掉所有的領地狗。紅額斑頭狼的狼群撲過去了,黑耳朵頭狼的狼群撲過去了,而多獼狼群眼看著就要撲過去,卻又沒有撲過去。

多獼狼群尤其是那些忌妒心很強的母狼,正在全體一致地怒視著頭狼帶來的尖嘴母狼,準備過一會兒再圍過去咬死它,突然看到了領地狗群,又看到了別的狼群對領地狗群的奔撲撕咬,頓時躁動起來。多獼頭狼直著脖子用尖叫發出了命令:衝啊,衝啊!沒有誰聽它的命令,對狼群來說,雖然大敵當前,幹掉領地狗群再去報復人類遠比清除異己之狼重要得多,但狼的習慣歷來是先易後難,咬死一匹外群的母狼不費吹灰之力,為什麼不先做了再去跟領地狗群拼命呢。那些忌妒的母狼首先跳起來,用一種奇怪的聲音詛咒著,撲向了尖嘴母狼。多獼頭狼看到自己的命令毫無作用,反而加速了部眾對尖嘴母狼的攻擊,就惡狠狠地叫了一聲,帶著母狼轉身就跑。多獼狼群互相吆喝著,朝著自己的頭狼和頭狼鍾愛的母狼追了過去。追著追著就停下了,它們驚訝地看到,從雪海的波峰浪尖上,走來了一個人、一隻藏獒。它們非常吃驚:埋伏?怎麼這裡還有埋伏?好偉壯的一隻藏獒,居然一聲不吭地埋伏在這裡。

3

這是一場混戰,是紅額斑頭狼的狼群和黑耳朵頭狼的狼群對領地狗群的前後夾擊,是兩股狼群實施的一次最酷虐也最有效的殺傷。本來獒王岡日森格想帶著領地狗群衝進紅額斑頭狼的狼群,就像衝進上阿媽狼群那樣,利用狼群對狼群的戒備,求得一個生存的機會。但是紅額斑頭狼顯然不僅是勇猛的,也是聰明的,領地狗群只要衝過去,它就指揮自己的狼群朝一個方向散開,根本就拒絕把你包圍起來,也就是說,只要你進攻它們,你的背後就永遠要暴露給別的狼群,而如果你不進攻它們,它們就要跑近你,肆無忌憚地挑釁你的生命。岡日森格只好放棄紅額斑頭狼的狼群,帶著領地狗群轉身朝向黑耳朵頭狼的狼群。

但領地狗群還是不能衝到狼群中間去,黑耳朵頭狼大概已經觀察到了上阿媽狼群的失誤,召集狼群中所有的壯狼和大狼,肩靠肩地排列出三層,挺立在領地狗群的面前。這是一個既能進攻又能防守的狼陣,岡日森格和大力王徒欽甲保輪番試了幾次,又聯手試了幾次,最後夥同所有的領地狗試了幾次,都無法撕開一道口子,太堅固了,對在連續奔跑和殘酷打鬥中備受傷痕、備受乏累之困的領地狗群來說,這樣的堵擋幾乎就是銅牆鐵壁。

就在獒王岡日森格對無力衝進狼群而懊惱不已的時候,狼群的夾擊開始了,先是紅額斑狼群從後面的撕咬,領地狗群回過頭去正要反擊,黑耳朵狼群的進攻突然打響。面對世世代代一直威脅鎮壓著狼群的藏獒,所有的狼在這一刻都成了屠夫,嗜殺的稟性、獸性的慾望、日積月累的仇恨,把它們對人類對獒類的報復演繹成了一場噩夢、一場惡魔的率性表演、一場殘酷和暴烈的比賽。而藏獒的應對,就是把打不爛、拖不垮、咬不死的精神,再一次以超越極限的方式表現出來,它們也是屠夫,也是野獸,也是惡魔。對它們來說,鍾情肉筵是自然之道,殘酷嗜殺是天然稟賦,慾望和仇恨祖傳而來,狼帶給它們的噩夢,它們也將用噩夢的方式還給狼。

只是狼太多太多,漫山遍野,一望無際,藏獒太少太少,少得似乎都不夠狼們分配的。狼跳著,藏獒撲著,雙方的攻擊都顯得沉實有力,不是狼死,就是獒傷,慘叫此起彼伏,是狼的,也是藏獒的,一個個倒下了,比賽似的倒下了,只要狼倒下一匹,緊跟著藏獒就會倒下一隻。好在所有的狼不可能一起撲上來,即使它們一個挨著一個,能進行有效攻擊的,也只是靠近領地狗群的一部分。

獒王岡日森格在又撲又跳地廝打了一陣後,及時讓領地狗群圍成了團。大家屁股向裡頭向外,結實牢靠地擠在一起,節省著力氣,不再主動進攻,也不再威脅恫嚇,更不再隨便躲閃,只要狼撲過來,它們就讓狼牙咬住自己,狼牙一咬住,狼就不會後退了,這時候獒嘴一張,一牙封喉。但這樣的抗擊幾乎等於自殺,轉眼之間,所有的藏獒血流如注。就在這個時候,獒王岡日森格聞到了也看到了恩人漢扎西。它用一種金屬碰撞似的聲音「鋼鋼鋼」地叫著,只叫了幾聲,就聽到了漢扎西的回應,就發現和漢扎西在一起的,還有大灰獒江秋幫窮,還有自己的孩子小母獒卓嘎。它激動著,真想飛起來,越過狼群的頭頂,到達恩人漢扎西身邊。但是不行,面前的狼群密集猛惡,一層一層地延伸著,每一層都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淵藪;再說它已是遍體鱗傷,乏累至極,應付面前狼群的進攻,不至於讓自己立刻死掉,就已經勉為其難了。它痛苦到極點,內心不斷增生的焦急和悽慘幾乎要把它吃掉,自責的潮水奔騰而來:畢生以保護別人為天職的獒王啊,你現在除了保住自己之外還能幹什麼?死掉吧,死掉吧,既然你連你的恩人都不能保護,那就趕快死掉吧。

多獼狼群已是一股沒有頭狼指揮的狼群了。頭狼就在斜前方,這個愛美人勝過愛江山的頭狼本來打算帶著尖嘴母狼朝北跑去,看到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後,就不敢往那邊去了。它滿臉狐疑地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帶著尖嘴母狼,繞過自己的狼群,朝回跑去。擔憂著埋伏、畏懼著江秋幫窮的狼群立刻跟了過去,一方面是逃跑,一方面是追逐:該死的上阿媽狼群的母狼,你永遠別想成為多獼狼群的母狼。

父親的眼前,大灰獒江秋幫窮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空地,狼群河水一樣流淌著,須臾離去了。父親懷抱著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吆喝著大灰獒江秋幫窮,急步朝前走去,想盡快縮短他們和獒王岡日森格之間的距離,卻沒有想到,這一走就從幾股狼群共同圍剿領地狗群的邊緣,走向了圍剿的中心,走向了所有狼群都可以攻擊的地方。更糟糕的是,他們的身後,突然冒出了另一股狼群,截斷了他們的退路,那就是曾在鯨魚似的雪岡上攔截過他們而沒有得逞的斷尾頭狼的狼群,原來這股狼群一直跟蹤著他們。

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都意識到了身後的危險,停下來張望著。狼群靠近得很快,斷尾頭狼跑在最前面,好像都有點來不及了,食物就在眼前,要是它們不吃,別的狼群頃刻之間就會一掃而空。大灰獒江秋幫窮狂猛地吼叫著,撲了過去,又害怕父親遭到其他狼群的攻擊,趕緊折了回來。而斷尾頭狼誤以為這是藏獒的膽怯,更加放肆地咆哮著:衝啊,衝啊!狼群的奔撲峻急如山倒,呼啦啦地淹沒而來。

父親渾身抖了一下,摩挲著懷裡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心說這就是命啊,我們就是被狼吃掉的命,不是被這群狼吃掉,就是被那群狼吃掉。他用一隻胳膊摟住兩個小傢伙,騰出一隻手,從依然飄搖在胸前的黃色經幡上撕下一綹來,朝著狼群扔了過去,喊道:「我要念經啦,狼你們聽著,我要請來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跟我一起唸經啦,我要把你們超度掉,也要把我自己超度掉,昇天了,昇天了,漢扎西就要昇天了。」那一綹經幡隨風而逝,彷彿聽了父親的話,代替父親到狼群那裡唸經去了。父親拍了拍大灰獒江秋幫窮的頭說:「別管我了,你自己走吧,你能衝出去的,去找你的獒王岡日森格。」

大灰獒江秋幫窮當然不會聽父親的,它圍繞著父親轉來轉去,突然衝向了斷尾頭狼。斷尾頭狼停下了,整個狼群都停下了,就停了一會兒,還沒來得及和江秋幫窮交鋒,就轉身往回跑去。怎麼了?怎麼這股狼群是如此的膽小?江秋幫窮生怕有詐,趕緊回到父親身邊,奇怪地望著,望了一會兒才知道,不是斷尾頭狼的狼群膽小,而是就像在鯨魚似的雪岡上那樣,一隻隱身在雲裡霧裡的藏獒,又一次襲擊了斷尾頭狼的狼群。

斷尾頭狼吃驚地發現,就在它們跟蹤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時候,那隻脊背漆黑如墨、前胸火紅如燃的窮兇極惡的藏獒,那個在寄宿學校的廝打中死而復生的名叫多吉來吧的党項羅剎,也一直跟蹤著它們。斷尾頭狼立刻意識到,這隻藏獒是在保護前面的人,只要狼群威脅到那個人,它就會從隱藏很深的地方冒出來,讓你背後受敵,讓你在丟下幾具狼屍之後失去咬死那個人的機會。但要是你調動兵力,全力以赴對付它,它又會迅速離開,繼續隱身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鬼蜮一樣跟著你,可怕地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啊,它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能站出來待在那個人的身邊,正大光明地履行保護職責呢?斷尾頭狼當然想不到,藏獒是越沒有尊嚴就越喜歡孤獨,越要離群索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歲月的風塵裡。但是現在多吉來吧還不能死,大雪災沒有過去,它既不能丟棄無臉見人的羞愧,又要繼續承擔保護主人安全的職責,就只好這樣行蹤詭秘地暗中出擊了。多吉來吧再次不見了,狼群后面出現了兩具狼屍,都是一口斃命的。斷尾頭狼憤怒地嗥叫著,好像是說:你出來,你出來,有本事你出來。嗥叫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樣是沒用的,轉身就跑,邊跑邊招呼自己的部眾:追啊,追啊,報復的機會又來了,我們不能輕易放棄那個人。

父親看著再次追過來的狼群,對大灰獒江秋幫窮說:「怎麼回事兒,狼群來了又走了,走了又來了?」江秋幫窮知道父親在問什麼,可就是解釋不清楚,衝著斷尾頭狼的狼群高高低低地叫起來。父親說:「別叫了,我們只能往前走,退回去和停下來都是不可能的。」父親壯著膽子,大大咧咧朝獒王岡日森格走去,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後面的追兵,也不在乎他們和岡日森格之間擁堵著多少隨時可能吃掉他們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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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尖嘴母狼頃刻就會一命嗚呼的擔憂,讓多獼頭狼有點暈頭轉向,它帶著母狼拼命賓士,見空就鑽,見路就跑,跑著跑著,猛抬頭髮現它們已經來到了黑耳朵狼群的邊緣,趕緊扭身離開,沒跑多遠,又發現它們差一點闖進紅額斑頭狼的狼群,眼看幾隻大狼就要撲過來撕咬,立馬掉轉身子,抱頭鼠竄。左也不能,右也不能,後面又有追攆而來的多獼狼群,那就只能往前跑了。但往前跑同樣是不能的,等它們不得不停下來,吃驚地看著阻擋在面前的那堵牆時,才明白它們居然來到了領地狗群的面前,獒王岡日森格就在離它們五步遠的地方。

多獼頭狼愣住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它身邊的尖嘴母狼似乎反應比它快,掉頭就跑,跑了兩步就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多獼狼群排成半圓的陣勢朝它們包抄而來,跑在最前面的全是母狼,母狼們嫉妒的眼睛充滿了血絲,嗜血的母性的陰毒毫不掩飾地掛在眼角眉梢。尖嘴母狼嚇得渾身一抖,驚嗥著後退幾步,靠在了多獼頭狼身上。已經無處可逃了,多獼頭狼緊張恐怖的咆哮一會兒向著領地狗群,一會兒向著自己的狼群。那些妒火中燒的母狼不聽它的,直撲尖嘴母狼,七八張大嘴同時咬住了這個陷入同仇敵愾的頭狼的情人。尖嘴母狼無奈地慘叫著,多獼頭狼更加無奈地慘叫著,這樣的慘叫意味著放棄,在尖嘴母狼是放棄生命,在多獼頭狼是放棄愛情。

但是尖嘴母狼和多獼頭狼萬萬沒想到,對生命來說,想擁有的不一定擁有,想放棄的未必就能放棄,死亡和割愛並不在這一刻,幫忙的出現了,居然是獒王岡日森格。被嫉妒搞昏了頭的那些母狼直到被利牙驅散,也沒有搞明白為什麼領地狗群的獒王也會像多獼頭狼一樣袒護一匹母狼。其實岡日森格也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是因為幾天前在前去營救恩人漢扎西和主人刀疤的路上,當它被冰甲困擾而又遭遇上阿媽狼群的時候,尖嘴母狼掩護了它?不不不,絕對不是這個原因,岡日森格非常清楚,即使沒有這樣一次掩護,它也會行俠仗義地去保護一匹孕期中的母狼。很多時候,它的行動並不是出於思考,而是出於本能和天性——愛護母性的本能、幫助弱者的天性,彷彿遙遠的造物主是這樣告訴它們的:你不能咬死母的小的,你斷絕了敵手的傳宗接代,也就帶來了你自己的衰減弱敗。久而久之,這種生命共生的意識變成了訓練有素的無意識,條件反射代替了思考判斷。這大概就是人和藏獒的區別:人,接受事物而思考原因;藏獒,接受事物而不問原因。岡日森格接受了自己對這匹母狼的同情,也接受了自己援救母狼的行動,就像要去援救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樣,自然而然地撲了過去。

沒有哪匹狼敢於反抗這隻冒著生命危險援救一匹母狼的獒王,它們都傻了,遠遠近近的狼都傻了,傻呆呆地看著獒王岡日森格連吼帶咬地把尖嘴母狼從七八張血盆大口中解救了出來。嫉妒的母狼們帶著傷痕驚叫著退去,而尖嘴母狼以為這隻碩大無朋的藏獒是來跟母狼們爭搶食物的,依然趴在地上,恐懼地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倒是離獒王最近的多獼頭狼首先丟開了驚怕和呆傻,悠悠地嗥叫了幾聲,像是對獒王的感謝,又像是對尖嘴母狼的安慰,嗥完了,就開始飛快地舔舐母狼身上的傷口。

獒王岡日森格回到了領地狗群中,就像根本沒有救過母狼似的,敵意而警覺地望著面前的所有狼。它和它的領地狗群依然需要結實牢靠地擠在一起,儘量節省力氣,等著狼撲過來咬住自己後,再實施殺戮。但是狼沒有撲過來,所有看到了獒王救母狼這一幕的狼都沒有撲過來。暫時的平靜中,尖嘴母狼坐了起來,它懼怯而感激地看了一眼獒王,又仇恨而怨怒地看了一眼多獼狼群,知道那些天性嫉妒的多獼母狼決不會放過它,而它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得到獒王的援救,便用尖嘴給多獼頭狼示意了一下,跳起來就跑。多獼頭狼毫不猶疑地追隨而去,這一去就註定了它的命運,它再也不是多獼狼群的頭狼了,它將成為一匹沒有群落沒有領地的獨狼,寂寞而堅忍地守護著自己的愛情,孤魂野鬼般遊蕩在草原上。

大概是懾於獒王岡日森格的威力吧,多獼狼群沒有再去追殺尖嘴母狼,它們直勾勾地望著獒王,好一會兒才離開,離開的時候好像突然受到了驚嚇,幾乎是整齊劃一地扭轉了身子,在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組成的兇險難測的夾道中,奪路而去。

父親走來了,多獼狼群對尖嘴母狼的追逐,等於給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開通了一條通往獒王岡日森格的路。堵擋在前面兩側的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都以為,讓多獼狼群去衝撞一下尚有餘勇可賈的領地狗群,當然是再好不過的。它們謹防著混群,以夾道歡迎的姿態允許多獼狼群通過,卻沒有想到緊接著發生了一連串令它們吃驚的事情:先是吃驚於多獼母狼對上阿媽尖嘴母狼的撕咬以及多獼頭狼的袒護,再吃驚於獒王對尖嘴母狼的援救,接著又吃驚於跟在多獼狼群后面的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所有狼群都可以攻擊的高危地帶,走向了領地狗群,最後吃驚於風一樣從父親和江秋幫窮後面飄然而來了另一股狼群。

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都認識這股狼群,這股狼群就是幾天前跟它們一起圍剿過寄宿學校、咬死過十個孩子、然後又一起逃往屋脊寶瓶溝的斷尾頭狼的狼群。它們怎麼來了?眼看著領地狗群就要被徹底打敗,制高點上的人類就要一個不剩地被吃掉,這個時候卻斜刺裡插進來另一股狼群。該死的,你們付出了什麼,居然要和我們分享勝利果實?紅額斑頭狼和黑耳朵頭狼都嗚嗷嗚嗷地嗥叫起來,明顯表示出了對斷尾頭狼的狼群的憤怒和不滿。這時領地狗群也看到了斷尾頭狼和它的狼群,顯得異常平靜,很無所謂的樣子。對領地狗群來說,狼已經多得數不過來了,再多一群又有什麼要緊,反正是一場力量懸殊的對抗,歸根結底都是死,死在哪群狼的嘴下都一樣。更何況父親來了,慶幸的時刻到了,暫時也就顧不上狼了。

在見到恩人漢扎西的一刻,獒王岡日森格跳起來撲了過去,激動讓它覺得它再也不需要節省力氣,它已經有力氣了,它的力氣足以把父親撲倒,而且還一口咬住了父親的脖子。當然這是遊戲,是感情濃烈到無以言表的流露,它旋即跳開,驚喜地看著站在二十步外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叫了一聲,好像是說:過來呀。大灰獒江秋幫窮沒有過去,它看到除了獒王沒有哪隻領地狗理睬它,就又一次意識到了作為敗軍之將的悲哀,它低低地叫著,像是說:我已是無臉見人哪獒王,我辜負了你的期望,我讓領地狗群打了敗仗,我就不過去了,我就待在這裡吧。

大力王徒欽甲保惡狠狠地叫起來,它永遠忘不了江秋幫窮帶給領地狗群的恥辱,永遠都無法改變它對給集體帶來災難的無能的領導者的鄙視。它用吼叫驅趕著江秋幫窮:你滾吧,滾到遠遠的地方去,你怎麼又回來了。江秋幫窮沒有滾,搖晃著尾巴,似乎在乞求大力王徒欽甲保,也乞求獒王岡日森格:不要啊,不要讓我滾,我離不開領地狗群,我已經離開你們很久很久,好不容易回來了,現在就是死也要跟你們死在一起。岡日森格走向了大灰獒江秋幫窮,想給它一些安慰,突然看到了從父親懷裡躥出來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頓時就被吸引住了。

依然叼著那封信的小母獒卓嘎撒嬌地撲向了阿爸,狠狠地在阿爸腿上撞了一下,好像是說:阿爸呀阿爸,你怎麼不管我了?阿媽呢?阿媽到哪裡去了,它怎麼不在你身邊?岡日森格溫情地伸出大舌頭,使勁舔了舔小卓嘎,然後就奇怪地盯上了狼崽。父親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趴在地上發抖的狼崽說:「你可不要傷害它。」岡日森格搖了搖頭,它的搖頭就是點頭,意思是說:不會的。然後就像舔小卓嘎那樣,使勁舔了一下狼崽。

狼崽嚇壞了,它從來沒見過、更沒有如此貼近地接觸過這麼多威風凜凜的天敵,它站起來就跑,跑到了小母獒卓嘎身邊。小卓嘎抬起前爪抱住了狼崽:啊,不要緊的,不要緊的,我阿爸不會咬你。看到身邊的大部分藏獒都奇怪地望著狼崽,小卓嘎便用肩膀撞了一下狼崽,然後就跑,它想重現它們一路走來時互相追逐著嬉戲玩耍的情形,以此消除大家對狼崽的疑慮。但它沒想到,狼崽的追逐已不是玩耍而是尋找生命的依靠,臉上緊張恐怖的表情很容易讓別的藏獒理解成仇恨和憤怒。

大力王徒欽甲保首先發怒了,衝著狼崽大吼一聲,意思是警告:你不要命了,竟敢追咬我們的小母獒。狼崽跑得更快了,它必須挨著小母獒卓嘎,挨著是安全的,離開就是危險的。徒欽甲保哪能允許狼在它面前如此放肆地欺負一隻小母獒,輕蔑地哼了一聲,橫撲過去,咬住了狼崽。完了,狼崽完了。獒王岡日森格知道大力王徒欽甲保的大嘴只要輕輕一合,狼崽就會斷成三截,它顧不上喊叫一聲,縱身一跳,風捲而去。只聽轟然一響,徒欽甲保被撞倒在地。岡日森格一隻前爪摁住徒欽甲保的大吊嘴,一隻前爪踩住它的脖子,迫使它鬆開牙齒,讓狼崽從嘴邊滑了下來。還好,只是有傷,而沒有被牙刀攔腰割斷,狼崽跑開了。

獒王岡日森格從大力王徒欽甲保身上下來,生氣地吼叫著,好像是說:你怎麼能這樣,即使是狼的孩子,也是孩子啊。徒欽甲保沒有起來,它已是傷痕累累、精疲力竭,被獒王猛力一撞,只覺得頭暈腰疼、眼花耳鳴,似乎再也站不起來了。小母獒卓嘎撲了過來,想咬大力王徒欽甲保一口,意識到自己還叼著那封信,就用頭在徒欽甲保臉上又撞又頂,似乎是埋怨:徒欽甲保叔叔你真壞啊,它是我的朋友你怎麼能咬它?我阿爸說了,好藏獒是不欺負孩子的,你不是一隻好藏獒。徒欽甲保委屈地流著淚,用虛弱得連不起來的聲音哀哀地叫著:對不起了小卓嘎,我真笨啊,沒看出它是你的朋友,我以為它是要咬你的。這時突然聽到狼崽一聲驚叫,所有的領地狗都朝驚叫的地方望去。

跑開去的狼崽再也不敢靠近領地狗群了,但它又知道狼群也是充滿了險惡的,就只好在領地狗群和狼群之間的空地上來回跑著,跑著跑著,就看到了斷尾頭狼。它驚叫一聲,戛然止步,愣怔了片刻,撲通一聲癱軟在地上,吱哇吱哇地哭起來。傷心慘目的往事絡繹而至:阿媽死了,阿爸死了,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也死了,都是被斷尾頭狼咬死的,現在斷尾頭狼又要咬死它了。它沒有死在狼的天敵藏獒的嘴下,卻要死在自己種族的手裡了。它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跳過來的斷尾頭狼似乎希望狼崽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被咬死的情形,便戲弄地用嘴撥拉著,讓狼崽來回打著滾,直到狼崽睜開眼睛流出了因恐怖而帶血的眼淚。斷尾頭狼咆哮起來:你居然還活著,居然跟領地狗群混在一起,該死的叛徒,你終於落到我手裡了。它咆哮了幾聲,然後一口咬住了狼崽。

獒王岡日森格發怒了,它跳起來就要撲過去,發現堵擋在前面兩側的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也都朝這邊看著,興奮得你擁我擠,便停了下來。它擔心兩股狼群會趁機撲過來,就轉身把恩人漢扎西用頭頂到了領地狗群的中央,再想著要去營救狼崽時,不禁大驚失色,它看到被斷尾頭狼咬住的,已不是狼崽,而是大力王徒欽甲保了。

誰也沒有留意徒欽甲保,它居然站了起來,它在生死線上已經賓士得太久太久,身心早已虛脫,加上獒王的猛力一撞,差不多就要死了,但它還是站了起來。它說:獒王啊,我知道你是喜歡孩子的,那我就去把這孩子救下來吧。又說:小卓嘎你看著我,我其實是一隻好藏獒,真的是一隻好藏獒啊。說著,它拖起沉重的身子撲了過去,這是它生命中的最後一撲,它撲翻了正準備咬死狼崽的斷尾頭狼,自己也轟然倒在了地上。

狼崽又一次脫險了,它從斷尾頭狼的牙齒之間掉下來,掉到了幾乎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同時撲過來救它的小母獒卓嘎身上。狼崽尖叫著,一看是小卓嘎,頓時就閉嘴了。它哭起來,眼睛漸漸地明澈了,流出來的已不是恐怖的血淚,而是傷心的清淚。它站起來,求生似的靠上了小母獒卓嘎。小卓嘎朝領地狗群走去,狼崽跌跌撞撞地跟了過去。

被撲翻的斷尾頭狼很快站了起來,看到大力王徒欽甲保趴在地上,滿嘴流血,就知道這隻藏獒已經累得內臟噴血,再也沒有打鬥能力了。它撲過去,一口咬住了徒欽甲保的脖子。徒欽甲保渾身抽搐了一下,心有不甘地睜著眼睛,一直睜著眼睛,死了。這個為了營救一匹狼崽而獻身的藏獒,這個揹負著戴罪立功的沉重包袱黑旋風一樣南征北戰的藏獒,這個因為必須服從獒王必須忠於職守而和妻子黑雪蓮穆穆、孩子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生離死別的藏獒,這個大力王神的化身,它就在今天,在十憤怒王地的積雪中,被狼咬死了。等獒王岡日森格撲過去救它時,它的最後一縷氣息已經被斷尾頭狼呼進了自己的肚子。父親看到,黑色的鋼鑄鐵澆般的徒欽甲保,即使倒下,也保持著大力王神的風度,神情剛正威武,渾身黑光閃亮,在一地縞素的白雪中,耀出了半天的肅穆和驕傲。

斷尾頭狼扭身就跑,獒王岡日森格沒有追,它趴在大力王徒欽甲保身上,呵呵呵地叫著,好像有無盡的感情需要抒發:徒欽甲保,徒欽甲保。獒王的眼淚,就像春天冰山的融水,從頑強和堅硬中流淌而來,它什麼也不顧了,只顧沉浸在海一樣深沉的悲傷憂戚中,失聲慟哭。父親就站在岡日森格身邊,呆痴地聽著那如泣如訴的哭聲,揣度著獒王的意思。父親後來說,獒王的意思應該是這樣的:「徒欽甲保啊,你原諒我,是我讓你戴罪立功的,我知道你會把自己拼死,早就知道啊,徒欽甲保。我不該一頭撞倒你,你受委屈了呀徒欽甲保。徒欽甲保你原諒我,是我把你和你的妻子還有你的孩子分開的,我知道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也是好樣的,它們要是來到了這裡,也會跟你一起拼命一起去死,我不想讓它們死,它們一個是母的,一個是小的,不能跟你一起死啊。」獒王岡日森格這個時候還不知道,大力王徒欽甲保的妻子和孩子已經死了,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已經在營救牧民的過程中以身殉職了。

所有的藏獒都跟著獒王岡日森格哭起來,它們不顧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的窺伺,不顧斷尾頭狼的狼群的覬覦,只讓悲酸的淚水洶湧地糊住了深邃的眼睛,然後在無限迷茫的哀痛中失音地啞叫著。一個機會出現了,對所有的狼群來說,這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它們可以撲向領地狗群,撲向它們恨之入骨、畏之如虎的獒王岡日森格,咬死它,咬死它們,一鼓作氣全部咬死它們。但是狼群沒有這樣做,紅額斑頭狼嗚嗚地叫著,它的狼群也跟著它嗚嗚地叫著,好像是慶祝,更像是傷心,藏獒死了,狼們為什麼要傷心?黑耳朵頭狼和它的狼群丫杈著耳朵,諦聽著藏獒的哭聲凝然不動,似乎一個個都成了出土的狼俑。

斷尾頭狼不遠不近地看著,它有些得意,畢竟這隻雄壯的黑色藏獒是它咬死的,但它卻再也沒有勇氣慫恿自己的狼群撲過去擴大戰果。它當然一如既往地仇視著藏獒,也仇視著差點就要吞到肚子裡去的狼崽,但有一個問題不期然而然地糾纏著它,讓它不得不去收斂自己的殘暴和強烈的復仇心理:藏獒居然也會營救狼崽,居然會為了營救狼崽而付出生命,為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和領地狗群保持著二十步距離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撲了過去,撲向了斷尾頭狼。它是要為大力王徒欽甲保報仇的,在它看來,它離斷尾頭狼最近,報仇的任務就只能由它來擔當了,它忘了大力王徒欽甲保曾經那麼輕蔑地對待過它,忘了就是這個徒欽甲保首先發難把它攆出了領地狗群,它只有一個意念:眼看著徒欽甲保被斷尾頭狼咬死而無所作為,那就是天大的恥辱。斷尾頭狼好像早有準備,沒等大灰獒江秋幫窮跑到跟前,尖嗥一聲,撒腿就跑。它的狼群跟上了它,轉眼就把它裹到中間保護起來了。江秋幫窮緊追不捨,邊追邊咬,試圖咬開所有阻擋它追上斷尾頭狼的狼。狼們紛紛讓開,讓出了一條通往狼群中心的通道。大灰獒江秋幫窮不顧一切地直插進去,通道轉眼就被狼群從後面封死了。

獒王岡日森格遠遠地看著,叫了一聲不好,打起精神就追,領地狗群呼啦啦地跟上了它,依然叼著那封信的小母獒卓嘎、跟著小卓嘎寸步不離的狼崽,還有父親,也都跟著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