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四 漢扎西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西結古寺是西結古草原各個部落頭人的前輩劃地捐資建起來的,從古到今寺院僧眾的所有生活開銷都來自部落的供給和信徒的佈施。既然如此,寺院為部落服務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這種服務最重要的是,寺院必須體現包括復仇在內的部落意志,滿足部落以信仰和習慣的名義提出的各種要求。如果寺院違背草原的習慣和部落的意志,各個部落就會召開聯盟會議,做出懲罰寺院的決定:斷其供給,或者把不聽話的活佛和喇嘛請出寺院,再從別處請進聽話的活佛和喇嘛成為西結古寺掌管佛法的新僧寶。丹增活佛顯然不想走到這一步,但又意識到不援救七個無辜的上阿媽的孩子是有違佛旨佛意的,只好出此下策,讓鐵棒喇嘛藏扎西以個人的名義代替寺院承擔全部責任。

鐵棒喇嘛藏扎西帶著西結古寺的所有鐵棒喇嘛和所有寺院狗,跑步趕到了行刑臺上。他們從七個彪形大漢手裡搶到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又把父親漢扎西和岡日森格以及漢姑娘梅朵拉姆用身體保護了起來,然後由藏扎西大聲念起了《剎利善天母咒》。這就意味著他藏扎西作為鐵棒喇嘛是奉了護法神吉祥天母的密令來劫持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他們作為孩子是不是應該當作仇家來對待,還得恭請吉祥天母最後裁定。沒有人敢於阻攔他,儘管他對《剎利善天母咒》的唸誦很快就會被證明是矯佛之命,但在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相信他的舉動沒有半點虛假,都相信疾風般席捲而來的,不僅僅是以藏扎西為首的鐵棒喇嘛和一群寺院狗,更是在眾生的心靈深處被推向至尊至崇的一種力量和被敬畏被服從的一種符號。

行刑臺上,骷髏刀已不再閃耀銀雪之光,兩個戴著獒頭面具的操刀手和七個彪形大漢入定了似的立著。牧馬鶴部落的軍事首領強盜嘉瑪措衝著藏扎西喊了一句什麼,被野驢河部落的齊美管家立刻用手勢制止了。

行刑臺下,七個高聲誦讀著什麼的紅帽咒師沉默了,七個敲打著人頭鼓的黑帽神漢安靜了,七個環繞行刑臺邊唱邊走的黃帽女巫愣住了。他們作為靈異的神職人員,對十幾個來自西結古寺的鐵棒喇嘛毫無辦法,因為他們屬於牧馬鶴部落,而鐵棒喇嘛則屬於比牧馬鶴部落大得多的整個西結古草原。更因為他們是古老苯教的修煉者,而西結古草原的苯教在那個時候已經完全失去了獨立性,早八輩子就歸屬西結古寺的佛教了。

疾風般席捲而來的,流水般漫蕩而去了。當鐵棒喇嘛藏扎西離開夭折了的行刑儀式時,他身後緊跟著岡日森格和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以及父親和漢姑娘梅朵拉姆。十幾個鐵棒喇嘛,一大群寺院狗,在兩側和後面保護著他們。寺院狗當然知道岡日森格是個該死的來犯者,但它們更知道鐵棒喇嘛藏扎西的意圖,它們只能保護,不能撕咬,萬一周圍的領地狗撲過來撕咬,它們還必須反撕咬,哪怕傷了自家兄弟姐妹的和氣。

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以及別的藏狗跟寺院狗一樣不笨,就像俗世的牧人崇敬著寺裡的喇嘛一樣,它們也崇敬著寺院狗,一看到寺院狗都在保護岡日森格,它們也就悄悄地不作聲了,再憤怒的心情也得壓抑,再兇悍的性情也要剋制。獒王虎頭雪獒就是最憤怒的一個,又是最剋制的一個,它友善地朝著寺院狗打著招呼,走過去,靠近岡日森格使勁聞了聞。這一聞就把岡日森格的氣味深刻地烙印在了記憶裡,一輩子也忘不掉,出現什麼情況也忘不掉了。它心說狡猾的傢伙,無論你以後披上牛皮羊皮還是豹皮熊皮,我都不會上當受騙了。它以獒王的矜持朝著寺院狗們笑了笑,大搖大擺地離開了那裡。不離左右的灰色老公獒和大黑獒果日趕緊跟了過去。

鐵棒喇嘛藏扎西一行走得並不快,因為要照顧走得很慢的岡日森格。走著走著就停下了,他們看到,岡日森格再也走不動了。岡日森格傷口未愈,體能已經越過了極限,加上神經高度緊張,終於支撐不住了。它昏迷過去,它不是一倒下就昏迷過去的,而是還沒倒下就昏迷過去了。父親知道自己背不動,但還是俯下身去想背它。藏扎西推開他,招呼另外兩個鐵棒喇嘛把岡日森格抬起來放在了自己背上。他們行走的速度頓時加快了,越來越快,風一樣呼呼地響著,把人群和狗群很快甩在後面,消失了。

一堆穿戴華美的頭人和管家沉默著。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狗都沉默著。突然,就像打鼓一樣,牧馬鶴部落的頭人大格列朗聲說:「寺裡怎麼能這樣做?丹增活佛完全錯了,怎麼能這樣處理七個上阿媽的仇家?怎麼能如此放縱那個自稱救了狗命的漢菩薩呢?還有那隻獅頭公獒,誰能證明它前世真的就是阿尼瑪卿的雪山獅子?各位頭人你們說,是不是應該召開一次部落聯盟會議了?我們牧馬鶴部落丟了臉不要緊,壞了草原的規矩就麻煩了。」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搖了搖頭,卻沒有把搖頭的意思說出來。

狗叫了,它們比人更快地知道了嚴肅的儀式已經結束。小狗們又開始追逐嬉鬧,情狗們又開始碰鼻子舔毛,熟狗們又開始彼此問好,生狗們又開始互相致意,亂紛紛,鬧鬨鬨的。部落的頭人和管家們很快離開了那裡。接著人散了,狗也散了。行刑臺前,一片曠古的寧靜。禿鷲在空中盤旋,越旋越低,剛落下,就來了一群五匹雪狼。禿鷲和雪狼都很失望,它們在行刑臺上什麼也沒有找到。

正在失望的時候,禿鷲和雪狼看到從迷濛的草色嵐光裡走來一個人。這個人頭上盤著粗辮子,辮子上綴著毒絲帶和巨大的琥珀球,琥珀球上雕刻著羅剎女神蛙頭血眼的半身像。他身穿大紅氆氌袍,扎著綴有一串兒牛骨鬼卒骷髏頭的熊皮閻羅帶,胸前掛著一面有墓葬主造型的鏡子,走起路來閃閃發亮。禿鷲和雪狼一見他,就像見了活閻羅,掉頭就走,能飛的趕快飛遠了,能跑的迅速跑掉了。

碉房山歪歪斜斜的路上,父親和梅朵拉姆被眼鏡李尼瑪攔住了。李尼瑪說:「白主任要你們去一下。」梅朵拉姆不理他,轉身朝尼瑪爺爺家走去,突然看到不遠處的一座碉房後面光脊樑的巴俄秋珠正在探頭探腦,便停下來喊了一聲,想讓他幫她去拿藥箱。巴俄秋珠朝她跑來,突然意識到自己還赤著腳,還沒有穿上靴子,又拐了個彎兒,倏忽一閃不見了。梅朵拉姆尋思,真是有些古怪,這個小男孩,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呢。

父親跟著李尼瑪來到了工作委員會的牛糞碉房裡。白主任白瑪烏金正躺在床上呼呼吹氣,一見他就忽地坐了起來,鐵青著臉說:「你知不知道,上阿媽草原的人打死了多少西結古草原的人?好幾百呢。為了一些說不清歸屬的草山,糾紛來糾紛去,年年都有戰爭,年年都要死人。民國二十七年,馬步芳的一個漢兵營進駐西結古草原,要求各個部落供給牛羊肉和狗肉。藏民們說,狗不能吃,吃狗就跟吃人一樣,你們的兄弟姐妹是你們吃掉的嗎?你們要吃我們的狗,就先把我們吃掉。號稱狗肉王的漢兵營營長說,你們知道槍桿子是幹什麼的?一是打藏獒,二是打不讓吃藏獒的人。」這時梅朵拉姆走了進來,不敢看白主任似的低著頭,開啟藥箱,給父親包紮他自己砍傷的左手,笑著說:「你挺會砍的,血流了那麼多,但傷口並不深。」父親說:「我自己的手我能使勁砍?」白主任揮了一下手,繼續說:「藏民不服,拿起槍來保衛藏獒。馬步芳派了一個騎兵團前來鎮壓,團部和大部隊就駐紮在上阿媽草原。上阿媽草原的各部落又是奉送金銀,又是供給吃喝,還派出騎手參加了血洗西結古草原的戰鬥。這些騎手也和馬步芳的騎兵一樣,不僅打人也打狗,西結古草原的人對他們的仇恨超過了對馬步芳的仇恨。這些歷史背景你知道不知道?」父親靠到李尼瑪的被子上,打了一個哈欠。白主任說:「你要明白問題的嚴重性。對上阿媽草原採取孤立政策是站穩立場的需要,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又不能不救,救了他們我們就得付出代價,這個代價就是漢扎西同志明天必須離開西結古草原,免得這裡的人因為不理解而產生仇恨,又因為仇恨而發生意外。」突然有了鼾聲,父親睡著了。他昨天一宿沒有好好睡覺,今天又勞累了一天,實在撐不住了。梅朵拉姆給他脫了鞋,蓋上了被子。

一進入西結古寺,十幾個鐵棒喇嘛和所有的寺院狗就散去了。藏扎西揹著岡日森格來到父親居住的僧舍,把它和大黑獒那日放在了一起,然後就去丹增活佛跟前覆命。他跪在丹增活佛面前,悲傷地說:「神聖的佛爺,使命已經完成了,我該走了。」丹增活佛說:「你是說你要離開寺院嗎?不要這麼著急,你先回到你的住處去,等一會兒我叫你。」藏扎西又去找到藏醫尕宇陀,憂急萬分地說:「仁慈的藥王喇嘛,快去救命啊,雪山獅子不行了。」藏醫尕宇陀說:「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他們真的會砍了你的手嗎?常常唸誦大醫王佛的法號東方藥師琉璃光如來吧,它會解除你心靈和肉體的所有痛苦。」藏扎西虔誠地答應著,磕了一個頭,轉身走了。

等藏醫尕宇陀來到父親居住的僧舍時,丹增活佛已經果斷地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派人把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昏迷不醒的岡日森格以及奄奄一息的大黑獒那日背到「日朝巴」(雪山裡的修行人)修行的昂拉雪山密靈洞裡藏起來。這在他有兩種考慮:一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必須得到保護,不能讓他們再落到部落人的手裡;二是大黑獒那日和岡日森格都有重傷在身,必須由藏醫尕宇陀治療,如果它們兩個不在一起,尕宇陀就會在西結古寺和密靈洞之間來回奔走,怕的不是天天奔走的辛苦,而是被人發現,一旦部落的人發現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藏在昂拉雪山的密靈洞裡,派幾個操刀手私自砍了他們的手甚至暗殺了都有可能。所以他想幹脆就把尕宇陀派到密靈洞裡去,和兩隻受傷的藏獒以及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住在一起,等治療差不多了再下來。

藏醫尕宇陀點頭稱是,草草地看了看岡日森格,從豹皮藥囊裡拿出一粒紅色的藥丸塞進了還在昏迷的岡日森格嘴裡,又在它脖子上使勁扯了扯讓它嚥了下去,然後說:「佛爺,我先走一步了,我走得慢。」

半個時辰後,另一撥人馬離開了西結古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一人揹著一個牛肚,裡面裝滿了酥油和青稞炒麵。兩個年輕力壯的鐵棒喇嘛背起了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另外兩個鐵棒喇嘛一人揹著一個沉重的牛皮口袋,裡面是風乾肉、幹奶皮、茯茶、幹牛肺和碎羊骨。牛皮口袋上綁著一隻燒奶茶的銅壺,鋥亮地反射著比陽光還要強烈的陽光。

一送走他們,丹增活佛就來到自己的僧舍裡,派人傳話,讓藏扎西快來見他。他想對這位忠誠於自己和寺院的鐵棒喇嘛說,你也可以躲到昂拉雪山的密靈洞裡去,對外我就說你帶著七個上阿媽的孩子逃跑了,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這樣雖然你還是不能回到西結古寺裡來繼續做喇嘛,但至少可以保住你的雙手。以後的草原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兒呢,躲過了這一陣,說不定你就安然無恙了。但是丹增活佛沒有來得及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膽想法告訴藏扎西,派去傳話的人回來說,藏扎西已經走了,他解掉了象徵地位的紅氆氌,放下了代表草原法律和寺院意志的鐵棒,只帶著很早以前在他被選拔為鐵棒喇嘛後丹增活佛賜給他的金剛杵,悄悄地走了。

通往昂拉雪山的山道上,光脊樑的巴俄秋珠靈巧地躲開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四個鐵棒喇嘛的視線,遠遠地跟了過去。另一條山道上,準備翻越昂拉雪山流浪遠方的藏扎西看到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四個鐵棒喇嘛,同時也發現了遠遠跟蹤著他們的巴俄秋珠。他心裡不免一驚,加快腳步,風風火火地走了過去。半個時辰後,藏扎西立在了雪線上巴俄秋珠的面前,嚴厲地說:「你要去幹什麼?你是一個俗人,又是一個孩子,你不怕昂拉山神沒有調教好的兒子化成惡梟啄掉你的眼珠子?」巴俄秋珠停下了,愣了一會兒,轉身就跑,像一頭受驚的白唇鹿,順著雪坡,一溜煙滑向了溝底。雪塵紛紛揚起。

藏扎西追了過去,也想順著雪坡滑向溝底,突然看到溝底站著一個人。這個人的標誌是:粗辮子、毒絲帶、琥珀球、氆氌袍、閻羅帶、骷髏頭,身上還有羅剎女神蛙頭血眼的半身像、映現三世所有事件鏡和墓葬主手捧飲血頭蓋骨碗的全身像。他打了個愣怔,「哎喲」一聲,轉身就走。

為了不讓前來觀看砍手刑罰的部落頭人和管家們掃興,牧馬鶴部落的頭人大格列把大家請進了野驢河邊的寬大彩帳,又親自騎馬去西結古寺請來了丹增活佛。喝茶吃肉的時候,西結古草原的部落聯盟會議也就開始了。丹增活佛說:「寺院出了一個忤逆的喇嘛,帶人擅闖行刑臺,劫持走了七個上阿媽的仇家和岡日森格,真是叫我無法面對各位尊敬的上人。為了向大家請罪,我已經把這個違背寺規的鐵棒喇嘛開除出了寺門,罰他永世不得再做喇嘛。」盤腿坐在彩帳右邊地毯上的頭人們互相看了看。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首先說:「原來那個胡鬧的喇嘛不是寺裡派出來的?那我們就放心了。佛爺真是明斷,那樣的喇嘛是不應該再待在寺院裡的。」牧馬鶴部落的頭人大格列說:「我說嘛,寺裡怎麼能這樣做呢,原來和丹增活佛本人沒有關係。那就好辦了,入侵者必須按照草原的規矩付出代價,既然七個上阿媽的仇家在一對一的摔跤中輸了,就一定要砍掉他們的手,然後趕出西結古草原。還有那隻叫做岡日森格的獅頭公獒,如果它真的是雪山獅子的轉世,那首先應該得到藏獒們的承認,可是我們西結古草原的藏獒承認不承認呢?至於對那個自稱救了兩條狗命的漢菩薩,我以為我們應該公開提出質疑:他是不是上阿媽草原派來的?他怎麼能夠登上行刑臺干涉我們西結古草原部落的事情呢?」大家點著頭,都覺得索朗旺堆頭人和大格列頭人的話說得不錯。

丹增活佛說:「阿尼瑪卿山神託夢給了老喇嘛頓嘎,說岡日森格有生命危險,你們一定要救它一命,因為它前世是阿尼瑪卿雪山上的獅子,保護過所有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老喇嘛頓嘎從來不會對本佛說半句謊話。這樣一隻與佛有緣的寶狗跟著一個漢人來到了我們西結古草原,難道這個漢人是魔鬼的化身,是上阿媽的奸細?不,他是一個吉祥的人,他豁出命來保護了岡日森格,又用神奇的力量使我們西結古草原的一隻領地狗死而復生,而這隻被他救活的領地狗正是差一點把他咬死的大黑獒那日。我們偉大的先聖米拉日巴說過,對草原的態度就是對牲畜的態度,對狗的態度就是對人的態度。這個智慧的法言讓我想到,漢人對藏狗的態度就是對我們藏民的態度,難道我們要像對待仇家那樣對待我們的朋友嗎?我請求各位上人相信我的話,菩薩以行善為本以慈悲為懷,這個漢人的做法就是菩薩的做法,為了西結古草原的將來,我們一定要接受他。」大家點著頭,都覺得丹增活佛的話說得不錯。

每個人都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最後部落聯盟會議做出了三個決定:一是堅決不放過七個上阿媽的仇家,必須執行砍手刑罰,然後趕出西結古草原;二是找到已經被逐出寺門的藏扎西,砍掉他的雙手,把他貶為哪個部落都不準接受的流浪塔娃;三是岡日森格養好傷以後,必須用自己的兇猛和智慧證明它的確是一隻了不起的雪山獅子,否則就不能活著待在西結古草原。至於那個漢人,就聽丹增活佛的,承認他是漢菩薩,但是他最好不要再管草原的事部落的事。這就是說,不僅要砍手,而且要打仗了,是岡日森格和西結古草原最優秀的藏獒之間的戰鬥。因為幾乎所有的頭人都認為,既然岡日森格是雪山獅子,那就應該是戰無不勝的。在草原上,沒有哪一個人哪一隻藏獒可以不經過肉體或精神的征服,就享受榮譽,就獲得尊崇的地位。

從部落聯盟會議回到西結古寺時天已經黑了,丹增活佛來到寺院最高處的密宗札倉明王殿裡打坐唸經,一直唸的是《八面黑敵閻摩德迦調伏諸魔經》。他為雪山獅子祈禱,期望岡日森格儘快痊癒,並在痊癒以後的戰鬥中獲勝,因為草原的規矩就是這樣,只有勝利者才會被人也被藏獒接納。

3

睡醒了的父親發現自己躺在李尼瑪的床上,碉房裡除了他沒有別人。門和窗戶都開著,黎明的景色在狹小的門窗外面招搖,偌大的草原和綿延的雪山濃縮在一抹白玉般的晴朗裡奔湧而來。父親猛吸了一口草腥味兒醇厚的空氣,忽的一下坐起來,穿上鞋,亢奮地來到了門外。

碉房門外的石階下,白主任和李尼瑪正在說著什麼,離他們不遠的馬圈前,兩個軍人牽著三匹馬立在那裡。父親說:「我怎麼睡在這兒?我走了,我得去寺院看看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還有大黑獒那日。」白主任使勁拽住他說:「你不能再去寺院了,你今天必須離開西結古草原。」父親愣了,半晌才想起昨天白主任的談話。他看了看馬圈前兩個揹著槍的軍人說:「我要是不離開呢?」白主任說:「那我們就把你綁起來,押解到多獼總部去。」父親嘆口氣,妥協地說:「我總得去告別一聲吧?我在寺院裡養傷養了這麼久,走時連聲招呼都不打,人家會說我們漢人怎麼一點情誼都不講。」白主任說:「你走了以後我會親自去寺院,代表我們西工委,向丹增活佛表示感謝。」父親耍賴地說:「就算我同意離開西結古草原,那也得吃早飯吧。」白主任說:「路上吃,他們帶了很多,有糌粑,有酥油,還有奶皮子,夠你吃的。」父親沒轍了,大聲說:「我覺得你們對我的態度是錯誤的。」白主任說:「我必須對來這裡的每一個人的安全負責,保證他們絕對不出事兒。」父親說:「我都是漢菩薩了,能出什麼事兒?」白主任說:「萬一呢?你已經參與了部落矛盾,誰能保證沒有人仇恨你?」說罷,朝著馬圈前兩個揹著槍的軍人招了招手說,「趕快出發吧,路上小心,到了多獼,一定要把他交給總部的領導。」

太陽出來了,東邊的雪山變成了金山,西邊的雪山就顯得更加白亮。草原也是一半金草一半銀草,金草和銀草比賽著起伏,就像風中的絲綢,在無盡地飄蕩。父親騎在一匹大灰馬上,後面跟著兩個軍人,軍人騎的都是棗紅馬。棗紅馬是軍馬,是工作委員會進駐西結古草原時帶來的。大灰馬是草原馬,是為了送走父親從部落裡借來的。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一聽說是父親也就是漢扎西漢菩薩要騎馬,就在自己的坐騎中挑了一匹老實一點的牽給了來借馬的李尼瑪,一再地說:「什麼借不借的,漢扎西的馬被西結古的領地狗大黑獒那日咬死了,理應由西結古草原賠償,這匹馬就讓他留著吧,不要還了,千萬不要還了。」李尼瑪沒有告訴父親這些,所以父親並不知道他騎的是一匹索朗旺堆頭人騎過的好馬。他只是有點奇怪:沿途遇到的所有領地狗怎麼都對大灰馬保持了足夠的敬意?遠遠看見了就會飛奔而來,站在十步遠的地方恭敬地搖著尾巴。看著大灰馬走遠了,一大群領地狗中便分出了七八隻,在一隻虎頭雪獒的帶領下保鏢似的跟了過來。不錯,它們就是保鏢,它們在護送他們。它們比人和馬更清楚,寂寥的草原上,不定哪個草壩後面,就埋伏著一隻襲擊人的猛獸,狼,或者熊,或者豹。

父親當時並不知道,護送他們的那隻領頭的虎頭雪獒就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更不知道獒王之所以要親自護送他們而不是讓別的領地狗例行公事,除了像敬重頭人那樣敬重著頭人的坐騎大灰馬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它想知道岡日森格的下落。昨天夜裡它帶著灰色老公獒和大黑獒果日去了西結古寺,出乎意料的是它們在寺院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聞到岡日森格的味道。它們擴大了尋找的範圍,結果發現在整個碉房山都沒有岡日森格的蹤跡。獒王虎頭雪獒有點奇怪,更奇怪今天早晨看到父親時,父親居然騎上了索朗旺堆頭人的大灰馬。他騎著索朗旺堆頭人的大灰馬要去幹什麼?他差不多就是岡日森格的主人,他是不是已經丟失了它,是不是也要去尋找它?獒王虎頭雪獒本能地覺得跟著父親或許就能找到岡日森格。它用堅定的步伐告訴同伴:這個人要保護好,這個人是我們找到岡日森格的唯一線索。而在父親看來,藏獒們敬重大灰馬自然也要敬重騎在馬上的人,它們對他的殷勤保護既是領地狗的職分,也是大灰馬的牽帶,所謂愛屋及烏。

他們一直沿著野驢河往前走。大灰馬不停地蹚進水中,讓走熱的蹄子在冰涼的水中感受舒服。走著走著,獒王虎頭雪獒突然猛吼了一聲,告訴大灰馬趕緊上岸,它聞到了水裡的陰謀。驕傲的大灰馬不聽它的,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就一蹄子踏進了水獺洞。它頓時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把父親掀進了河水。獒王虎頭雪獒驚叫一聲,第一個撲了過去。接著別的藏獒也紛紛撲向河水,撕住了父親的衣服。水獺的洞穴本來應該在岸上,夏天水漲了,就把洞穴淹到河裡去了。對草原上的馬來說,這是最最可惡的陷阱。好在洞不深,沒有別斷馬腿。大灰馬拔出腿,站直了身子,也和藏獒們一起,用牙撕著父親的衣服,把他拖向了對岸。父親很感動,雖然河水並不深,再加上他是會水的,淹不死他,但他仍然覺得這是救了他的命。而狗和馬似乎也這樣認為,水雖然不深卻很急,人一倒在水裡就是石頭掉進了水裡,只有沉底的份,因為它們在草原上從來沒見過會鳧水的人。七八隻藏獒和一匹馬慶幸地喘著氣,笑望著父親祝賀他揀回了一條命。

跟在父親後面渡河的兩個軍人奇怪了,一個問道:「你認識這些狗?」父親說:「不認識。」另一個問道:「那麼馬呢?你騎過這匹馬?」父親說:「這是你們的馬,我哪裡騎過它。」軍人說:「這不是我們的馬,我們的馬是軍馬,軍馬都是棗紅馬,這是從部落頭人那裡借來的。」父親明白了:大灰馬是一匹有靈性、耐力好、速度快的馬,一旦跑起來,外來的軍馬絕對不是它的對手。一個念頭隨著大灰馬的一聲長嘶進入了父親的腦海:我是不是可以騎著快馬逃跑呢?跑回西結古寺怎麼樣?我總得知道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吧?

父親再次延續了他那一有想法就行動的習慣,正如他自己認為的,他就是一隻藏獒,瞻前顧後不是他的性格。父親向著太陽奔跑而去,跑了大約一刻鐘就把兩個軍人和作為保鏢的七八隻藏獒落在了身後看不見的地方。然後他拐了彎,緊貼著一座草梁的坡腳朝回疾馳,很快到達了自己剛才掉進河水的那個地方。父親驚奇地看到,獒王虎頭雪獒和它的同伴居然在這裡等著他,好像它們是父親肚子裡的蛔蟲,早就知道父親的詭計。其實這是風的功勞。草原的風有時候並不是東風或者西風,而是亂風,從草樑上刮來的西風到了草窪裡就會變成東風。東南西北風都可以在同一時段裡變換方向。而且風是跟人的,你朝哪裡走,它就朝哪裡刮。追攆父親的藏獒追著追著就不追了,因為風中的氣味告訴它們,父親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只有兩個軍人還在追,一直追到他們認為父親失蹤了的時候。

父親騎著大灰馬在獒王虎頭雪獒及其同伴的簇擁下原路返回,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見一彪人馬由南而來,朝著遠方的雪山飛奔而去。他心說他們是哪個部落的,是去幹什麼的?這彪人馬消失了不多一會兒,又見草潮線上一個人影大步流星地走來。他尋思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怎麼跟鐵棒喇嘛藏扎西一模一樣?父親和那個人會合而去,走近了才發現,他就是藏扎西,不過他手裡拿的已不是象徵草原法律和寺院意志的鐵棒,而是一根流浪漢的木頭打狗棒。

父親吃驚地跳下了馬背。藏扎西掩飾不住悲傷地拉住父親的手說:「終於又見到你了,我知道我會見到你,所以就一路找來。」他用流暢的漢話讓父親知道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以及大黑獒那日的去向,又說:「那個被漢姑娘梅朵拉姆稱作巴俄秋珠的孩子,已經把七個上阿媽的仇家藏在昂拉雪山的秘密,告訴了牧馬鶴部落的強盜嘉瑪措。我敢斷定,用不了多久,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就會再次落到牧馬鶴部落的手裡。這七個孩子是你帶到西結古草原的,你可千萬不能丟下不管。」

獒王虎頭雪獒聽著藏扎西的話,突然輕輕地叫了幾聲。父親說:「這個巴俄秋珠,簡直是個小魔鬼,事情都壞在他身上。」藏扎西說:「巴俄秋珠按照草原的規矩要給他的親人報仇,但草原的規矩還有一條,那就是人命有價仇有盡。一個牧人的命價是二十個元寶,他家裡被打死了兩個人,加起來是四十個元寶,一個元寶是七十塊銀圓,四十個元寶就是兩千八百塊銀圓。一個家裡有了這麼多銀圓,就能過上頂頂好的日子了。為什麼頂頂好的日子不要,而要你死我活地報仇呢?報了仇巴俄秋珠還是個窮光蛋這有什麼好?況且砍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手也不能算是報仇,因為並不是這七個孩子的阿爸打死了巴俄秋珠的阿爸和叔叔。仁慈的人發怒會驅散餓鬼,邪惡的人發怒會招來餓鬼,他是要招來餓鬼的呀。餓鬼是沒有手的,餓鬼的手要飯時被人砍掉了,他要尋找替身就必須砍掉別人的手。你剛才看見了吧,有一隊騎手朝著西邊飛奔而去了,那裡頭就有餓鬼附身的人。他們遵從大格列頭人和強盜嘉瑪措的命令,要把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從昂拉雪山裡搜出來,抓到牧馬鶴部落的駐牧地礱寶澤草原,以部落山神的名義自行處置。那肯定是凶多吉少,砍了手的孩子沒有藏醫尕宇陀的治療,就會一個個死掉。幸虧這些騎手不認識我,還衝我打聽去昂拉雪山有沒有近便的路呢,如果認識我,我的手這會兒肯定已經不在我的胳膊上了。」父親皺著眉頭說:「草原的王法呢,在哪裡?難道他們就是?」

藏扎西說:「還有岡日森格,它在昂拉雪山能不能養好自己的傷?養好傷以後它到底能不能用兇猛和智慧證明自己是一隻名副其實的雪山獅子?我沒有這個把握,我不知道它會不會死掉,我想避免所有對岡日森格嚴重不利的打鬥,但是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連我自己都保不住了。說實在的漢扎西,我不想失去我的雙手,在草原上沒有手的人就是犯了罪的人,連磕頭都沒有人理睬。漢扎西你聽我說,你不能就這樣走掉,你是有辦法的,你讓工作委員會的白主任站出來理直氣壯地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還有我說句好話,我們的命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悲慘了。」

獒王虎頭雪獒又莫名其妙地叫了幾聲。父親說:「我明白了,藏扎西,你不要再說了,我得走了。我本來是要去西結古寺看看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看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但是現在我不去了,我要去多獼草原,越快越好。再見了藏扎西,你要多保重啊,最好遠遠地走掉,最好藏起來,千萬不要讓部落的人抓住你。」藏扎西說:「你先別急著走,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情,我見到送鬼人達赤了。這個人藏在党項大雪山已經很久很久,他在那裡磨礪著復仇的毒誓黑願,誰也不知道這毒誓黑願最終會變成什麼,只知道他就要把毒誓黑願變成行動了。我非常害怕,他突然出現在西結古不是一件好事情,你可要小心提防他。」父親翻身上馬,毅然丟下滿眼祈望的流浪漢藏扎西,朝著多獼草原的方向打馬而去,很快就把依然護送著他的七八隻藏獒落在身後了。

獒王虎頭雪獒帶領著它的同伴,聞著父親的氣味追蹤而去。直到穿過狼道峽,多獼草原闊海似的草潮一輪一輪撲來眼底的時候,它們才停下來。根據多獼草原的領地狗用尿漬留下的氣息,它們知道已經到了一片陌生草原的邊界,再往前走就不符合它們的行為習慣了。潛伏在記憶中的古老規則牢固地制約著它們,使它們總是忘不了自己作為領地狗的職責:守衛自己的領地,不侵入別人的領地。除非主人帶著它們進去,就像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帶著岡日森格來到西結古草原那樣。而父親不是它們的主人,他在西結古草原不過是個親近著主人和被主人親近著的客人,這一點作為領地狗的藏獒和作為獒王的虎頭雪獒完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