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 西結古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父親說:「他們只有七個人,很危險。」白主任說:「這裡的人也只是攆他們走,真要是打起來,草原上的規矩是一對一,七個人只要個個厲害,也不會吃虧的。」父親說:「那麼狗呢?狗是不懂一對一的。那麼多狗一擁而上,我怎麼能看著不管?」白主任不理狗的事兒,教訓父親道:「你要明白,不介入部落之間的恩怨糾紛,這是一條嚴格的紀律。你還要明白,我們在西結古草原之所以受到了頭人和牧民群眾的歡迎,根本的原因就是對上阿媽草原採取了孤立的政策。上阿媽草原的幾個部落頭人過去都是投靠國民黨的,馬步芳在上阿媽草原駐紮過騎兵團,團長的小妾就是頭人的妹子。」父親尋思:既然不介入矛盾,為什麼又要孤立對方?但他沒來得及把自己的疑問說出來,思路就被一股奶茶的香味打斷了。奶茶是燉在房子中間的泥爐上的,一個姑娘倒了一碗遞給了父親。姑娘藍衣藍褲,一副學生模樣,長得很好看,說話也好聽:「喝吧,路上辛苦了。」父親一口喝乾了一碗奶茶,站起來不放心地從窗戶裡朝外看去。

前面的草坡上,已經沒有了孩子們的身影,逃走的人和追打的人都已經跑遠了。剛剛結束了撕咬的一大群幾百只各式各樣的領地狗正在迅速離開那裡。它們的身後,是一堆隨風抖動的金黃色絨毛,在晚霞照耀的綠色中格外醒目。父親說:「它肯定被咬死了,我去看看。」說著,抬腳就走。父親來到草坡上,看到四處都是血跡,尤其是岡日森格的身邊,濃血漫溢著,把一片片青草壓塌了。他回憶著剛才狗打架的場面,獅子一樣雄壯的岡日森格被一大群西結古的藏狗活活咬死的場面,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他蹲下來,摸了摸已不再蓬鬆的金黃的獒毛,手上頓時沾滿了血。他挑了一片無血的獒毛擦乾自己的手,正要離開,就見岡日森格的一條前腿痙攣似的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父親愣了:它還沒有死?

天麻麻的,就要黑了。散了會的眼鏡來到草坡上對父親說:「白主任認為你剛來,不懂規矩,應該跟他住在一起。」原來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人都散住在牧民的帳房裡,只有白主任和作為文書的眼鏡住進了那座白牆上糊滿黑牛糞的碉房,碉房是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獻出來的,除了住人,還能開會,等於是工作委員會的會部。父親說:「好啊,可是這狗怎麼辦?」眼鏡說:「你想怎麼辦?」父親說:「這是一條命,我要救活它。」眼鏡說:「恐怕不能吧,這是上阿媽的狗,你要犯錯誤的。」

父親回到了碉房裡。眼鏡從牆角搬過來一個木頭匣子放到地氈中央。匣子裡是青稞炒麵,用奶茶一拌,再加一點酥油,就成糌粑了。這就是晚飯。吃飯的過程中,白主任抓緊時間給他講了不少草原的規矩,什麼在牧民的帳房裡不能揹著佛壇就坐因為人的後腦勺上冒著人體的臭氣啦,不能朝著佛壇伸腳打噴嚏說髒話因為佛是喜歡體面和乾淨的啦,不能從嘛呢石經堆的左邊走過因為那是地神和青稞神的通道啦,不能打魚吃魚因為水葬的時候魚是人的靈魂的使者其地位僅次於天葬的禿鷲啦,不能吃油炒的食物因為那是對神賜食物的褻瀆啦,不能吃當天宰殺的肉因為牲畜的靈魂還沒有昇天啦,不能打鳥打蛇打神畜因為那是你前世的親人啦,不能拍男人的肩膀因為肩膀上寄居著戰神或者仇神啦,不能在帳房上曬衣服因為吉祥的空行母就在上面飄蕩啦,不能走進門口有冒煙的溼牛糞的人家因為那是家中有病人的訊號啦,不能從火塘上跨過去因為那是得罪灶神的舉動啦,不能在畜圈裡大小便因為揹著疫病口袋的魔鬼正是藉助骯髒的東西發散毒氣的啦,不能幫助牧人打酥油因為酥油神是不喜歡陌生人的啦,不能打牧人的狗也不能打流浪的狗因為狗是人的影子啦,甚至連在帳房裡不能放屁因為寶帳護法一聞到不潔淨的氣味就會離家出走這樣的事情也講到了,最後說:「你一定要吸取教訓,不能和上阿媽草原的人有任何牽連。」父親又是點頭,又是稱是,心裡卻惦記著岡日森格。

就要開啟行李睡覺的時候,父親藉口找馬又來到草坡上,再次摸了摸血跡浸染的岡日森格。岡日森格好像知道有人在摸他,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這次是耳朵,耳朵一直在動,像是求生的訊號。父親跪在地上想抱起它,使了半天勁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抱不動,起身跑回碉房,對眼鏡說:「你幫我把那隻狗抬過來,它死了,它有很大很厚的一張狗皮。」眼鏡嚴肅地望著白主任。白主任沉吟著說:「它是上阿媽的狗,扒了它的狗皮,我看是可以的。」父親在碉房前的草窪裡找到了還在吃草的棗紅馬,套上轡頭,拉它來到了草坡上,和眼鏡一起把岡日森格抱上了馬背。眼鏡小聲說:「你怎麼敢欺騙白主任?」父親說:「為什麼不敢?」

他們來到碉房下面的馬圈裡,把岡日森格從馬背上抱下來。父親問道:「你們西工委有沒有大夫?」眼鏡說:「有啊,就住在山下面的帳房裡。」父親說:「你能不能帶我去?」眼鏡說:「白主任知道了會剋我,再說我怕狗,這會兒天黑了,牧人的狗會咬人的。」父親猶豫著,又仔細看了看岡日森格,對眼鏡說:「你回去吧,白主任問起來,就說我正在扒狗皮呢。」父親毅然朝山下走去。他其實也是非常怕狗的,尤其是當他看到雄獅一樣的岡日森格幾乎被咬死之後,就知道西結古草原的狗有多厲害。但他還是去了,這時候他的同情心戰勝了他的怯懦,或者說他天性中與動物尤其是藏獒的某種神秘聯絡起了作用,使他變得像個獵人,越害怕就越想往前走。

打老遠帳房前的狗就叫起來,不是一隻,而是四五隻。父親停下了,喊道:「大夫,大夫。」狗叫聲淹沒了父親的叫聲,父親只好閉嘴,等到狗不叫了,突然又大喊:「大夫,大夫。」狗朝這邊跑來,黑影就像鬼蜮,形成一個半圓的包圍圈橫擋在了父親面前。父親的心打鼓似的跳著,他知道這時候如果往前走,狗就會撲過來,如果往後退,狗也會撲過來,唯一的選擇就是原地不動。可他是來找大夫的,他必須往前走,原地不動算怎麼回事兒?他戰戰兢兢地說:「你們別咬我,千萬別咬我,我不是賊,我是個好人。」他邊說邊往前挪動,狗們果然沒有撲過來咬他,反而若無其事地朝後退去。他有點納悶:莫非它們真的聽懂了我的話?突然聽到身後有動靜,驚得出了一身冷汗,猛回頭,發現一個立起的黑色狗影就要撲過來。他哎喲一聲,正要奪路而逃,就聽有人咕咕地笑了,原來那立起的黑影不是狗。

一個孩子出現了,就是那個白天面對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眼睛凸瞪出猛烈怒火的孩子。夜涼如秋,但他依然光著脊樑赤著腳,似乎堆纏在腰裡的衣袍對他永遠是多餘的。他笑著往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回身望著父親。父親趕緊跟了過去。鬼蜮一樣的狗影突然消失了。光脊樑的孩子帶著父親來到一頂黑色的牛毛帳房前,停下來讓父親進去。父親覺得帳房裡面也有狗,站在那裡不敢動。光脊樑就自己掀開門簾鑽了進去,輕聲叫著:「梅朵拉姆,梅朵拉姆。」不一會兒,大夫梅朵拉姆提著藥箱出來了,原來就是那個白天給父親端過奶茶的姑娘。父親說:「有碘酒嗎?」梅朵拉姆問道:「怎麼了?」父親說:「傷得太重了,渾身都是血。」梅朵拉姆說:「在哪兒?讓我看看。」父親說:「不是我,是岡日森格。」梅朵拉姆說:「岡日森格是誰?」父親說:「是狗。」

兩個人來到了碉房下面的馬圈裡。梅朵拉姆從藥箱裡拿出手電讓父親打著,自己把岡日森格的傷勢仔細檢視了一遍說:「晚了,這麼深的傷口,血差不多已經流盡了。」父親說:「可是它並沒有死。」梅朵拉姆拿出酒精在岡日森格身上擦著,又撒了一層消炎粉,然後用紗布把受傷最重的脖子、右肋和後股包了起來。梅朵拉姆說:「這叫安慰性治療,實際上是在給你抹藥,如果你還不甘心,下次再用碘酒塗一遍,然後……」說著給了父親一瓶碘酒。父親問道:「然後怎麼辦?」梅朵拉姆說:「然後就把它背到山上喂老鷹去。」梅朵拉姆和父親一前一後走出了馬圈,突然看到兩個輪廓熟悉的黑影橫擋在他們面前——白主任和眼鏡出現了。幾乎在同時,父親看到不遠處佇立著另一個熟悉的黑影,那個黑影在月光下是光著脊樑赤著腳的,那個黑影的臉上每一道陰影都是對岡日森格的仇恨。

父親的執拗是從娘肚子裡帶來的,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我怎麼能這樣?白主任的訓斥越是嚴厲,他越是不願意聽。白主任說:「我們來這裡的任務是瞭解民情,宣傳政策,聯絡上層,爭取民心,力求在最短的時間內站穩腳跟,你這樣做會讓我們工作委員會在西結古草原失去立足之地的。你明天就給我回去,我們這裡不需要你這樣的人。」父親說:「我是一個記者,我不歸你們管,用不著等到明天,我馬上就離開你們,從現在開始,我做什麼都跟西工委沒關係了。」說著走上石階,從碉房裡抱出了自己的行李。白主任氣得嘴唇不住地抖:「好,這樣也好,我就這樣給上級反映,會有人管你的。」說罷就走。碉房的門砰一聲關上了。梅朵拉姆對父親小聲說:「你怎麼能這樣?白主任說得也有道理,不能為了一隻狗,影響工作。趕緊去認個錯吧。」父親哼了一聲,什麼話也不說。他其實很後悔自己對白主任的頂撞,但既然已經頂撞了,就裝也要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梅朵拉姆搖搖頭,要走。眼鏡說:「我送你回去吧,以後晚上你不要出來。」梅朵拉姆說:「我是個大夫,我得看病。」眼鏡說:「晚上出來讓狗咬了怎麼辦?再說你是人的大夫,不是狗的大夫。」

這天晚上,父親就在馬圈裡待了一夜。他在站著睡覺的棗紅馬和昏迷不醒的岡日森格之間鋪開了自己的行李,躺下後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亂鬨鬨的,想得最多的倒不是白主任,而是那個光脊樑的孩子。他知道光脊樑的孩子一定不會放過岡日森格,岡日森格是活不成了,除非自己明天離開西結古時把它帶走,可這麼大一隻半死的狗,自己怎麼帶啊。算了吧,不管它了,自己走自己的吧。又一想,如果不管岡日森格,他還有必要明天就離開西結古嗎?還有必要針尖對麥芒地和白主任頂撞下去嗎?天快亮的時候,父親睡著了,一睡就睡得很死。

3

清晨,一個名叫頓嘎的老喇嘛從碉房山最高處的寺院裡走了出來。他揹著一皮袋牛羊的幹心肺,沿著小路盤行而下,路過工作委員會會部所在地的牛糞碉房時停下了。他立到馬圈前看了看蜷成一團酣睡著的父親和包紮著傷口的岡日森格,又回身望了望山下的野驢河,悄悄地離開了。野驢河開闊的水灣裡,山下的帳房前,晨煙正在升起,牛群和羊群已經起來了,叫聲一片。牧家的狗分成了兩部分:休息了一夜的牧羊狗正準備隨著畜群出發,它們興奮地跑前跑後,想盡快把畜群趕到預定的草場;一夜未眠的守夜狗離開畜群臥在了帳房門口,它們在白天的任務是看家和睡覺。而在河灣一端鵝卵石和鵝冠草混雜的灘地上,一大群幾百只各式各樣的領地狗正在翹首等待著老喇嘛的到來。生活如舊,一切跟昨天沒什麼兩樣,除了老喇嘛心裡的不安寧。

老喇嘛頓嘎心裡的不安寧正是由於領地狗的存在。領地狗也是流浪狗,但它們只在自己的領地流浪,當這個生生不息的龐大狗群按照人的意志認為以西結古為中心的整個青果阿媽西部草原都是它們的領地時,任何外來的狗就別想輕易在這片土地上找到生存的機會。也就是說,牧羊狗是守護畜群的,看家狗是守護帳房和碉房的,領地狗是守護整個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終生不會離開自己的草原,哪怕餓死,哪怕蛻變為野生動物,哪怕變成人見人嫌的癩皮狗。因為一旦離開自己守護和生存的草原,別處的領地狗就會把它咬死吃掉,無論它有多麼強大。

領地狗不是野狗,野狗是沒人喂的,而領地狗除了自己經常像野獸一樣在草原上捕捉活食外,還會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方得到人給的食物。人給它們食物的舉動在表面上是出於宗教與世俗的善良,實際上是為了從生存的依賴上加固它們對人類的依附關係。儘管領地狗不屬於任何個人,但人的意志卻明確無誤地體現在它們的一舉一動中。給它們食物的除了牧家還有寺院,老喇嘛頓嘎就是西結古寺專門給領地狗拋散食物的人。老喇嘛頓嘎來到野驢河的灘地上,拔出腰刀,在石板上割碎了牛羊的心肺,一點一點拋散給它們,突然看到光脊樑的孩子沿著河邊的淺水噼裡啪啦地跑來,心裡不覺隱隱一沉,叫了一聲:「不好。」

光脊樑的孩子大聲喊著:「那日,那日。」牛犢般的大黑獒那日立馬跑了過來。光脊樑把手中的一隻肥嘟嘟的羊尾巴扔給了它。大黑獒那日跳起來一口叼住,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盯著光脊樑。它預感到它曾經的主人並不僅僅是來餵它羊尾巴的,一定還有別的事兒,就像以往發生過的那樣,讓它跟他去草原深處打獵,或者替它去尋找一件他找不到的東西。再就是廝殺,就跟昨天似的,讓它搶在獒王前面向著來犯的同類猛烈衝擊然後瘋狂撕咬。它知道主人的事情永遠比自己的吃喝更重要,就嚼都沒嚼,連肉帶毛把羊尾巴吞到了肚子裡。這時它看到光脊樑的孩子奮力朝前跑去,跑了幾步又回身朝它招手,喊著:「那日,那日。」大黑獒那日用四隻粗壯的腿騰騰騰地敲打著地面跟了過去。老喇嘛頓嘎望著人和狗消失在碉房與碉房之間的狹道里,趕緊朝寺院走去。

在雙身佛雅布尤姆殿的大堂裡,老喇嘛頓嘎對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說,他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一個獅子一樣漂亮雄偉的金色公獒請求他救自己一命。金色公獒說它前世是阿尼瑪卿雪山上的獅子,曾經保護過所有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老喇嘛又說,他今天早晨在牛糞碉房的馬圈裡看到了一個陌生的漢人和一隻外來的受了重傷的金色獅頭公獒,又在野驢河邊看到光脊樑的孩子招走了大黑獒那日。丹增活佛問道:「你是不是說,你夢見的雪山獅子就是你看見的獅頭公獒?」老喇嘛頓嘎說:「是啊是啊,它現在已經十分危險了,我們怎麼才能救它一命呢?」丹增活佛知道這個問題是很嚴重的,趕緊叫來另外幾個活佛商量,商量的結果是派三個鐵棒喇嘛前去保護前世是阿尼瑪卿雪山獅子的獅頭公獒和那個外來的漢人。鐵棒喇嘛是西結古寺護法金剛的肉身體現,是草原法律和寺院意志的執行者,在整個青果阿媽西部草原,只有他們才可以代表神的意志隨意懲罰包括藏獒在內的所有生靈,而別人的懲罰雖然也是可以的,但卻不是神聖的。不是神聖的懲罰,自然也就不是替天行道而免遭報應的懲罰。

父親被一陣悶雷般的狗叫驚醒了。他忽地坐起來,就見一隻牛犢般大小的黑獒正朝著他身邊的岡日森格撲過來。他本能地掀起被子,迎著大黑獒蓋了過去。大黑獒那日來不及躲閃,獒頭一下子被蓋住了。它戛然止步,咬住被子使勁甩著。父親抓住被子的一角,拔河似的把大黑獒那日拉出了馬圈。大黑獒那日突然意識到,它的敵人並不僅僅是那隻將死而未死的獅頭公獒,還有獅頭公獒的主人一個陌生的漢人。它鬆開被子可著嗓門吠叫起來,不是衝著父親,而是衝著碉房山前的野驢河。父親後來說,大黑獒那日的吠叫就是藏獒的語言,它肯定提到了岡日森格,提到了父親,還提到了棗紅馬。遠方的領地狗群一聽就明白了,「汪汪汪」地回應著狂奔起來,轉眼之間就從野驢河的灘灣裡來到了這裡。

父親在心裡慘叫一聲:「完了。」趕緊用被子蓋住依舊奄奄一息的岡日森格,再從馬圈的牆角拽過和他同樣驚恐無度的棗紅馬,準備跳上去逃跑。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領地狗群密密麻麻地擋在了馬圈前面,大黑獒那日和它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以及昨天被岡日森格打敗的灰色老公獒已經衝過來了,不是衝著人,而是衝著馬。聰明的藏獒都知道,咬人先咬馬,馬一流血就不聽人的指揮,人也就無法逃脫了。棗紅馬忽的一下掉轉了身子,抬起屁股踢了過去,一下就踢在了大黑獒那日的左眼上。大黑獒那日尖叫一聲滾翻在地,立刻又爬起來,以十倍的瘋狂再次撲過去,尖利的虎牙哧的一聲紮在了棗紅馬的屁股上。棗紅馬叫著,邊叫邊踢。父親清楚地看到,棗紅馬的鐵蹄好幾次踢在了大黑獒那日的肚子上,但大黑獒那日就是不鬆口,它拼命拉轉棗紅馬的身子,讓它的前胸和肚腹完全暴露在了前面。大黑獒果日和灰色老公獒同時跳起來,咬住了棗紅馬。棗紅馬轟然一聲栽倒在地。大黑獒那日跳過去,一口咬住了棗紅馬的喉嚨。

父親驚叫一聲,噌地跳向了牆角。本能告訴他,在牆角他至少可以避免腹背受敵的危險。他渾身戰抖,絕望地瞪著面前的狗群。它們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狂叫不止;沉默寡言的朝前撲著,狂叫不止的站在一邊助威。在他和狗群之間,是用被子掩蓋著的岡日森格。領地狗群還沒有發現岡日森格。咬死了棗紅馬的大黑獒那日似乎忘了岡日森格這個碴,它撲過來的唯一目的就是像咬死棗紅馬那樣咬死父親。父親冷汗淋漓,他想到了死,也想到了不死,他不知道死會怎樣死,不死會怎樣不死,他只做了一件讓他終生都會懺悔的事情,那就是出賣,他在狗群強大的攻擊面前,卑微地出賣了他一直都想保護的岡日森格——當傷痕累累的大黑獒那日和另外幾隻藏獒朝他血口大開的時候,他忽的一下掀掉了覆蓋著岡日森格的被子。

所有的狗都愣了一下,除了大黑獒那日。左眼和肚子上沾滿了血的大黑獒那日一口咬住了父親手中的被子,被子曾經蓋住過它,它仇恨這被子甚至超過了仇恨岡日森格。被子哧啦哧啦地響著,爛了。被子一爛,大黑獒那日就認為對被子的報復已經結束,自己應該全力對付的還是岡日森格和被子的主人。它衝著同伴呼呼地送著氣,父親以後會明白,這送氣的聲音就是它對其他藏獒的吩咐:你們幾個咬死那隻狗,我來咬死這個人。另外幾隻藏獒還在猶豫,它們認為岡日森格昨天已經被狗群咬死了,現在面對著的不過是一具屍體,而它們——正氣凜然的藏獒是從來不會咬噬同類的屍體的。大黑獒那日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同伴,然後一躍而起。

大黑獒那日的目標是父親的喉嚨,父親一躲,利牙噗嗤一聲陷進了肩膀。父親慘叫著,一聲聲地慘叫著。慘叫聲裡,大腿被牙刀割爛了,胸脯也被牙刀割爛了。然後就是面對死亡。父親後來說,如果不是奇蹟出現,他那天肯定會死在大黑獒那日的牙刀下。奇蹟就是大黑獒那日突然不行了,它的一隻眼睛和肚子正在流血,流到一定程度就有了天旋地轉的感覺,它從父親的胸脯上滑落下來,身子擺了幾下,就癱軟在了地上。接著是另一個奇蹟的出現,岡日森格甦醒了。一直昏迷不醒的岡日森格在父親最危險的時刻突然抽搐起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睜開了眼睛,甚至還強掙著抬了一下頭。圍繞著它的藏獒頓時悶叫起來。而緊跟在大黑獒那日後面正要撲向父親的大黑獒果日和灰色老公獒,這時突然改變主意撲向了岡日森格。因為在它們的意識裡,仇視同類永遠比仇視人類更為迫切。

岡日森格危險了,它的危險給父親贏得了幾秒鐘的保險。這關係人命也關係狗命的幾秒鐘使父親避免了兩隻猛獒致命的撕咬,卻使岡日森格再一次受到了牙刀的宰割。這時候父親看到了白主任、眼鏡和梅朵拉姆。他們被領地狗群阻擋在碉房門口的石階上面。白主任拿了一把手槍威脅著狗群卻不敢射出子彈來,他知道狗是不能打的,打死了狗後果不堪設想。狗群咆哮著,它們根據這三個人走路的姿態就能判斷出他們是來解救父親的,便躥上石階逼他們朝後退去。三個人很快退進了碉房。兩隻藏獒站在門口,用大頭碰撞著門板,警告裡面的人再不要出來多管閒事。

父親再次絕望了。他看到五十步遠的地方有三個裹著紅氆氌的喇嘛正朝著馬圈走來,就衝他們慘兮兮地喊道:「快來救人哪!」三個身材魁梧的喇嘛在狗群中跑起來,不停地喊叫著,揮舞手中的鐵棒打出一條路來到了馬圈裡。那些不肯讓開的藏獒,那些還準備撲咬父親的藏獒,以及還在撕咬岡日森格的大黑獒果日和灰色老公獒,被三個喇嘛手中的鐵棒打得有點暈頭轉向,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它們決不撤退,因為它們是藏獒,它們的祖先沒有給它們遺傳在戰鬥中遇到阻止後立馬撤退的意識。它們朝著三個鐵棒喇嘛狂吠著,激憤地詢問: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這一狗一人兩個來犯者不應該受到懲罰?我們是領地狗,保衛領地是西結古人賦予我們的神聖職責,難道現在又要收回了嗎?三個鐵棒喇嘛不可能回答它們的問題,回答問題的只能是那些更有頭腦的藏獒。

一直在一邊默然觀望著的獒王虎頭雪獒突然叫起來,叫聲很沉很穩很粗很慢,但所有的藏獒包括小嘍囉藏狗都聽到了,都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那就是它要求它們必須尊重鐵棒喇嘛的意志。一旦鐵棒喇嘛出面保護,闖入它們領地的外來狗和外來狗的主人,就已經不是必須咬死的物件了。先是大黑獒果日和灰色老公獒夾起了尾巴,低下頭默默離開了馬圈。接著所有進入馬圈的藏獒紛紛離開了那裡。獒王虎頭雪獒高視闊步,朝著野驢河走去。藏獒們幾乎排著隊跟在了它身後。小嘍囉藏狗們仍然不依不饒地叫囂著,但也只是叫囂而已,叫著叫著,也都慢慢地跟著藏獒們走了。

三個紅氆氌的鐵棒喇嘛站在馬圈前面目送著它們。馬圈裡只剩下了活著的父親和死去的棗紅馬,還有兩隻藏獒,一隻是再次昏死過去的岡日森格,一隻是因失血過多癱軟在地的大黑獒那日。父親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光脊樑的孩子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躥進了馬圈。他「那日那日」地叫著,撲到大黑獒那日身上,伸出舌頭舔著它左眼上的血,舔著它肚子上的血。他以為自己的舌頭跟藏獒的舌頭一樣也有消炎解毒的功能,甚至比藏獒的舌頭還要神奇,只要舔一舔,傷口立刻就會癒合。大黑獒那日吃力地搖搖尾巴,表示了它對昔日主人的感激。

父親的傷勢很重,肩膀、胸脯和大腿上都被大黑獒那日的牙刀割爛了,裂口很深,血流不止。岡日森格情況更糟,舊傷加上新創,也不知死了還是活著。大黑獒那日還在呼呼喘氣,它雖然站不起來了,雖然被棗紅馬踢傷的左眼還在流血,卻依然用仇恨的右眼一會兒盯著父親,一會兒盯著岡日森格。一個身強力壯的鐵棒喇嘛背起了父親,一個更加身強力壯的鐵棒喇嘛背起了大黑獒那日,一個尤其身強力壯的鐵棒喇嘛背起了岡日森格。他們排成一隊沿著小路朝碉房山最高處的西結古寺走去。

光脊樑的孩子跟在了後面。無論是仇恨岡日森格,還是牽掛大黑獒那日,他都有理由跟著三個鐵棒喇嘛到西結古寺去。快到寺院時,他停下了,眯起眼睛眺望著野驢河對岸的草原,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驚得三個鐵棒喇嘛回過身來看他。光脊樑的臉上正在誇張地表現著內心的仇恨,眼睛裡放射出的怒火猛烈得就像正在燃燒的牛糞火。野驢河對岸的草原上,出現了七個小黑點。光脊樑的孩子一眼就認出,那是七個跟著父親來到西結古草原的上阿媽的孩子。他朝山下跑去,邊跑邊喊:「上阿媽的仇家!上阿媽的仇家!」

很快就有了狗叫聲。被鐵棒喇嘛揹著的父親能夠想象到,狗群是如何興奮地跟著光脊樑的孩子追了過去,好像他是將軍,而它們都是些衝鋒陷陣的戰士。父親無奈地嘆息著,真後悔自己的舉動:為什麼要把花生散給那些孩子們呢?草原不生長花生,草原上的孩子都是第一次吃到花生,那種香噴噴的味道對他們來說是前所未有的。他們跟著父親,跟著前所未有的香噴噴的天堂果來到了西結古,結果就是災難。七個孩子,怎麼能抵禦那麼多狗的攻擊?父親在揹著他的鐵棒喇嘛耳邊哀求道:「你們是寺院裡的喇嘛,是行善的人,你們應該救救那七個孩子。」鐵棒喇嘛用漢話說:「你認識上阿媽的仇家?上阿媽的仇家是來找你的?」父親說:「不,他們肯定是來找岡日森格的,岡日森格是他們的狗。」鐵棒喇嘛沒再說什麼,揹著他走進了赭牆和白牆高高聳起的寺院巷道。

光脊樑的孩子帶著領地狗群,涉過野驢河,追攆而去。又是一次落荒而逃,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似乎都是逃跑的能手,只要撒開兩腿,西結古的人就永遠追不上。他們邊跑邊喊:「瑪哈噶喇奔森保!瑪哈噶喇奔森保!」好像是一種神秘的咒語,狗群一聽就放慢了追撲的速度,吠叫也變得軟弱無力,差不多成了多嘴多舌的催促:「快跑啊,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