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性神話在文學中起著巨大作用,但在日常生活中它起到何種作用呢?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著風俗和個人的品行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必須明確它同現實保持什麼關係。

有各種各樣的神話。女性神話是一個靜止的神話,它將人類狀況不變的—即將人類「分為」兩種個體的方面昇華,女性神話把從經驗中獲得的現實或者根據經驗概念化的現實,投射到柏拉圖哲學的領域;在這一點上,它以超越的、超時間的、不變的、必然的b概念/b取代價值、意義、概念、經驗論的法則。這個概念是無可爭議的,因為它處於既定之外;它具有絕對的真實。因此,神話思維以獨一無二的、固定的b永恆的女性/b去對抗b女人/b分散的、偶然的和多樣性的存在;如果對女性神話所作的界定與有血有肉的女人的行為相悖,那麼這些行為就是錯的,人們並非宣稱b女性/b是個實體,而是宣稱女人不是女性。經驗得出的相反結論絲毫不能否定神話。神話以某種方式植根於經驗。因此,女人不同於男人是正確的,這種他性在慾望、擁抱、愛情中被具體感受到,但真正的關係具有相互性;只有如此,才會產生真正的戲劇,它通過肉慾、愛情、友誼以及失望、仇恨、競爭的交替,成為爭當本質的意識鬥爭,它是對彼此確認的自由的承認,它是從敵意到合作的不確定的過渡。確立b女人/b,就是確立絕對的b他者/b,不需要相互性,罔顧經驗,拒絕她是一個主體、一個同類。

在具體現實中,女人面目各異,但關於女人所建立起來的每一個神話,都企圖整個兒概括她;每一個女人都自認為是獨一無二的,結果是,存在互不相容的多種神話,男人面對b女性/b這一概念奇特的不一致困惑不解;由於凡是女人都被列入多種原型說,每一種原型都認為囊括了唯一的b真理/b,男人在他們的妻子面前重新感到以往智者派的驚訝,智者派不明白,人會同時是金髮和褐發。社會現象已開始向絕對過渡:關係很容易凝固成階級,職能凝固成型別,就像在幼稚的心態中,關係凝固成事物一樣。比如,父權制社會集中表現在財產的儲存上,必然地導致除了掌握和傳承財產的個體,還存在從財產所有者手上奪取財產,並使之流通的男女;男人—冒險家、騙子、強盜、投機家—一般來說得不到集體的承認;運用自己色相的女人,有可能讓年輕人甚至家長揮霍家產,而不用違法;她們把他們的財產據為己有,或者騙取他們的遺產;由於這種角色被看成是邪惡的,所以人們把扮演這種角色的女人稱為「壞女人」。事實上,她們可以反過來作為守護天使出現在另一個家庭中—她們的父親、兄弟、丈夫、情人的家庭中;正如掠奪富有的金融家的交際花,對畫家和作家來說卻是文藝的資助者。在實際生活中,阿斯帕西婭、蓬巴杜夫人這樣的人物的兩可作用,很容易得到理解。如果有人提出女人是b螳螂、曼德拉草、魔鬼/b,同時發現女人也是b繆斯、母親/b—b女神、貝雅特里齊/b時,就會摸不著頭腦。

由於群體的代表和社會型別,一般是通過對立統一原則來界定的,雙重意義好像是b永恆的女性/b內在的屬性。聖潔的母親與殘酷的後母互為關聯、天使般的少女與邪惡的處女互為關聯;人們也時而說b母親/b相當於b生命/b,或者b母親/b相當於b死亡/b,時而說凡是處女都是一個純潔的精神或者是一個註定屬於魔鬼的肉體。

顯然不是現實讓社會或者個人在兩種對立統一原則之間做出選擇;在每個時代,每種情況下,社會和個人都根據各自需要做出決定。它們往往將制度和所依附的價值投射到所採用的神話中。因此,要求女人待在家中的父權制,把女人界定為情感、內心、內在性;事實上,一切生存者同時是內在性和超越性;當人們沒有向生存者提出目標,或者阻止它達到任何目標,剝奪它的勝利時,生存者的超越性便徒勞地陷入往昔,就是說重新陷入內在性中;這是在父權制下給女人指定的命運;但這決不是一種天職,正如奴隸狀態不是奴隸的天職一樣。在奧古斯特·孔德筆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這種神話學的發展。將b女人/b等同於b利他主義/b,就是給男人保證他擁有忠誠於他的絕對權利,就是強迫女人要絕對地忠誠。

不應該把神話同某種意義的理解混淆起來;意義是內在於事物的;它在活生生的體驗中向意識顯示出來;而神話是一種超越的b概念/b,擺脫了一切意識的控制。當米歇爾·萊里斯在《人的時代》中描繪他對女性器官的幻覺時,他告訴我們一些意義,卻根本沒有提到神話。對女人身體的讚歎,對月經流血的厭惡,都是對具體現實的感知。在發現女性肉體的肉慾性質的經驗中,沒有任何神秘的東西,當企圖通過與花朵或寶石作對比表現這些性質時,也沒有過渡到神話。要說b女人/b就是b肉體/b,要說b肉體/b就是b黑夜/b和b死亡/b,或者說她就是b宇宙/b的光輝,這無異於離開大地的真實,飛到虛無的空中。因為男人對女人來說也是肉體;而女人有別於肉慾物件;對每個人來說,在每次體驗中,肉體具有特殊意義。同樣確實的是,女人—像男人一樣—是一個植根於自然的存在;她比男性更加受到物種的奴役,她的動物性更加明顯,但是在她身上同在他身上一樣,既定是由存在承擔的,她也屬於人類。把她等同於b自然/b,這是一種簡單的偏見。

很少有神話比這種偏見更有利於統治階層,這種偏見為這個階層的所有特權辯護,甚至允許它加以濫用。男人不需要考慮減輕女人的命運加諸其生理上的痛苦和負擔,因為它們是「b自然/b的意願」;男人以此作為藉口,使女性狀況變得越發悲慘,例如拒絕給予女人一切性快感的權利,讓她像一頭役畜那樣幹活。

在所有神話中,任何一個都不比女性之「謎」的神話更深地紮根於男性的心中。它有很多優勢。首先,它讓人不用花力氣便能解釋一切看來難以解釋的現象;不「瞭解」女人的男人,很高興將客觀的抗拒去代替主觀的缺陷;他不但不承認自己的無知,反而認為在他身外存在一種神秘,這是一個託詞,同時取悅怠惰和虛榮心。一顆戀愛的心靈,會這樣去避免失望:如果意中人的品行是任性的,她的言詞是愚蠢的,神秘就用作託詞。最後,依仗這神秘,這種否定關係才得以延續下去,在克爾愷郭爾看來,否定關係比起積極佔有可取得多;面對活生生的這個謎,男人是單獨一人,單獨同他的夢想、希望、恐懼、愛情、虛榮在一起;這種可能從惡習發展到神秘的狂喜狀態的主觀遊戲,對許多人來說,是一種比與人的真正關係更有吸引力的體驗。那麼,如此有用的幻想建立在什麼樣的基礎之上呢?

在某種意義上,女人確實是神秘的,用梅特林克的話來說,「像所有人一樣神秘」。每個人只有對自身才是主體;每個人在他的內在性中能把握的只有自身,從這個觀點看來,他者總是神秘的。在男人看來,自為存在的不透明在女性他者身上更為明顯;他們不能通過任何感應的作用深入理解她特殊的經驗,女人性快感的性質,月經帶來的不適,分娩的痛苦,他們註定都不知道。事實上,神秘有相互性:女人作為他者、作為男性的他者,在一切男人的心中也有自我封閉的、女人不能捉摸的一種存在;她不知道男人的性慾是什麼樣的。按照我們論證過的普遍規律,男人用來思考世界的範疇是b根據他們的觀點/b建立的,b被看成是絕對的/b,他們根本不知道相互性。由於女人對男人來說是神秘的,她才被看做本身就是神秘的。

說實在的,她的處境很容易令她被這樣看待。她的生理特徵十分複雜;她接受這種命運,就像接受一件怪事;對她來說,她的身體不是她本人的明晰顯現;她感到在其中異化了;在一切個體身上,將生理生活和心理生活結合起來的紐帶,或者不如說存在於個體的人為性和承受人為性的自由之間的關係,是人類狀況帶來的最難解開的謎,這個謎正是在女人身上以最令人困惑的方式顯現的。

但所謂的神秘,並非是意識的主觀孤獨,也不是有機體生命的奧秘。這個詞在交流的層次上獲得它真正的意義:它不約減為純粹的沉默、黑夜、缺失;它牽涉到無法表達出來的、處於開始階段的存在。要說女人是謎,並非說她沉默,而是說她的語言沒有被理解;她在那裡,但是掩蓋在面紗下;她越過這些不確定的顯現而存在。她是誰?是一個天使,一個魔鬼,一個受神靈啟示的人,一個演員?人們設想,要麼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要麼更確切地說,任何回答都不合理,因為徹底的模稜兩可影響著女性;在她的心中,她難以界定自身:她是一個斯芬克司。

事實是,要確定她b是誰/b,她會感到左右為難;問題不包含回答;並非隱藏著的真相過於變化多端,讓人難以劃定,這是因為在這方面沒有真相。一個生存者除了所做的事,什麼也不b是/b;可能性不會超越真實,本質不會先於存在,人從純粹的主體性上來說,b什麼也不是/b。人們根據其行動來衡量他。對於一個農婦,人們可以說,她是一個好的或者壞的勞動者,對於一個女演員,人們可以說,她有或者沒有才能。但如果從內在性的存在去看待一個女人,就絕對沒有什麼話可說,她不在任何類別之內。在愛情或者夫婦關係中,在女人是從屬、他者的一切關係中,人們恰恰是在她的內在性中把握她的。引人注目的是,女同學、女同事、女合作者並不神秘;相反,如果從屬者是男性,如果一個年輕小夥子面對一個年長的、更富有的男人或女人,便顯得是非本質的客體,他也被神秘包圍著。這使我們發現女性神秘在經濟方面的基礎。感情同樣什麼也不b是/b。「在感情方面,真實與想象混同,」紀德寫道,「只需要設想,人是為了愛而愛,因此,只消這樣去想:當一個人戀愛的時候,便想象在戀愛,馬上就愛得少一點……」在想象和真實之間,只有通過行為才有區別。男人在這個世界上掌握一種享有特權的處境,只有他才能夠主動地表達他的愛情;他往往維持女人的生活,或者至少幫助她;在娶她時,他給予她一個社會地位;他贈送她禮物;他的經濟和社會獨立,使他能夠採取主動和手段,德·諾布瓦先生同德·維爾帕裡西夫人分開後,做了二十四小時的旅行,再同她會合;他經常很忙,而她無所事事,他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是他b給予/b她的;她獲得了,是高興、激動,還是僅僅為了消遣?她出於愛情,還是出於利害關係接受這種恩惠?她愛丈夫還是婚姻?當然,男人做出的證明也是模糊不清的,他給予這樣的贈與是出於愛情還是出於憐憫?通常說來,女人在同男人交易中得到大量好處,同女人的交易只是在男人愛她的情況下,對男人才有好處。因此,根據他的總體態度,差不多可以估計他愛她的程度。而女人沒有什麼辦法測量自己的心;她根據他的脾氣,對他的感情采取不同的看法,只要她是被動地承受這種感情,任何闡釋都不是真實的。在她掌握經濟和社會特權的罕見情況下,神秘性便顛倒過來,這清楚地表明,這不是同b這一/b性別,或同另一性別,而是同一種處境聯結在一起的。對於許多女人來說,超越性的道路是被阻塞的,因為她們什麼事也不b做/b,她們不b讓自己成為/b任何有作為的人;她們漫無邊際地尋思自己b本來可以/b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導致她們自問她們b是/b什麼,這是徒勞的詢問;如果男人不能發現這秘密的本質,這是因為它乾脆並不存在。女人待在世界的邊緣,不能在這個世界上客觀地自我確定,她的神秘隱藏的只不過是虛無。

另外,就像一切被壓迫者那樣,有時她會故意隱蔽自己的客觀面貌;奴隸、僕人、土著,凡是隸屬於主人的人,都學會用不變的微笑或者謎一樣的無動於衷去對付主人;他們真正的感情,他們真正的行為,都小心地隱藏起來。人們也教會女人從青少年時期起便向男人說謊,使詭計,採用迂迴的手段。她帶著虛假的面孔去接近男人;她是謹慎的、虛偽的,是在演戲。

但是神話思維所承認的女性的b神秘/b,是一種更深刻的現實。事實上,它直接隸屬於絕對b他者/b的神話學。如果人們承認,非本質的意識也是一種半透明的、能夠進行「我思故我在」的主體性,人們就會承認它事實上至高無上,返回到本質;為了讓一切相互性顯得不可能,必須讓b他者/b成為對自身的他者,必須讓其主體性本身受到他性的影響;這種可能作為意識被異化的意識,在其純粹的內在性的存在中,會明顯地成為b神秘/b;由於她對自身是神秘,她本身就成為b神秘/b;她會成為絕對的b神秘/b。正是這樣,b黑人/b和b黃種人/b除了掩飾所帶來的神秘外,還有另外的神秘,因為他們被看做絕對非本質的b他者/b。必須指出,使一般歐洲人極感困惑的美國公民,卻不被看做「神秘的」,人們更謙虛地認為不瞭解美國人;因此女人不總是「瞭解」男人,但不存在男性的神秘;這是因為富有的美國人、男人屬於b主人/b那一邊,而b神秘/b是奴隸的屬性。

當然,只能在曖昧不明的自欺中猜想b神秘/b的積極現實,這神秘就像某些處於邊緣的幻覺,一旦想將它固定下來,它就消失了。文學總是不能成功地描繪「神秘的」女人;她們只能在小說開頭作為古怪的、謎一樣的人物出現;除非故事不結束,否則她們最終要透露自己的秘密,於是成為協調一致的、半透明的人物。例如,彼得·切尼的作品中的主人公不斷地對女人意料不到的任性感到驚訝,讀者永遠猜不出她們會怎樣行動,她們使一切估計落空;事實上,一旦將她們的行動動機向讀者袒露出來,她們就顯得像普通的機械一樣:這一個是間諜,那一個是小偷;不管情節多麼巧妙,總是有一個關鍵,不可能是別的樣子,哪怕作者有讀者所能期待的一切才能和想象力。神秘永遠只是一種海市蜃樓,一旦想把它抓住,它便煙消雲散。

因此,我們看到,神話大部分由男人的運用而得到解釋。女人神話是一種奢侈品。它只能在男人擺脫了對它的需要的迫切控制時才能出現;人們所經歷的關係越是具體,就越不會把它理想化。古埃及的農民、貝都因的農民、中世紀的手工業者、現代工人,在工作和貧困的需要中,同特殊的女人,即他們的妻子有非常確定的關係,不會用吉利或者不祥的光暈去裝飾她。具有閒暇去夢想的時代和階級才豎起女性的黑白兩色塑像。但奢華也有一種用處,這些夢想是由利益專橫地引導的。誠然,大多數神話的根源在於男人對自身存在和包圍他的世界的自發態度,但是尤其在父權社會發生的經驗對超越b概念/b的超越,目的是自我辯解;父權社會通過神話以形象的和可以感覺的方式,給個體強加其法律和風俗;正是通過神話的形式,集體的命令才滲透到每個意識中。通過宗教、傳統、語言、故事、歌曲、電影為中介,神話一直深入到最嚴格地屈從於物質現實的存在中。每個人都可以從中得到自己普通經驗的昇華:這個男人被所愛的女子欺騙了,他宣稱她是一個喪失理智的子宮;那個男人受到男子性無能這個想法的纏繞,他宣稱這是個螳螂女人;那個男人很高興有妻子陪伴,她是b和諧、休息/b、養育人的b土地/b。在大多數男人身上可以看到的、對廉價的永恆和小小絕對的愛好,都通過神話獲得滿足。微小的激動和不高興,變成超越時間的b概念/b的反映;這種幻覺愉快地取悅虛榮心。

神話是虛假的客觀性的陷阱之一,嚴肅的人會冒冒失失地中這圈套。這仍是用固定的偶像替代實際經驗和這一經驗所需要的自由判斷。b女性/b神話以一動不動地凝視幻景,代替同自主的生存者的真實關係。拉福格大聲說:「幻景!幻景!既然不能抓住她們,就必須扼殺她們;或者使她們安心,讓她們瞭解資訊,使她們放棄對首飾的愛好;使她們真正成為我們平等的伴侶、親密的朋友、人間的合作者,給她們穿上不同的衣服,剪短她們的頭髮,對她們和盤托出……」如果男人不再將女人裝扮成象徵物,他沒有什麼損失,而是恰恰相反。當夢想紛至沓來、受到控制、變成陳詞濫調時,它們比起活生生的現實是貧乏的、單調的,對於真正的夢想家和詩人來說,現實是比過時的神奇事物遠為豐富的源泉。最真誠地重視女人的時代,不是騎士制的封建時代,也不是十九世紀對女子獻殷勤的時代,而是這樣的時期—比如十八世紀—男人把女人看成同類;這個時期,她們真正顯得有傳奇性,只要讀一下《危險的關係》、《紅與黑》、《永別了,武器》,就會明白了。拉克洛、司湯達、海明威的女主人公並不神秘,她們仍然是動人的。承認女人是人,並非使男人的經驗貧乏化,如果男人的經驗在主體間完成,它絲毫不失去多樣性、豐富性和強烈程度;拒絕神話,並非摧毀兩性之間的一切戲劇性關係,並非否認通過女性現實真正向男人顯示的意義;並非取消詩歌、愛情、冒險、幸福、夢想,這僅僅是要求行為、感情、激情建立在真實之上。

「女人不見了。女人在哪裡?今日的女人不是女人」;可以看到,這些神秘口號的含義是什麼。在男人看來—在大批通過男人的眼睛去觀察的女人看來—為了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擁有一個女人的身體、作為情人、母親來完成女性的職能是不夠的;通過性慾和母性,主體可以要求它的自主;「真正的女人」接受自己作為b他者/b。今日男人的態度表裡不一,它在女人身上製造一種劇痛;他們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認為,女人是同類、平等的人;然而,他們繼續要求她是非本質;對她而言,這兩種命運是不可調和的;她在兩者之間猶豫,不能準確地適應任何一種。她的失衡正是來自於此。在男人身上,在公共生活和私生活之間,沒有任何斷裂,他越是在行動和工作中肯定他對世界的控制,他便越是顯得像男性;在他身上,人的價值和生命價值是一致的;而女人自主獲得的成功是與女性身份相矛盾的,因為男人要求「真正的女人」變成客體,變成b他者/b。在這一點上,男人的敏感和性慾本身很有可能改變。有一種新的美學已經產生了。即使流行平胸和瘦臀—男性化女人—只是曇花一現,往昔幾個世紀喜歡豐滿的理想至少不會捲土重來了。男人要求女性的身體是肉體,不過不引人注目;它應該瘦削,而不是肥胖臃腫;它應該有肌肉、靈活、強壯,必須表明超越性;男人喜歡它不是像溫室的植物那樣蒼白,而是經歷烈日的考驗,像勞動者的身軀一樣黧黑。女人的服裝變得實用以後,並沒有顯得無性別,相反,短裙比以前更凸顯了大腿和小腿。看不出為什麼勞動會使她失去肉體的魅力。把女人同時看做一個社會的人和肉慾的獵物,可能令人困惑,在最近發表的佩內的一系列繪畫中,可以看到一個年輕的未婚夫反悔了,因為他受到漂亮的女市長的誘惑,而這位女市長正要主持他的婚禮;一個女人執行「男性的職務」,同時又激起別人的情慾,長期以來,這是一個多少有點下流玩笑式的話題;憤怒和諷刺逐漸減弱了,一種賣弄風情的新形式似乎正在產生,也許它會產生新的神話。

可以肯定的是,今日女人很難同時承擔實現自主個體境況和女性命運;使她們有時被人看做「失落的性別」的愚蠢行為和苦惱,根源正在於此。無疑,盲目地忍受奴役,要比致力於解放自身更舒服,死人比活人更適應泥土。無論如何,回到昔日既不可能,也不值得期待。應該企望的是,男人從他們那方面毫無保留地接受正在出現的處境;只有這樣,女人才能毫無痛苦地承受這種處境。那時,拉福格的願望也就能滿足了:「少女啊,什麼時候你們能成為我們的兄弟、肝膽相照的親密兄弟?什麼時候我們能真正地握手呢?」那時,「梅呂齊娜也不再忍受只有男人施加的命運之重負的壓迫,解脫了的梅呂齊娜……」將重新找到「她作為人的位置」。那時,她將充分地成為人,「女人將會掙脫無限的奴役狀態,她將為自身和通過自身生活,男人—至今仍然是可惡的—將會讓她自由」。

參閱巴爾扎克《婚姻生理學》:「不用擔心她的怨言、喊叫、痛苦;b大自然把她造就成為我們所用/b,為的是承擔一切:孩子、煩悶、男人的毆打和懲處。不用自責嚴酷。在一切所謂文明國家的法規中,男人在這句血淋淋的題詞中寫下了婦女的命運:‘vaevictis!讓弱者不幸!’」—原注

mauricemaeterlinck(1862—1949),比利時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著有《佩萊亞斯和梅利桑德》、《青鳥》等。

marquisdenorpois,marquisedevilleparisis,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中的人物。

關於女人,拉福格還說:「由於人們讓女人處於奴隸狀態和怠惰中,無所事事,只有她的性別是她的武器,她把自己的性別過度發展,變成了b女性/b……我們任其過度發展;她在世上是為了我們……那麼,這一切都是虛假的……至今,我們同女人一起玩木偶遊戲。這種情況延續得太久了!……」—原注

1948年11月。—原注

見布勒東《秘術17》。—原注

蘭波《給p·德默尼的信》,寫於1872年5月15日。—原注

作者「西蒙娜·德·波伏娃」的其他小說

第二性II》《人都是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