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其樂的性格

把日常體驗轉變成心流並非易事,但幾乎每個人都能提升自己這方面的能力。我們現在要探討的問題是:每個人控制意識的潛能是否完全相同?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能輕易控制意識的人跟不能控制意識的人有什麼不同呢?

有些人好像天生不能體會心流。心理醫生把精神分裂症描述為「缺乏苦樂感」,這種症狀跟「過度包攝刺激」有關,亦即精神分裂症患者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所有不相干的刺激,接收所有資訊。而很悲慘的是,他們並沒有控制任何事物進出意識的能力。有些病人把這種現象描述得很生動:「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一點兒也控制不了。我好像再也沒有主導事情的力量了,有時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事情太快地湧進來,我失去控制,終於迷失了。一下子要處理那麼多事情,結果我什麼事情也沒做。」

享受快樂的心理障礙

無法集中精神,每件事都分不出輕重,就導致病人享受不到一丁點兒樂趣。但「過度包攝刺激」的症狀是由什麼引起的呢?一部分或許是遺傳的問題,有些人天生集中精神能量的能力就比較差。在學齡兒童的學習障礙中,有多種障礙被重新歸類到「注意力失調」下,因為它們都具有無法控制注意力的特徵。雖然注意力失調很可能跟化學平衡有關,但童年的體驗感受也可能使它減輕或惡化。以我們的觀點來看,值得注意的是,注意力失調不僅妨礙學習,也使心流體驗不易產生。控制不了精神能量的人,既無法學習,也找不到真正的樂趣。

過分的自我意識是一種不太嚴重的心流障礙。一個人若時時都在擔心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害怕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或做出不妥當的事情,就註定與樂趣絕緣。過於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也一樣,這種人通常並不是自覺,而是對所有資訊的判斷只以它是否有助於實現自己的願望為標準。對於這種人,任何事情本身都毫無價值可言。一朵花除非能夠利用,否則就不值得去看第二眼;一個人除非能帶來什麼好處,否則也不必在意。因而,意識完全圍繞著自己的目標打轉,與目標不符的一切都不容許存在。

雖然自覺性強的人在很多方面都跟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不同,但這兩種人都因對精神能量欠缺控制,很難進入心流狀態。他們的注意力太僵化,無法投注到活動本身;自我吸納了太多的精神能量,不受羈絆的注意力又嚴格受到自我需求的引導。在這種情形下,要對事物本身的目標發生興趣,並沉浸在活動的互動效應中,不求其他報酬,實在很困難。

注意力失調與「過度包攝刺激」是因為精神能量太過飄忽不定,妨礙心流的產生;而過度自覺或以自我為中心的問題正好相反:注意力太狹隘而缺乏彈性。這兩種極端都使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處於兩極的人找不到樂趣,學習常感困難,因此也就喪失了自我成長的機會。但相互矛盾的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無法變得更復雜,因為他把全部精神能量都用於實現眼前的目標,不肯去嘗試新目標。

追求樂趣的阻力

到目前為止,我們所談的心流障礙都在自己心裡,但環境中還存在很多追求樂趣的強大阻力。這些阻力有些來自大自然,有些則是社會因素。例如,住在北極或卡拉哈里沙漠的人,享受人生樂趣的機會就極為渺茫,但即使是最惡劣的自然條件也不能完全消滅心流。愛斯基摩人在荒涼而充滿敵意的冰原上,學會了唱歌、跳舞、說笑話、雕刻美麗的藝術品,還創造了一套複雜的神話,賦予自己的體驗以秩序與意義。在冰天雪地或沙漠中生活得不快樂的人,很可能到頭來不是離開就是絕種,但仍有人存活下來,這一事實證明了混沌的大自然並不能阻絕心流。

阻礙心流的社會因素或許不太容易克服。奴役、迫害、剝削及文化價值觀遭到摧殘,都會破壞樂趣。加勒比海島嶼上現已滅絕的土著居民被迫到西班牙征服者的農場工作時,生活變得太痛苦,太沒有意義,以至於喪失了求生的意志,不再生育下一代。許多文化可能也是在相同的情形下,因生活不再能提供樂趣而消失的。

有兩個用於社會病理學的名詞,在描述使心流難以產生的狀況時也適用——「失範」(anomie)與「疏離」(alienation)。「失範」原由法國社會學家迪爾凱姆提出,特指行為規範被擾亂的社會狀況。當什麼可以或不可以做已混淆不清時,人的行為舉止就變得反覆無常、沒有意義,靠社會規則建立意識秩序的人就會感到焦慮。失範的現象會在經濟崩潰或本土文化遭受外來文化摧毀時出現;當經濟急速繁榮、注重勤儉的舊的價值觀被推翻時,也可能發生。

疏離在很多方面恰巧相反,它是一種人們被社會體制逼迫而採取與本來目標相悖行動的狀況。一名工人為了養家餬口,不得不在生產線上重複千百遍單調無聊的動作,這時就很可能產生疏離感。當社會陷於失範狀態時,一件事情是否值得投注精神能量就變得不清不楚,很難產生心流;當社會為疏離所苦時,問題則出在個人沒有辦法把精神能量投注於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目標上。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種阻礙心流的社會因素,就作用而論,跟個人病理學上的「注意力失調」與「以自我為中心」可以說是相互呼應。在個人與團體的層次上,心流的障礙就是注意力的運作太零散(失範與注意力失調)或太嚴格(疏離與以自我為中心)。在個人層次上,失範對應於焦慮,疏離則對應於厭倦。

快樂是遺傳的還是習得的?

有些人天生肌肉協調性就比別人好,同樣,也有些人與生俱來就擁有控制意識的稟賦。有些人對注意力失調獨具抵抗力,因而比較容易感受到心流。簡·漢密爾頓博士針對視覺與大腦皮層活動所進行的研究,頗能支援這個論點。她有一組測驗,要求受測者先看一個自相矛盾的影像,然後在腦海中把它「翻轉」過來,即把畫面中向外凸出的部分想成向內凹,把內凹的部分則看成外凸。簡·漢密爾頓博士發現,不太能從日常生活中發掘行動誘因的學生,需要看見較多個點,才能把矛盾圖形翻轉過來;而較能從日常生活中得到滿足的學生,只需看到少數幾個點就能成功,有時甚至只要看到一個點,就能翻轉過來。

這些結果顯示,完成一項心靈考驗所需要的外來線索的多寡常因人而異。需要大量外來資訊才能意識到現實的人,很可能在運用思考上也非常依賴外在環境;他們對自己的思想缺乏控制力,相應地也不太容易享受到體驗的樂趣。不需要太多外來線索刺激,意識就能發生作用的人,受環境的鉗制則較少;他們的注意力比較有彈性,能輕易重新調整體驗結構,更常達到最優體驗。

另一組實驗中,將自稱常有和不常有心流體驗的學生分為兩組,令其注意實驗室的指示燈或警鈴。在測驗過程中,監控受測者因刺激而產生的大腦皮層活動,再把平均值分為視覺與聽覺兩組,並把這種資料稱為「受激潛力」。簡·漢密爾頓博士的研究結果顯示,很難體驗心流的人表現得正如預期:對燈光刺激反應時,他們的大腦皮層活動大幅升高。但經常體驗心流的人測驗結果卻出乎意料:他們集中注意時,大腦皮層活動竟然減少了。全神貫注不但沒有耗費更多心力,反而似乎減輕了腦力負擔。另一項單獨針對注意力而進行的行為測驗證明,這樣的人在從事需要長期集中注意力的工作時,也做得比較精確。

這個與常識迥異的結果,最合理的解釋似乎是:心流較強的那組人能關閉其他資訊的管道,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接收閃光的刺激上。這使我們聯想到,在各種情況下都能找到樂趣的人,有能力對外來刺激進行篩選,只注意與這一刻有關的事物。雖然一般認為,注意力集中時會增加處理資訊的負擔,但對於懂得如何控制意識的人而言,集中注意力反而更輕鬆,因為他們可以把其他不相關的資訊都拋在一旁。他們的注意力同時極具彈性,與精神分裂症患者完全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所有刺激恰成強烈對比。這種現象稱為「自得其樂的性格」,或許能提供神經學上的解釋。

然而,神經學方面的證據並不足以證明某些人特別能控制意識、體驗心流是遺傳造成的優勢。前面提到的研究結果與其說是遺傳,倒不如說是習得的成果。集中注意的能力與心流之間的關係十分明顯,但仍需要做進一步的研究才能確定何者是因,何者是果。

家庭環境的影響

有些人等公共汽車時能保持心情愉快,而有些人卻不論置身多麼愉快的環境仍覺得厭煩,這種差別或許不能只用神經系統處理資訊能力的優劣來解釋,童年時期所受的家庭影響也能決定一個人體驗心流的難易。

大量證據表明,父母跟孩子互動的方式,對孩子成年後會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持續的影響力。我們在芝加哥大學的一項實驗中,凱文·拉森德發現,親子關係屬於某種型別的青少年,在大多數情況下,比沒有這種關係的同伴更快樂、滿足而堅強。有助於產生最優體驗的家庭環境具有五個特點:第一是「清晰」,青少年知道父母對自己的期望——在家人互動關係中,目標與回饋都毫不含糊。第二是「重視」,孩子覺得父母對他們目前所做的事、他們具體的感受與體驗都有濃厚的興趣,而不是一味巴望他們將來唸一所好大學,或找一份高薪的工作。第三是「選擇」,孩子覺得自己有很多選擇,包括不聽父母的話——只是他們得準備好自己承擔後果。第四是「投入」,亦即讓孩子有足夠的信心,放開自衛的護盾和自我意識,全心全意去做他感興趣的事。最後是「挑戰」,也就是由父母為孩子安排複雜漸進的行動機會。

這五個條件構成所謂「自成目標的家庭環境」,因為它們提供了享受人生樂趣的理想訓練。這五大特色很明顯與心流體驗相通,在能提供明確目標、回饋、控制感、全神貫注,並著重事物本身動機及挑戰的家庭環境中成長的孩子,通常更能掌握生活的秩序,享受心流。

更有甚者,能提供自成目標環境的家庭,會為家庭成員保留可觀的心靈能量,從而提高對任何事物的樂趣。孩子知道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不必老是為規制與控制權而爭吵;父母對他們未來成就的期望也不會像一片陰影,永遠籠罩在他們頭上;同時不受混亂家庭分散注意力的因素所幹擾,可以自由發展有助於擴充自我的興趣與活動。在秩序不佳的家庭裡,孩子的大部分能量都浪費在層出不窮的談判與爭執,以及不讓脆弱的自我被別人的目標所吞噬的自我保護上。

毋庸置疑,家庭能否提供自成目標的環境,在孩子們未離家之前影響最大:享有自成目標環境的家庭生活的幸運兒,一定比較快樂、堅強、活潑、滿足。孩子自修或在學校上課時,自成目標的家庭背景也有助於他們獲得最優體驗。只有當他們跟朋友共處時,差別才會消失不見:來自不同背景的人跟朋友在一起時,都覺得信心十足,家庭是否為自成目標型已不再重要。

父母對待嬰兒的方式,很可能在人生開端就決定了他們日後享受樂趣的難易,但目前還沒有長期追蹤研究幫助我們瞭解這方面的因果關係。依理推之,一個受虐待或經常面臨失去父母疼愛威脅的孩子,必然要竭力保全自我,不讓它在憂慮下支離破碎,到頭來能用於追求事物本身報償的精力就極其有限——不幸的是,現代文化中遭受這種待遇的兒童的比例,似乎一直有增無減。受虐待的孩子成年以後,往往不尋求複雜的樂趣,只要能從生活中找到一些享樂的機會,就會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