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凍世界——後篇:幕布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高銘 第2頁,共2頁

嘲諷了我一天半的那個問題,終於揭開了面紗。

我:「嗯……物質的盡頭,是一個精神的世界嗎?」

她:「還記得我們前天說的那個嗎?幾乎所有宗教都提到過的那個‘聖地’,其實那是一種精神所在地。但不同於在這個物質世界所想象出來的那種精神,或者說用物質來看,精神的存在地,是超出物質界限的。精神,存在於不存在之中。」

我:「我想想啊……說白了就是精神存在於無物質當中。那不是很縹緲嗎?」

她:「更大的問題是,我們認可的精神,卻又因為物質去否定精神。為什麼?這麼矛盾的事情,怎麼就會發生在物質世界呢?你用什麼解釋?平行宇宙?全息宇宙?超弦理論?或者其他什麼學科?」

我:「嗯……這個……」

她:「平行宇宙的問題在於努力想用‘現在的時刻’這個概念去劃分過去現在將來;全息的問題在於還是用物質去證明物質;而超弦更誇張,乾脆否定那藍幕前的那條蛇,而認為蛇頭蛇尾是一種東西穿越時間,在用肉眼看不到的速度來回竄。這些不管怎麼說,都是限制於物質的,並不是對於物質的探索,而是用物質去證明。所以,我看不上也不接受這些理論。你明白了?」

我:「但是證據……」

她看著我:「我記得那天說過,用這種方法,沒有不能解釋的事情。你也是過去,也是現在,也是將來。你的精神,可以想象過去,可以分析現在,可以預演將來,但是你的精神又被肉體限制,所以你沒辦法用現在的眼睛,去看到將來。因此你的肉體把現在反應給你,造成了一種迴圈狀態——你的精神不屬於物質,但是卻受限於物質。因為你的精神不屬於物質,所以也就只能依託於物質才能感受到這個物質的世界。你還是不明白的話,我可以打個笨拙的比方:還是那大塊果凍,一個微小的氣泡受限於當中,被果凍的周圍擠壓成一定的形狀,但是這時候氣泡滑動了,滑到另一塊區域了,那麼氣泡的形狀就會根據周圍的擠壓變成了新的形狀。這個小氣泡對於周圍的認知,受限於自己的形狀,外面呢?是什麼?這一大塊果凍的盡頭是什麼呢?」

我坐在那裡什麼也說不出。

她:「我這個比方極其不恰當,但是假如你真的聽不懂,那麼就這麼先理解著吧。所謂‘聖地’的存在,絕對不是在這塊果凍當中想象的那樣。在這塊果凍當中,你能到達一個大氣泡,就已經很震驚了,但是當你徹底離開果凍的時候……你能明白嗎?」

我:「我應該明白一些了。你是說我們的世界,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以及相差很遠的距離,其實都是物質,都是一個整體概念,用時間和空間來劃分,是一個重大的認知錯誤。身處在某個狀態,才會對於周邊的現狀產生一種假定的認知。而脫離了果凍的話,僅僅用氣泡是沒辦法表述的,因為不是氣泡了,完全進入了一個新的領域,之前的一切都沒任何意義了。是這樣嗎?」

她皺著眉再嘀咕了一下我剛剛說的:「……雖然不是很完全,但大體上是這樣。」

我:「問個別的問題成嗎?」

她:「嗯?什麼?」

我:「你知道你的追隨者自殺了幾個嗎?」

她:「兩個。」

我:「你認為這是你的責任嗎?」

她:「並沒弄懂那些人到底吸收了什麼,才是我的責任。」

我:「怎麼講?」

她:「我說了我知道的,我沒辦法控制別人的想法或者別人的精神,我也不想那麼做。我承認有一些追隨者送我錢,送我房子,送我別的什麼,但是我都拒絕了。我只能說這世上有太多人不能明白問題的根源了。記得一個精神病科醫生自殺前,曾經對我說,很想看看物質之外。我當時真的懶得解釋了。如果我想的夠多,應該問問他打算用什麼看?眼睛?但是我沒想到他會那麼做。也正是那之後,我再也不用種子那個比喻了。」

我:「什麼種子的比喻?」

她:「我不想說。」

我:「我很想知道,你也看得出,我是那種質疑的人,對於你說的那些,我並沒有完全接受,我也有自己的觀點和想法。所以,你告訴我吧。」

她極其認真地看了我好一陣兒:「我曾經對他說:‘埋葬一個人,意味著死亡和失去。但是埋葬一顆種子,代表著全新的生機即將開始。’」

我:「原來是這樣……那個醫生理解的問題。」

她表情很沉重:「人的精神,其實是很複雜的,而且根據認知和角度,會產生無數種觀點。假設我說我喜歡紅色,有人會認為我喜歡刺激,有人會認為我在暗示想做愛,有人會認為我想買東西,有人會認為我其實餓了。但是我並沒那麼多想法,我就是喜歡而已。總之,如果沒有那種承受能力和辨析能力,最好什麼宗教都不要信,否則信什麼都是會出事的。」

我:「這的確是個問題……」

她:「我說了,精神,不屬於物質,誰也沒辦法去徹底地控制。如果能控制,只能證明一點:那個被控制的精神,是很脆弱地存在於物質當中。」

我:「你對此很悲哀嗎?」

她想了好一陣兒:「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精神,可以讓你決定自己的一切,但是你非要認為物質束縛自己了,那誰也幫不上你。物質之外,不見得是好,當然也不見得是壞。現在對於這點,我也沒辦法判斷到底是怎麼樣的。因為我只是看到了,並不是一個體會者。存在於物質了,那就存在著吧。而好奇想弄個明白的人,就去研究好了;懼怕未知不想問為什麼的,那就不去追尋;現在沒決定到底是不是去探索的,那就先猶豫著。精神是隨心所欲的,那就真正隨心所欲吧。在最低落的時候,可以開心;在最得意的時候,可以悲傷。這些都是精神帶來的,而不是物質帶來的。所以我告訴你,我不知道怎麼去形容,我沒辦法用物質的比喻來徹底地演繹精神的問題。我只能揭開魔術師身後幕布的一點點,剩下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小白懶懶地抱著她的腿,下巴枕在她的膝蓋上,愣愣地看著我。我能看到它的眼睛在閃爍。

我:「謝謝你。」

大約一個月後,某天中午突然接到她打來的一個電話。

她:「還追尋著呢?」

我:「嗯,繼續著呢。」

她:「你的好奇心沒有盡頭嗎?」

我:「你對於我好奇心盡頭的好奇心,也沒有盡頭嗎?是什麼讓您想起我了?」

她:「就是因為你的那份好奇心,無意間看到一句詩詞想起你的。」

我:「誰的?哪句?」

她:「納蘭容若寫的那個……」

我:「嗯,知道了,‘人生若只如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