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誰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高銘 第2頁,共2頁

他:「我們的身體已經換了,我們的意識只能靠記憶支撐著,但記憶本身又是因為環境和周圍的人才有存在的價值,如果沒有這些,記憶和因記憶產生的意識也變得毫無意義……意識從本質上講就是在依賴環境、依賴其他人,所以其實你並不是你,我並不是我,而我們才是我,我們才是你。」

我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共同體嗎?但是還有個人意志存在啊……」

他越發地不耐煩:「不對!你怎麼還沒想明白,我們,也就算是某種細胞而已,我們構成的整體也無非是別的什麼東西的一部分,甚至別的東西的細胞,萬物都是這麼一點點堆砌起來的。」

我:「你讓我想起某種哲學觀點來了……」

他再次不屑地揮揮手:「哲學也只是一種自我安慰形式罷了,讓我們覺得我們是在思考,其實哲學什麼都不是,只是在體會經驗之上的某種總結。」

我:「我聽懂了,但是既然知道答案了,你為什麼還要對此不安呢?聽說你有時候會用頭撞牆?」

他停住動作,呆呆地盯著地面。

我:「你……還好吧?你撞牆的時候喊的是什麼?他們說聽不清。」

他:「沒什麼……」

我:「不想說?」

他:「說了你會笑的。」

我:「通常來說,我不會那樣。不過假如你覺得……」

他突然打斷我:「我想知道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我:「嗯?你指……自己的價值?還是泛指活著本身?」

「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只是知道我早就不是我了。每個細胞都有存在的意義,肝臟細胞負責分解、分泌,紅細胞負責運輸氧氣,白細胞巨噬細胞負責防禦,神經細胞負責傳遞資訊,每一種存在都是有意義的。但是我不知道我負責什麼,我不清楚我是什麼。」說著他慢慢蹲到地上縮成一團,「我被稱作人,但就是這樣?沒有了?我不明白,我到底是什麼作用呢……我存在的價值呢……我是誰……你是誰……我們是誰……他們是誰……」

我知道他快發病了,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幾天後我和教哲學的朋友說起了這件事,問他怎麼看這個問題。

他撓了半天頭告訴我是這個人想太多,而且較真兒了。

我問:「那他說得對嗎?你覺得。」

朋友:「對是對……不過……這個問題不是人能想明白的。」

我:「怎麼解釋這句話?」

朋友:「就是說……嗯……我的意思是這種問題是必須超越出去才能理解的。」

我:「有例如嗎?」

朋友:「例如……這麼說吧,假如你是三維的生物,那你不但無法理解四維生物,你也同樣無法理解自己——三維生物。就是說你可以向下去理解,什麼一維啊二維啊,都沒問題,你都能明白,而一旦面對平級,你就會因自身的侷限性沒法看懂了。因為你的‘看’,本身就帶了三維的特性去看,這個‘去看’本身,是無法排除出去的,所以無論你怎麼看都看不完整,也就無法看懂……我這麼說你聽懂了嗎?」

我:「飛快地就聽懂了。所謂‘只緣身在此山中’,是這個意思吧?除非跳出來看。」

朋友笑了:「好吧,能聽懂就證明你也病得不輕……不過這個‘只緣身在此山中’是很難跳出來的,我想不出怎麼才能徹底捨棄自己的身份和一切去看自己,或者說‘看’這個說法已經不恰當了,應該按照更高一層的……嗯?等等!」

我不解地看著他:「怎麼了?」

朋友:「我突然理解道家學說中的‘無’是什麼含義了。」

我:「不是吧……你這是要昇仙了嗎?」

朋友:「別鬧,我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我聽懂了。」

朋友眯著眼想了想:「我能見他嗎?」

我:「誰?」

朋友:「那個患者。」

我:「不,我指的是他是誰。」

朋友愣了一下後笑了:「明白了,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