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高銘 第2頁,共2頁

他:「我說的都是事實嘛,你自己去看世界史啊,不是我胡說,而且我說到這裡只是說掠奪,不是說我原來的話題。」

我:「好吧,你接著說。」

他:「我們剛才說壞人掠奪是吧?」

我:「對。」

他:「其實壞人掠奪也是沒辦法,因為社會的結構不認可。為什麼不認可呢?因為社會的主體結構都是普通人。那麼普通人是什麼狀態呢?普通人都是膠囊狀態。」

我:「嗯?膠囊狀態?」

他:「對啊,都是膠囊狀態,大家擠在一起,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內。」

我:「啊……你指的是生活在城市嗎?」

他:「不是,我指的是狀態。因為大家都是普通人,所以生活在一起才是安全的,也就安於現狀了。大家生活在城市裡,其實都是一個模式的生活。大家一起郊遊、購物,一起結婚、生孩子,一起過年、過節,一起忙八卦、忙娛樂。總之,幹什麼都是一窩蜂似的。如果有人不這麼幹,大家就會說這個人比較奇怪哦,不合群,不做大家都做的事情。」

我:「實際上,如果大家都做特別的事情,那麼特別的事情也不算特別了啊,也成一窩蜂的狀態了啊。」

他:「不,你沒明白,我指的不是非得去什麼地方或者做什麼事情,而是一種思維狀態。」

我:「對不起,我必須打斷你一下,你說的這個問題,其實在社會學裡面有提到過吧?社會的結構在於延續和穩定,在同等一個規則下,既要學會遵守這個規則,還要在規則中勝出,這個才是精英的標準,如果沒有控制,那麼按照你的說法,聰明的人自由折騰,凌駕於規則之上,那不成了一種變相的封建門閥士族制度了?」

他:「你說得都對,但是你太著急了。我正要說的你都說了,所以這個也是不符合整體發展需求的。我們的目的,不是選出聰明的活下來,而是批次地活下來。產品製造的目的不是造出幾個極其完美的成品,而是批次化生產出也許有那麼一點兒瑕疵的產品。這樣才能促成規模化市場,對吧?」

老實講,我覺得他的表達方式比我的表達方式有趣。

他:「就像你說的,在規則中勝出才是重要的,所以膠囊狀態是必需的。膠囊的外皮是什麼?規則。裡面呢?是各種各樣的個體顆粒。需要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因為這樣才有效。單單是一個顆粒藥效很強,其實意義不大。我再說一遍,這也就是我這種思想時不時極端的人要被關起來的原因,因為我的存在,擾亂了社會的安定性,就算我很聰明。」

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他:「你笑什麼啊,我真的聰明。我是門薩的會員。」

我的確笑不出了:「你是說你是門薩俱樂部會員?」

他:「不信你去我家裡問我哥,我在英國讀書的時候輕鬆過了他們的考試。家裡有證明檔案和會員證。我住院不可能帶著那個。」

我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過,智商高不代表成功,還有靠救濟的門薩會員呢,還有囚犯呢。我們接著說。」

雖然他說的還有待證實,但是的確把我鎮住了。

他:「說到規則了吧?」

我:「對。」

他:「你玩過象棋吧,還有撲克牌?那些遊戲的樂趣就在於規則,各種不同的組合,根據各種不同的情況能有千變萬化的結果,而且很多事情微妙到沒辦法形容。國際象棋起源於印度,我不熟悉那個最初的應用,所以不說那個,說中國象棋。中國象棋最初的目的是戰爭推演,其實就是古代的實戰沙盤。每種不同的棋子,代表的是一種兵種,而且還包括軍隊性質。象棋裡的‘俥’,我費了好大勁才查到,代表是精銳軍。那個部隊是最好用的,但不是輕易用的,雖然直來直去,但想操控自如可不是一般棋手能做到的。不過,象棋只是打仗而已,不是最精妙的。」

我:「那什麼是最精妙的?」

他:「最精妙是圍棋。」

我:「為什麼?」

他:「圍棋代表的是真正的智慧!圍棋可以說是社會的濃縮,我不能理解圍棋是怎麼發明的,所以民間對於圍棋的起源,有很大的傳說性質。你想象一下,各19條平行線交叉,361個點,黑白一共360個棋子,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完全依靠操縱者的智慧。或者落手綿綿,或者落手鏗鏘,或者匪夷所思,或者殺聲四起。你以為天下在握的時候,突然四面楚歌,生死難卜啊。這是什麼?不就是社會嗎?依靠的是什麼?一個規則,一個簡單的規則。棋子呢?就是人。大家都是一樣的狀態。但是落點決定了你的與眾不同,而且每一個都是與眾不同!這就是社會啊。我一直堅信,所有的歷史、所有的輝煌,都是普通人創造的,而不是那些天才,不是那些聰明人。」

我:「有道理是有道理,但是好像你在說宿命論。落點不是取決於自己,而是取決於操縱的那隻手。」

他:「才不是呢。每一個棋子,都有自己特定的位置,有自己特定的功能,少了一個,會出很大的問題,少了一個甚至全盤皆輸。你作為一個棋子,要真正看清自己的位置,你才會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兒,也就是所謂全域性。我再說一遍:我堅信所有的歷史、所有的輝煌,絕對不是聰明人創造出來的,都是普通人創造出來的。而聰明人需要做的只是看清問題所在,順應一個潮流罷了。實際上,那個聰明人即使不存在,也會有其他聰明人取代。但是,那些普通人,是絕對無法取代的。」

我:「明白……了。」

他:「就拿我來說,我智商高,我聰明,有什麼用呢?我對於找到自己的位置這個問題很迷茫,所以我對於一些事情的看法很極端,雖然醫生說我快好了,說我快出院了,可我明白需要很大的努力才能適應一些問題,需要很大的努力才能面對一些問題。為什麼?因為我曾經對於自己的智商揚揚自得,甚至目空一切,我失去了我作為一個棋子的位置。如果我是超人,能不吃不喝,那也就無所謂了,至少我有資本得意。可實際上,我還是站在地上,還是在看著天空,我被自己的聰明耽誤了而已。聰明對我來說,是個累贅了,因為聰明不聰明,其實不是第一位重要的,第一位重要的是自己要能夠承擔自己的聰明和才華!否則都是一紙空談,也就是所以,我現在在精神病院。」

我看著他,真的有點兒分不清誰不正常了。

說來很可笑,當時老師講我沒聽明白的事兒,被一個精神病人給我講透徹了——我指關於社會學的某些問題。

後來我特地去患者家屬那裡確認了一下,他的確是門薩俱樂部成員。

過了幾個月,聽說這位患者出院了,我想了想,沒再去打擾他,雖然我很想再跟他多接觸。不過,我買了副圍棋,雖然我不會下圍棋。偶爾看著那些棋子,我會拿起一顆放在衣兜裡。當然,對我來說,那不僅僅是放在衣兜裡的一枚棋子。

門薩(mensa),世界頂級智商俱樂部的名稱,1946年成立於英國牛津。創始人是貝里爾(律師)和韋爾(科學家)。入會的唯一標準是:智商(iq)高於148(另一說為iq高於140)。更具體的我記不清,有興趣的朋友在網上應該能查到。mensa拉丁語原意為:桌子,圓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