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需要手一前一後地卡一下,一秒鐘不到就可以了。」
我:「偷完之後呢?丟時間的那個人會死掉?」
她:「不是立刻,是加快變老,比別人老得快,很快很快。」
我:「我想起早衰症來了……」
她:「那就是被人偷走時間了。」
我:「是嗎?」
她:「你如果仔細查一下那些早衰症患者身邊的人——鄰居、幼兒園老師、出生醫院的護士,把能近距離接觸早衰症患者的那些人都查一下,一定有一個很不容易老的人,就是那個人偷的。」
我:「這麼簡單的判斷條件……」
她:「還有四條橫紋的雙手。」
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寒而慄,因為曾經接觸過這麼一個案例:一個患者專門砍掉別人的雙手,不是誰都砍,而是以自己的標準選擇。具體是什麼,患者從沒說過,只是冷笑。
我:「但是早衰症的人並不多啊?」
她:「他們大多很狡猾,不會那麼貪婪地一次偷很多。今天偷這個人一點,明天偷那個人一點。每次就偷幾年,別人也看不出。但是丟時間的那個人,一年會老得像過了好幾年。」
我:「原來是這樣……」
她:「你身邊有沒有這種人,幾年不見,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也沒老。如果有這種人,你就要小心了。」
我努力想了一下,好像倒是有人這麼說過我……
我:「其實也許是那些人平時注意保養或者化過妝了,要不就是天生的不容易老呢?」
她:「我還沒說完,那種人通常不會跟誰深交,再過幾年後,你問遍原來認識他的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了。有沒有過?」
我:「好像有,不過沒太留意。一個人一生這種事情太多了。」
她:「那些偷取時間的人,就是這樣存在的,因為很多人記不住。」
我:「原來你是這麼看這個問題。」
她:「我見過活了很久的人。」
我:「活了很久?偷時間那些人嗎?什麼時候?怎麼見到的?在哪裡?」
她:「那時候我還沒在醫院。我和朋友在吃東西,一抬頭就看見他了。第一眼我就覺得他不對勁,但是說不出來怎麼不對勁了,只是覺得很奇怪。他也注意到我發現他了。」
我:「男的女的?」
她:「男的。我最開始看他也就30歲左右,但是細看發現,其實他眼神和神態還有表情都已經很老很老了。我隱約覺得那是個很老的老頭,可是外表怎麼看都是一個年輕人的樣子。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他是靠偷時間活了很久的人。」
我:「你剛才說他發現你了?」
她:「他看到我注意他了,趕緊摸了一下臉,以為我看出什麼來了,然後特別狡猾地笑了一下,而且那種表情是得意。」
我:「得意?是不是那種‘你看出來了又能把我怎麼樣’的態度?」
她:「就是那樣。他長得不帥,很一般,沒什麼特別的,沒人會注意他。我的朋友也看了一眼,沒再多看,還問我怎麼了,是不是認識那個人。」
我:「那,你覺得他活多久了?」
她皺著眉仔細地想:「我說不好,但是感覺他那種蒼老不是一般的蒼老,很恐怖的那種感覺,他最少也得有幾百歲了。我看不出更詳細的來。當時我很生氣,我想追上去問他到底偷了多少人的時間。我後來想了一下覺得追上去了他也不會承認,除非周圍沒人,但是周圍沒人的話我又不敢了。」
我:「只有你能看到偷取時間的人嗎?」
她:「本來以為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後來發現還有一個人也知道。可是後來我轉院了,她沒轉院。」
我:「原來和你一個病房?你還記得那個跟你一樣能看到偷取時間的人叫什麼嗎?多大歲數?」
她:「和我差不多大,我忘了叫什麼了,也不在一個病房。她能看到的比我多。」
我:「你是說她見過偷時間的人多?」
她:「不,她見到的和我不一樣,她能看到偷時間的人從別人肩上抓了什麼東西走。」
我:「抓走了時間?什麼樣的?」
她:「她也說不清,就是覺得那些人一下子把什麼吸到手心裡了,然後趕緊貼在自己胸口。」
我:「你看不到這些嗎?」
她:「貼在胸口我倒是見過,但是沒看到抓走了什麼,我看到的就是雙手那麼空著拍一下。」
我:「你每天都能見到那些偷時間的人嗎?」
她:「不一定,有時候一個月也見不到一個,有時候一天見到好幾個。他們都在人多的地方偷,比如商業街、商場、公車。只偷年輕人的。」
我:「你被偷過嗎?」
她:「沒有,那些人看到我看他們就明白了,通常都會很快地走掉。個別的會狠狠地看我一眼,那是警告我妨礙了他們偷取時間。」
我:「這裡,就是院裡有偷取時間的人嗎?」
她:「這裡沒有,原來的院裡有一個,是個30多歲的女醫生,她知道我看出來了,還單獨警告過我,叫我別多管閒事,否則要我好看,所以後來我轉院了。」
我:「你……希望出院嗎?」
她愣了一會兒,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天走的時候,我把包裡的一大把威化巧克力都給她了。她很鄭重地謝過我,小心地裝在兜裡,答應我每天只吃兩條。
我曾經告訴自己每週都去看她一次,並且帶零食給她,但是沒堅持幾周就把這事放在腦後了。關於她原來所在院裡還有一個相同病例的情況,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大半年,查了一下,沒對上號是誰。
每當我想起這位患者,除了那些離奇的偷取時間者,好像還能看到她認真吃東西的樣子——我從未見過有人那麼認真地吃東西。每一口,每一次都是那麼謹慎仔細的態度,彷彿整個世界已經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自己和手中的那條巧克力,以及嘴裡那慢慢融化的味道。
我並不相信有時間偷取者,但接觸過她以後,我很忌諱有人雙手同時拍我的雙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