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你回不去了,你想過怎麼辦沒?」
他嚴肅地看著我:「我很想回去,因為總有一種我不屬於這裡的感覺。」
我:「你能告訴我回傳那部分是怎麼回事嗎?」
他:「回傳就是在記憶電子流結尾的部分……」
我:「不,我問的不是技術,而是回傳後,會怎麼樣?」
他愣了:「回傳後?」
我:「我沒聽到過你說記憶消除部分,是不是回傳後你的記憶就消除了?或者我反過來問:當初你被傳輸後,那邊的你就是空白記憶狀態了嗎?」
他驚恐地看著我。
我:「我昨天仔細想了,總覺得有個問題,最初我沒想明白,也忽視了。我猜,即便回傳了,你還是在這裡對吧?你的那個世界的記憶沒被抹去對吧?你昨天也說過。從傳送的那瞬間起,你和原來自己的記憶就不同了,你們是分開的靈魂了——假如說那是靈魂的話。同樣道理,你回傳了記憶,等於複製了一份回去,但是你依舊還在。是不是?」
他痛苦地抱著自己的頭。
我:「我知道我幫不了你了,因為我……沒有消除記憶的能力。」
說完我故作鎮定地看著他,但是心理上有著巨大的壓力。
他抱著自己的頭努力控制著身體的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謝謝你到目前為止所做的一切,我接受了。」
我看見他眼裡含著眼淚。
我:「其實……」
他:「好了,我知道了,我也明白那句話了。」
我:「哪句話?」
他:「記得在培訓的時候說過,我們這個專案的名稱是‘旅行者’。你們也有那個吧?旅行者探測器。」
我:「呃……美國那個旅行者探測器?」
他:「那次我們都被告知:這個專案為期十年,對於其他宇宙的資訊,是像旅行者探測器一樣,源源不斷地往回傳送。我最初的理解是要來很多次,現在我明白,是單程。」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是淒涼。
我:「……我覺得……其實你並沒有,離開你的地球……」
他:「那我算什麼?附屬品?訊號發射器?」
我:「……你知道這超出了……呃,超出了……」
他:「傳統道德?現有的人倫?還是別的什麼?」
我沉默了。
他:「沒關係,謝謝你。我今後就在這裡生活了,我也不必刻意做什麼,反正他們也能源源不斷地得到相關的資訊,我存在的意義就在於此。」
我:「另一個宇宙的你,也會感受到的……我是指你在這裡的感受……」
他:「是的,是這樣的。」
說著他站了起來。
他:「我該走了,再次謝謝你。」
我:「怎麼說呢……祝你好運……」
他猶豫了一下後,認真地看著我:「我真的希望自己是個精神病人,因為那樣也許還會有治癒的機會,還有一份期待。」
我在窗前看著他出了茶餐廳漸漸地走遠,心裡很難受。
量子物理學教授從不遠處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坐下:「告訴他了?」
我:「嗯……」
量子物理學教授:「他接受嗎?」
我:「有辦法不接受嗎?」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
量子物理學教授:「我突然覺得我們這樣很討厭,就讓他等待著不好嗎?還有個希望存在。」
我:「也許人就是這麼討厭的動物吧?想盡辦法知道結果,但是從來不想是否能承受這個結果。」
量子物理學教授:「他……不是精神病人吧?」
我想了想:「他應該是。」
量子物理學教授:「為什麼?」
我:「我沒說太多,只是提示了一些他就明白了。我猜他可能早就想到了,但是不能接受,所以一直避開這個結論。」
量子物理學教授:「可能吧……就在這裡生活著吧,反正也差不多……」
看著窗外,我想朋友也許說得對,但是我們都很清楚,對於迷失的旅行者來說,這裡不是他的家,這裡永遠都是異國他鄉。可他沒有選擇,只能生活在這個異鄉。也許總有一天他會解脫。但在這之前,只能默默地承受。直到他的身體、他的記憶,最終灰飛煙滅。
1977年8月20日美國發射了旅行者2號探測器;同年9月5日,發射了旅行者1號探測器。兩個旅行者探測器沿著兩條不同軌道,擔負太陽系外圍行星探測任務,飛向外太空。這三十多年來,旅行者1號探測器已經距離太陽超過150億公里,成為了迄今為止飛得最遠的人造物體。而旅行者2號與太陽之間的距離超過約114億公里。這兩顆探測器至今還在源源不斷地向地球傳送著它們「看」到的一切。而到2020年,兩位旅行者將先後耗盡所有能量。此後,它們將徹底告別人類,在宇宙中默默漂流,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