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禽走獸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高銘 第2頁,共2頁

她:「我媽是貓,她跟我爸鬧脾氣的時候後背毛都奓起來,揹著耳朵,可兇了;我爸是一種很大的魚,我不認識,我知道什麼樣,海里的那種,很大,大翅膀、大嘴,沒牙……不是真的沒牙啊,我爸有牙,我是說他動物的時候沒牙。很大,不對,也沒那麼大……反正好像是吃小魚還是浮游生物的一種魚,我在《動物世界》和水族館都見過。」

她的表情絕對不是病態的亢奮,是自然的那種興奮,很坦誠,坦誠到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力有問題了。

我:「那你是什麼動物呢?」

她:「我是鼴鼠啊!」

我:「鼴鼠?《鼴鼠的故事》裡面那隻?」

她:「不不不,是真的鼴鼠。眼睛很小,還老眯著,一身黃毛,短短的,鼻子溼漉漉的,粉的,前後爪都是粉粉的,指甲都快成鏟子了……這個是我最不喜歡的。」

我:「你照鏡子能看見?」

她:「嗯,直接看也成。我自己看自己爪子就不能虛著看,因為我不喜歡,要是沒指甲只是小粉爪就好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一臉的遺憾。

我攥著筆不知道該寫什麼,只好接著問:「你有看人看不出是動物的時候嗎?比如某些時刻?」

她認真地想著:「嗯……沒有,還真沒有……對了!有!我看照片,看電影電視都沒,都是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覺得有點費解,目前看她很正常,沒有任何病態表現,既不急躁也不偏執,性格開朗而絕對不是沒事瞎激動,但是她所說的卻匪夷所思。我決定從我自己入手。

我:「你看我是什麼樣的蜘蛛?」

她:「我只見過你這種,等我看看啊。」說完她靠在椅背上開始「虛」著看我。

我觀察了一下,她的確是放鬆了眼肌在散瞳。

她:「你……身上有花紋,但是都是直直的線條,像畫上去的……你的爪子……不對,是腿可真長,不過沒有真的大蜘蛛那種毛……你像是塑膠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嗯,你剛才低頭看手裡的紙的時候,我虛著看你是在織網……你眼睛真亮,大燈泡似的,還能反光,嘴裡沒大牙……是那種螞蚱似的兩大瓣……」

我覺得自己有點兒噁心就打斷了她:「好了,別看了,我覺得自己很嚇人了。」我低頭仔細看記錄上對她的簡述。

她:「你又在織網了!」

我抬起頭:「什麼樣的網?」

她停止了「虛著」的狀態,回神仔細想著:「嗯……是先不知道從哪兒拉出一根線,然後纏在前腿上,又拉出一根線,也纏在前腿上,很整齊地排著……」

我:「很快嗎?」

她:「不,時快時慢。」

我猛然間意識到,那是我低頭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我:「你再虛著看一下,如果我織網就說出來。」

我猜她看到我的織網行為就是我在思考的過程……

她:「又在織了!」

我並沒看資料或者寫什麼,只是自己在想。

我:「我大概知道你是什麼情況了,你有沒有看見過很奇怪的動物?」

她:「沒有,都是我知道的,不過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的……還真沒有。」

我覺得她可能具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比普通人強烈得多的感覺,她看到的人類,直接對映為某種動物,但是我需要確定,因為這太離譜了。

後面花了幾周的時間,我先查了一些動物習性,又瞭解了她的父母,跟我想的有些出入,但是總體來說差得不算太遠。

她的「貓」媽媽是個小心謹慎的人,為人精細,但是外表給人漫不經心的感覺;她的「魚」爸爸是蝠鱝(魔),平時慢條斯理的,但是心理年齡相對年輕,對什麼都好奇。關於「鼴鼠」的她,的確比較形象。看著開朗,其實是那種膽小怕事的女孩,偷偷摸摸淘個氣搗個亂還行,大事絕對沒她。出於好奇,讓她見了幾個我的同事,她說的每一種動物的確都符合同事的性格特點,這讓我很吃驚。

想著她的世界都是滿街的老虎喜鵲狗熊兔子章魚,我覺得多少有點羨慕。

最後我沒辦法定義她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也不可能有——完全拜她開朗的性格所賜。不過我告訴她不要對誰都說這件事,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但是我沒告訴她我很嚮往她驚人的天賦。

大約兩年後一個學醫的朋友告訴我一個生物器官:犁鼻器(費爾蒙嗅器,vomeronasalorgan),很多動物身上都有這個器官。那是一個特殊的感知器官,動物可以通過犁鼻器收集飄散在空氣中的殘留化學物質,從而判斷對方性別、是否有威脅,甚至可以用來追蹤獵物、預知地震。這就是人們常說很多動物擁有的「第六感」。人類雖然還存在這個器官,但已經高度退化。我當時立刻想到了她的自我描述:鼴鼠——嗅覺遠遠強於視覺。也許她的犁鼻器特別發達吧?當然那是我瞎猜的。不過,說句有點不負責任的感慨:有時候眼睛看到的,還真不一定就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