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祥福越走越遠,他向南而行,不再向人打聽文城,他意識到阿強所說的文城是假的,沒有人知道文城在哪裡,他心想既然文城是假的,阿強和小美的名字也是假的。
漫漫長路有始無終,林祥福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過了秋季,走入了冬季,他時常陷入到沉思裡,他的身體前行之時,他的思維卻在往回走,當他距離溪鎮越遠,溪鎮在他心裡反而越加清晰。
有一個人在他腦海裡悠悠忘返,那個胳膊上挎著竹籃的年輕女子,在溪鎮南門外的大路上擋住他的去路,嘴角含笑從竹籃裡取出嶄新的嬰兒衣服和鞋帽,突兀地遞給他,對他說了一句簡單的話以後,就轉身離去。他沒有聽懂她快速的語調,愕然地將衣服和鞋帽捧在手中,等他反應過來,嘴裡叫出一聲「喂」的時候,年輕女子已經快步走去,走進溪鎮的南門了。
那天晚上住下的時候,林祥福在油燈下仔細察看了年輕女子所送的嬰兒衣服和鞋帽,大紅的綢緞,手工縫製。林祥福感嘆綢緞的精美和手工的細緻,心想這位年輕女子真是好心人,一定是看見他懷抱女兒遊走在溪鎮的街巷,動了惻隱之心,把這身嬰兒衣裳送給了他。可是她自己的孩子呢?林祥福不安起來,難道是在龍捲風裡遭遇了不測?林祥福想到女兒也是在龍捲風裡失而復得,不由心頭一緊,不敢往下去想了。
此後的日子林祥福懷抱女兒向南而行時,不斷琢磨那個挎著竹籃的年輕女子飛快說出的那句話,他在路邊的一條小河裡用碗舀水,含在嘴裡給女兒喂水之後,終於明白那個年輕女子說了什麼,她說:
「給小人穿。」
他笑了起來,溪鎮人把孩子叫做小人。他覺得溪鎮的方言很難聽懂,可是他離開小河走上大路,繼續南行時,很多讓他不明白的溪鎮方言,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林祥福越往南行,聽到的說話腔調越是古怪,越不像小美和阿強的對話,仔細回味之後,覺得溪鎮更像是阿強所說的文城。他想起來了,是突然想起來的,當時阿強說到文城時,說是渡過長江以後往南六百多里路,他覺得溪鎮距離長江差不多就是六百多里路程。
然後那個年輕女子所說的「給小人穿」的聲音,不斷在他腦海裡響起,一個場景在他記憶裡出現,在北方家中,他在陽光照耀下的院子裡與田氏兄弟鋪曬麥種,他告訴小美白露後要將這些麥種播種到田地裡,坐在屋門前的小美縫製完成一件嬰兒衣裳,舉起來給他看,對他說:
「那時候這衣裳裡面有一個小人了。」
林祥福在一座橋上站立很久後,決定返回溪鎮,他覺得阿強所說的文城就是溪鎮,雖然不知道他們此刻身在何處,他心想他們總會回到溪鎮的,他將在溪鎮等候,一年,兩年,或許更久。
林祥福在初冬的陽光裡轉身向北而行,換乘一輛又一輛馬車,漫漫長路之後,他與飛揚的雪花一起進入溪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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