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呢?」
父親咳嗽起來,咳了一會兒說:「走了,去西山了。」
「去西山了?」阿強一下子沒有明白。
父親說:「死了,有一年了。」
阿強先是一怔,隨即淚流而出,他抹著眼淚說:「我不孝,我對不起母親。」
小美也哭了,她對公公說:「都是我的緣故。」
公公步履蹣跚帶著他們上樓去了臥房,從衣櫥裡拿出來賬簿,遞給小美,淒涼地說:
「她臨終之時一直叫你的名字,要把賬簿交給你,我說你不在,她不聽,一直叫。」
小美接過賬簿時,夾在裡面的銀簪子掉落在地,小美一怔,她彎腰將銀簪子撿起來後哭著說:
「都是我的錯。」
公公嘆息起來,他說:「這都是命。」
阿強與小美回來的訊息很快傳遍溪鎮,沈家的織補鋪子前又熱鬧起來。阿強和小美把門側的文字幌擦洗乾淨,重新做起織補活。來到織補鋪子的大多是來打聽他們這兩年的經歷,偶爾才有送來損壞衣服的。這兩人一邊做著織補活,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他們去了京城,從事的仍然是織補生意,京城人多,生意也興隆,只是那裡的冬天寒冷乾裂,一直適應不了。他們說這些話時,手上的織補動作依然迅速,畢竟是童子功手藝。熱鬧的景象也就是幾天,此後門可羅雀。阿強和小美已經無意繼續織補生意,只是因為沈父的期望,他們兩個繼續坐在那裡。
阿強和小美回來之後,沈父放心了,然後臥床不起。他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咳嗽越來越劇烈,咳出的血絲從嘴角掛到下巴,他的床前也放了一隻木盆,早晨裡面是清水,晚上水質暗紅了。他知道自己差不多了,把兒子兒媳叫到床前,交代起自己的喪事。他死後不用去城隍閣的水井買來沐浴水,用屋後水井裡的水給他淨身就行。壽衣不要用緞子,「緞」與「斷」諧音,不吉利,有斷子絕孫之嫌,陰間黑乎乎的,不宜用黑色,貼身是一套紅色衣褲,用大紅的細布來做,他說死後到陰間,最先要過的是剝衣亭,小鬼要剝掉陽間穿去的衣裳,小鬼剝到紅色,會以為剝出血來,就縮回手不再剝了。棺材還是要講究一些,取樹身筆直,年份長的杉木做棺材,可使棺材不易腐爛。出殯時不要請城隍閣的道士,那支便宜的鄉下嗩吶隊吹奏起來十分賣力。
看著六神無主的兒子和哭泣的兒媳,他最後叮囑:「如今家底薄了,今後凡事都要節儉。」
三日後沈父溘然長逝,阿強和小美按其囑咐辦理了喪事,不隆重卻也體面。然後他們取下門側的文字幌,織補鋪子從此歇業。此後的日子,人們很少看見他們的身影,倒是經常見到那個女傭,在清晨的時候手挎買菜的竹籃開門而出,買了菜回來又推門而入。
阿強和小美悄無聲息地生活在那裡,只是有時夜深人靜,會有悽楚的哭泣傳出,人們覺得那是小美的哭聲,開始想入非非,猜測起他們在外兩年的種種經歷。也就是過去三個月,有關他們的傳聞已經平息,他們仍然居住在溪鎮,溪鎮已經遺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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