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文城 餘華 第1頁,共2頁

十二

小美回來的訊息不脛而走,村裡人三三兩兩來到林祥福的院子裡,看見小美隆起的肚子,都呵呵笑了起來,他們說恭喜恭喜,恭喜少奶奶有喜了。小美回孃家一回就是數月,他們覺得蹊蹺,如今小美回來了,他們又覺得理所當然,路途這麼遙遠,小美又身懷六甲,來回數月合乎情理。

林祥福笑容可掬地對他們說:「上次的婚禮過於匆忙,沒有寫庚帖,沒有合八字,也沒有坐轎子,不能算,這次要重新操辦婚禮,不求隆重,只求規矩。」

林祥福去鄰村請來一位私塾先生,在家中設酒席宴請這位老先生。酒過三巡,老先生慎重入座,開啟灑金紙做成的摺合式庚帖,磨了磨用紅絲線縛住的小黑墨,拿起一支毛筆在帖子上側書寫「乾造」二字,接下寫林祥福的姓名,生辰日月,再寫上「恭求」二字,意思是向女方求婚。隨後,老先生換一支毛筆,在帖子下側書寫「坤造」,接下寫小美的姓名,生辰日月,再寫上「敬允」,意思是答應男方的求婚。寫小美名字時,老先生詢問小美的姓氏,小美猶豫地說姓林,林祥福說你也姓林,小美輕聲說以前不姓林,從今往後姓林了。最後,老先生在帖旁寫上:百年合好,天成佳偶,永結同心。

林祥福雙手捧著庚帖,恭敬地放在灶臺上,祈求灶神爺保佑,保佑林家歲歲平安香火不斷。

林祥福對小美說:「平常人家也就是放上個三天五日,我們有所不同,要放上一個月。這一個月內若是家中一切平安,萬事順心,不出任何事故,就是我們八字相合,命運相配。這期間家中哪怕是摔破一隻碗,也要算我們八字相剋,我們的緣分也就是走到盡頭了。」

接下去麥收的季節來到了。林祥福說麥熟一晌,要抓緊了收割。平日裡不下田的林祥福與田氏五兄弟這時候也是早出晚歸,與佃農一起在田裡勞作,小美早起晚睡操持家務。起初中午的時刻,小美還挺著越來越大的肚子送吃的到田頭,兩天後林祥福就不讓她送了,說她身體不方便,萬一不小心摔一跤,動了胎氣不說,若摔破一兩隻碗,他們就沒有了夫妻緣分。他提醒小美,別忘了庚帖還在灶臺上放著呢,他說從前麥收時節割麥子時是左手一把麥子,右手一把鐮刀霍霍地割,如今不敢霍霍地割了,只能咔嚓咔嚓一把一把瞄準了割,為什麼?還不是怕割破手指,還不是為了那張庚帖。

此後兩個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這期間出現什麼差錯。收割的日子雖然勞累,也在平安過去。這天晚上林祥福疲憊不堪在炕上躺下來時,小美走到他身旁,輕聲問:

「我這些天氣色還好嗎?」

林祥福說很好,臉色紅紅的。

小美聽了這話後憂心忡忡地說:「都說孕婦臉色黃瘦憔悴的必生男,鮮豔姣紅的必生女;還有看孕婦走路,若先舉左腳必生男,先舉右腳必生女,這些天我時常先舉右腳,我怕是不能為你生兒子,只能為你生女兒了。」

林祥福看著小美臉上焦慮的神色,想到這些日子小美愁眉不展,擔憂自己不能生男,只能生女,林祥福安慰小美,說生男生女只有生出來才知道,他看到小美無奈地點點頭,就說:

「睡吧。」

說完自己呼呼睡去了。這天深夜,小美從衣櫥裡取出林祥福的衣衫,穿在自己身上,又將林祥福的白頭巾包在自己頭上,來到院子裡,繞著水井,在月光中緩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看著自己在地上的影子衣褲寬大,一副男兒的模樣。這是她從小就聽聞過的轉胎法,只要穿戴丈夫的衣冠繞井而行,看影而走,不回頭,不讓人知道,那麼女胎就會轉換成男胎。

此後的兩個深夜,林祥福睡著後,小美都會這身裝扮來到院子裡。到了第三個深夜,林祥福從睡夢裡醒來,伸手一摸,沒有摸到身旁的小美,再一摸,還是沒有摸到,他猛地坐起來,發現炕上沒有小美,心裡一驚,以為小美又走了。他跳下炕,赤腳跑到院子裡,看見小美衣衫寬大,在月光裡繞水井而走,脫口叫了一聲:

「小美。」

小美吃驚地回過頭來,呆呆地看著他。林祥福赤腳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的穿戴後,問她這是幹什麼,小美嘆息一聲,說她是在轉胎,欲將腹中的女胎轉換成男胎。她苦笑一下說:

「轉胎時一旦讓人看見,就會轉不過去了。」

林祥福明白過來了,舉起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懊惱地叫了一聲。這時小美笑了,她拉住林祥福的手,在井臺上坐了下來,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