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文城 餘華 第2頁,共2頁

「喝,喝吧,喝酒。」

那些嘴裡含滿口水期待已久的男人看著桌上的空酒瓶說:「喝個屁,他們在路上喝光了。」

林祥福的婚禮在六個醉鬼沉睡的鼾聲中和一群餓鬼狼吞虎嚥的咀嚼聲裡進行。小美一個人靜靜坐在一邊,她看著林祥福躺在裡屋的炕上,腦袋上的頭髮像是一撮雜草。堂屋裡擠滿了人,還有不少人在院子裡,這些飽受飢餓折磨的人都鼓起他們的腮幫子,他們低頭咀嚼的模樣讓小美想起遙遠的南方,在某個夏日的黃昏裡,有人將一把稻穀撒在地上,一群雞鴨張開翅膀飛奔過去,接下去的情景就像此刻擠在一起吃著的人們。

林祥福在沉睡中度過自己的婚禮,醒來時已是夜深人靜,他感到頭痛,痛出了嗡嗡的響聲。在煤油燈跳動的光亮裡,林祥福看到小美端坐的背影在牆上紋絲不動,他發出的哼聲讓小美轉過身來,他才意識到小美就坐在身旁。

小美低頭講述他的種種醉態,她嘴裡的氣息灑在他的臉上,那是無色無味的氣息,像晨風一樣乾淨,在他的臉上吹拂而過時有著難以言傳的輕柔。

然後小美站起來,說給他熬好了薑湯,她在走去時說喝醉酒以後會頭疼,喝一碗薑湯就會好一些。小美端著薑湯回來時,還端來一盆肉,說這碗肉是她偷偷藏起來的,她說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餓鬼,小美張開雙手,說就那麼嘩嘩幾下,桌上的肉全沒了。

她心疼地說:「那可是一頭豬和兩頭羊啊。」

這天晚上,小美給林祥福開啟自己的包袱,移開衣服之後,拿出三條藍印花布的頭巾,小美說自己什麼都沒有,只有三條頭巾,這是她僅有的喜好。小美將三條藍印花布的頭巾鋪在炕上,林祥福見過鳳穿牡丹的,另外兩條頭巾沒有見過。小美手指一條喜鵲登梅的圖案告訴林祥福,這是喜上眉梢的意思;另一條的圖案是顯示吉慶歡樂的獅子滾繡球。

小美對林祥福說:「我的嫁妝只有這些。」

也是這天晚上,林祥福移開了裡屋牆上的一塊磚,從牆的隔層裡取出一隻木盒,他展開兩張有些泛黃的紙,一張是房契,一張是地契,他指著地契告訴小美,這上面有四百七十六畝田地。然後他又從木盒裡提出一個沉甸甸紅布包袱,開啟以後小美看到了十七根大的金條和三根小的金條,林祥福說大的叫大黃魚,小的叫小黃魚,十根小黃魚才能換一根大黃魚。

林祥福將那些金條一根一根擺開來,往事湧上心頭。他告訴小美,這些金條是他家祖上就開始積攢的。在他不多的童年記憶裡,仍然留下父親腳穿草鞋,從城裡風塵僕僕回來的模樣。父親死後,母親風塵僕僕了,每一年的麥收之後,田大牽著毛驢,母親騎在驢背上前往城裡的聚和錢莊,這樣的情景讓他回想時不由陣陣心酸。年幼的他看著母親坐在門檻上,把草鞋套在布鞋上,然後與田大走上小路,走上大路時她騎上驢背,在上午的光芒裡漸漸遠去,直到下午才與田大回到家中,母親每次回來時都會向他舉起一串糖葫蘆。那時候家中的毛驢在前囟門上繫著紅纓,脖子上掛著一個小鈴鐺,毛驢上路時,紅纓飄飄鈴鐺聲聲。母親病倒那年的麥收後,他繼承母親的風塵僕僕走向城裡,當他下午回到家中時,母親已離世而去,母親是睜著眼睛死去的。

林祥福嘆息一聲,說人死時兒孫應該守候在旁,缺一人,就是月亮缺一角,死者就不會閉上眼睛。林祥福說母親去世時身旁一個人也沒有,那情景就是烏雲蔽月。

往事在冬天漫長的黑夜裡接踵而至,醉酒後的頭痛讓往事如雜草一樣在林祥福腦子裡到處生長,直到入睡以後,他才進入到安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