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文城 餘華 第2頁,共2頁

田大點頭說:「是,少爺。」

在家中的小美聽著村裡飄來的這些悲傷聲音,心裡忐忑不安,聽到林祥福回來的腳步聲,她走出屋子想要問些什麼,見到林祥福神情肅穆,她欲言又止。林祥福讓她去裡屋衣櫥裡找一塊白布出來,小美點頭回到屋裡,林祥福去了木工間。過了一會兒小美捧著一塊白布進來木工間,林祥福正在木料裡挑選出長而寬的杉木,小美把手裡的白布放在一隻凳子上,看著林祥福把杉木整齊堆到地上,蹲下去畫線,小美小心翼翼問他:

「是不是砸死人了?」

林祥福說:「砸死一個人。」

小美說:「這麼多人在哭,我還以為砸死不少人。」

林祥福說:「砸死不少牲口。」

林祥福停頓一下又說:「牲口可是莊稼戶的一半家當。」

小美問:「這是做棺材?」

林祥福點點頭,隨後認真看了看聰慧的小美。小美看著蹲在地上的林祥福,心想這是一個善良的男人。林祥福鋸起了杉木,小美看著鋸出來的杉木長度,問林祥福死者是不是個子很高,林祥福搖搖頭說個子不高,說棺材的尺寸是定死的,他說了一句老話:

「天下棺材七尺三。」

田氏兄弟安置好父親的遺體,過來給林祥福打下手,小美離開木工間去準備午飯。這時林祥福已經淨料了,正在打眼開榫,田氏兄弟幫著林祥福截榫塑形,又幫著林祥福組裝校準,淨面打磨的活田氏兄弟做了,他們不讓林祥福做,他們搬來椅子,請林祥福坐上去歇著,在一邊看著指導他們就行。

田氏兄弟打磨棺材時,說少爺的木工手藝了不得,沒用一根釘子,一天就做出了一副棺材,方圓百里之內找不出第二個了。

林祥福說方圓百里內的木匠都會做棺材,他說他的第一個師父說過,是個媳婦會做鞋,是個木匠會做材。林祥福又說一天做出一副棺材全靠他們兄弟五個幫忙,棺材又重又大,一個人做起來十分吃力,如果是他一個人做,別說一天,三五天也做不出來。

接近傍晚時,田氏兄弟抬起棺材從後門出去,林祥福拿著那塊小美織出的白布跟在後面。在田家沒有倒塌的一間茅屋裡,田氏兄弟把清洗後換上乾淨衣服的父親抬進棺材,接過林祥福手裡的全新白布蓋到父親身上,合上棺材蓋,田氏兄弟和家人向林祥福鞠躬,田大叫了一聲「少爺」後,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了。林祥福眼睛也溼潤了,他對他們說:

「節哀順變。」

這是淒涼的一天,哭聲和嘆息聲此起彼伏,還有一陣一陣寒風在呼嘯。林祥福和小美被這淒涼之聲所籠罩,也被昨夜的突發之事所迷亂,兩人沉默不語,小美的織布機響了起來,林祥福呆坐在那裡。後來林祥福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到炕上,小美的織布機仍在響著,這似乎是她源源不斷的言語,過了一會兒響聲戛然終止,林祥福聽到小美起身時凳子挪動的聲響,小美的腳步聲如履薄冰似的小心翼翼,走出屋門,走向另外的房間。

這個夜晚林祥福焦灼不安,屋頂上被雨雹砸出的窟窿向下流淌著月光,彷彿水柱似的晶瑩閃耀。悲傷的村莊在黑夜裡寂靜下來,只有風聲擦著屋簷飛翔在夜空裡,這些嗖嗖遠去的聲響彷彿是鞭策之聲,使林祥福起身走向小美的房間,他在穿過水柱般的月光時,抬頭看到屋頂的窟窿上有著一片幽深的黑暗,絲絲的寒風向他襲來。他走出屋門,走到另一間屋子,來到小美炕前,藉助月光看到裹著被子的小美側身而睡,蜷縮的身體一動不動。林祥福遲疑片刻,在小美的身旁悄聲躺下來,聽著小美輕微均稱的呼吸,他一點點扯過來小美身上的被子,蓋到自己身上,這時候小美轉過身來,一條魚似的游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