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幾個人的私下議論就可以成文,代表黨組發到各個支部去是誰給你們的權

力篡改中央關於黨員代表的選舉條件怪不得群眾反映,重工業部的事情,只有四

個人說了算,部黨組說了是不算的!」用不著田守誠回答,他也知道是哪幾位。

「我們並未以黨組的名義印發。」田守誠早已考慮周到,既無捂頭、也無落款,

誰也抓不著什麼。「監守自盜」這種事情會落個什麼下場,他心裡相當清楚。

「那你們為什麼沒有勇氣簽上自己的名字以你們個人的名義也並非不可嘛。

問題很清楚,就是要在群眾中造成一種錯覺,這就是部黨組的意見。借組織手段,

強加於群眾。我要求召開部黨組會,把這件事向黨組成員,向廣大黨員群眾說說清

楚。我以為這種非組織活動,是非常錯誤的。這種情況,在我們部裡,已經發生過

多次,在黨的政治生活中,是極不正常的現象,是無視黨的原則的表現。我們不能

在大會上講的是一套,心裡想的、實際上乾的又是另外一套,否則,我們怎麼還能

稱做共產黨人」

田守誠心裡冷笑。也不知道誰,嘴上一套,心裡想的、實際乾的又是另一套。

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為了自己一個代表席位嗎那麼重的病不好好休息,卻

累死累活地到處做報告,講改革,講調整,不是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又是幹什麼

但他還是壓住火,說:「有意見可以提,有問題慢慢解決,何必意氣用事呢何況

你身體不好,有病,不適於激動。」

他要穩住鄭子云。這麼多年的官場生活,也沒把他教訓出來,老像個運動場上

的新手,橫衝直撞,不懂得規則,也不理會裁判員的哨子。對這種人要躲著一點,

不然就會被他撞個筋斗,摔疼了犯不著。再說這件事,到底不那麼正大光明。天底

下頂高明的騙子也騙不了自己。

鄭子云聽出田守誠話裡有話,他透徹地一笑。意氣用事在這種人心裡,一切

黨性原則都已化為烏有,或在作報告的時候才會引證的條文,他再也不能理解什麼

是共產主義的理想了。

「不要把事情岔開去。這件事情必須立刻解決,或者你通知各個支部立即收回,

或者我上報有關領導機關處理。」

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誰曾經這樣評價過鄭子云想起來了,是那位

已經讓人刨了骨灰的理論家。骨灰可以扔出八寶山革命烈士公墓,這句話可沒有過

時。一個人的話不能句句都錯,這句話就千真萬確。

「既然你這樣堅持,我們就研究、研究吧。」

研究,研究。這兩個字的妙處,真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它在時空上給人迴旋

的跨度,在大字前頭還可以加上個「最」。如果給所有的詞彙也來一個評獎,它的

實用價值應該名列前茅,也許有人會情不自禁地高呼,「研究、研究‘萬歲!',鄭

子云想,等他將來退休沒有什麼事情可幹的時候,他就要研究、研究這些個」研究、

研究「。

也許他還要寫一本書,寫他當初怎樣研究,後來又怎樣研究,各種不同的人是

怎樣研究,應該怎樣研究……

「好吧,我等你的訊息。」這種場合總要給對方一個臺階。

田守誠的臉,重又像膩子膩過一樣的光滑了。他永不會有尷尬那種感覺,鄭子

雲也不會有,尷尬是小孩子們的事情。

臨到他們分手的時候,那氣氛如同他們剛剛在一起談論的是在遠隔太平洋的美

國,下一任總統究竟是里根還是卡特送走鄭子云之後,田守誠一把抓起茶几上那

張像潰軍手中的破旗一樣的紙片,嘩啦、嘩啦地撅個粉碎,團成一團仍進紙簍。

他媽的,剛才這一仗真是刺刀見紅,又讓這傢伙贏了一著。

田守誠懊惱地想到,最近一個時期他連連失誤。這說明他著急了,沒有耐心了,

沉不住氣了。不好,這很不好。這是一種走下坡路的跡象。好像他的機智、才能,

如同落花,隨著流水一同逝去了。難道他真是老了嗎他和鄭子云差不多年紀。可

是那個病秧子,過得倒滿有勁。

田守誠呷了一口熱茶。真苦,衝得太濃。然而心頭覺得猛地一爽,他又趕緊喝

了兩口,慢慢地嚥下喉嚨,好像這杯濃茶,可以把腸胃裡的晦氣沖走。這兩年他的

茶越喝越濃,好像吸菸、飲酒,越來越上癮。唉,生活裡的味兒越淡,煙、酒、茶

的昧兒就會越濃。田守誠往茶几上瞥了一眼,果然,給鄭子云沏的那杯茶,他一口

也沒喝。鄭子云是不喝濃茶的。那個人生活過得似乎很有節制,好像在填寫一張每

個空欄都留得不大的表格,簡明,緊湊,枯燥,乏味。

看多了讓人掃興,敗胃口。不知他老婆和他一塊兒怎麼過!他竟會養出兩個孩

子,真是難為他了。這樣的人應該出家當和尚。

一抬頭,田守誠看見肖宜站在門口,他一定在那兒站了好久。

幹什麼窺測他的心理活動嗎幸虧人類在科學技術上的進步,還沒有達到這

個水平,否則豈不天下大亂。如果人人都像一本書,誰想開啟就可以開啟,誰都知

道誰心裡在想些什麼,人和人其實都是一樣的,吃著五穀雜糧,有著七情六慾……

那還了得那就不會再有神聖和卑微,權威和服從,也就沒有了田守誠。

肖宜那副神氣真怪,好像懷裡揣著把攮子,正在猶豫著現在就給他一攮子,還

是再呆一會兒「小肖啊,有什麼事情嗎」

老站在那裡,怪討厭的。

「有點事。」肖宜的下巴哆嗦著。「您剛才和鄭部長談話,我不好插嘴。您不

是問鄭部長,那東西他是從哪裡弄到的嗎」肖宜激動得很,話說得結結巴巴,直

讓田守誠起急。「那東西是我,我給他的。」

好傢伙,這一攮子真厲害。

肖宜下了決心,準備說完這番話就卷著鋪蓋卷滾蛋。

走沒那麼容易。田守誠早知道,從第一天當秘書起肖宜就不願意,覺得在他

這裡不自在,不舒服。可是他走了,田守誠還上哪裡去找一個比肖宜更富有代表性

的人物呢哪怕發生了這件事,田守誠也不肯放他走,擴散出去就更加不利,相反,

把肖宜留下輿論上才是有利的。再說田守誠能白讓他攮這一下不自在不舒服

越是不自在、不舒服,就偏讓他在這兒受著。

這一手田守誠真沒料到。通過兩三年的觀察,他原以為肖宜已經變成世外之人,

看來這個觀察極不準確,以後要加倍提防他。

田守誠斟酌著字句:「肖宜同志,這樣做會影響安定團結的,不過嘛事情已經

過去了,以後注意就是嘍。」

肖宜卻不肯接受這賞賜。「影響安定團結的是這件事情的本身,而不是我。任

何一個正直的共產黨員,都應該反對這種錯誤的做法。而且我希望給我另外調換一

個工作,這個工作我在能力上不能勝任。」

田守誠決計不和肖宜去論那事情的短長,和他有什麼好扯的。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肖宜又不是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的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