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設計院有個副院長,因為給田守誠提過意見得罪了他,三年沒給人家分配工作。

那位副院長找汪方亮幫忙,汪方亮就對田守誠說:「聽說那位副院長在‘文化大革

命’中整過你」

田守誠不知汪方亮葫蘆裡買的什麼藥,很謹慎地說:「沒聽說呀。」

汪方亮一驚一乍地說:「哎呀呀,你這是背了黑鍋了。很多人在下頭議論,說

他三年沒分配工作,是因為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給你提過意見,你現在是報復人

家。」第二天田守誠就過問了這件事。

汪方亮的另一位朋友,田守誠也是一直不給安排工作。

汪方亮做出老謀深算的樣子對田守誠說:「老陳這個人你得安排工作。」

「為什麼」田守誠問。

「你現在不給他落實政策,將來組織部會落實。這個人情你不送,讓組織部去

送他有點祖傳的醫道,對疑難症很有點辦法,他那裡四通八達,找他看病的人,

什麼品位的都有,」說到這裡,汪方亮有意放低了聲音,「而且聽說他的嘴很不好。」

不出一星期,陳局長安排了工作。

汪方亮走過去,意味深長地對肖宜說:「你拿著那個結論去問問田部長,反對

某副總理是嚴重政治錯誤,反對鄧小平副總理算什麼性質的錯誤不逮偷牛的,逮

那拔橛的,有這個道理嗎」

這時一位勤雜工人走了過來,對汪方亮說:「汪部長,您昨天下班的時候沒有

關窗,弄得滿屋子都是灰,我們打掃衛生可麻煩啦。」

「是嗎,啊喲,我忘記了,實在對不起。」

肖宜把從打字室拿回來的、那一疊剛剛列印好的檔案,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

上面的幾頁,散亂地飛落在地板上。肖宜也不去撿,只是用腳連踢帶捻地踢到牆角

裡去。

那份檔案既無抬頭,又無落款,檔案上的每一個字,像一隻只居心叵測的眼睛,

囂張地、陰險地看著他。

一,重工業部的十二大代表,已有部長一名在選,另外兩個名額,不宜再安排

部一級的幹部。

二,代表年齡,不得超過六十五歲。

三,另外兩名代表,應在業務幹部中推選。

右角上,還印有「絕密」二字及發至各支部的字樣。

既然厚顏無恥到這種地步,何不痛痛快快地寫上:不準選鄭子云。

真敢於!就在中央所在地的北京,就在國務院下面的一個直屬部。

這還像個共產黨人嗎!肖宜想起馬克·吐溫的小說《競選州長》,然而現在早

已不是競選州長的時代。

肖宜恨不得劃根火柴,把這疊東西燒掉。他抱著雙肘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自

然,這是有計劃、有步驟的,包括田守誠正在禮堂裡作的動員報告。動員什麼動

員大家不選鄭子云。

他的心跳得快極了。他一再對自己說:「冷靜,冷靜。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誰

當選還不是一樣」然而,另一聲音卻在他心裡頑強地呼喊,憤怒地指責:「你還

是個共產黨員嗎你能對這樣的事聽之任之,無動於衷嗎」

可是,想到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踐踏的赤誠,他又硬起了心腸。何必為別

人賣命別人誰難道這代表的榮譽是某個人的私有物選舉自己信任的、符合

標準的代表,不是每個黨員的權利和義務嗎不選鄭子云,難道讓田守誠這樣的利

祿之徒,代表重工業部和g省的黨員去履行自己的權利和義務,然後再爬上中央委

員的地位,利用職權為非作歹他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哦,算了,算了,不就是這一個人嗎他又把話筒放下。

也許就在某個關鍵的時刻,比方說,某個關鍵的表決,就差這一票呢肖宜用

拳頭捶自己的腦袋。

電話鈴響了。

是田守誠的夫人打來的。「老田呢老田不在告訴他,今天早點回家,d工

業部的h部長晚上請我們吃飯。」

一句問好也沒有,一句謝謝也沒有,好像肖宜是個收錄兩用機。

肖宜知道那位h部長,就在五屆人大會議上,竟還提出把誰誰英明、偉大寫進

憲法裡去。

這一夥人,又在串聯什麼。大概他們要在十二大上做文章。

肖宜從那一疊檔案上拿起一張,摺好,放進上衣口袋,把其餘的送到裡問田守

誠的寫字檯上,然後把辦公室鎖好,噔、噔、噔,三步併成兩步地下了辦公樓。在

車棚裡找到自己那輛破腳踏車,往鄭子云家裡,飛車而去。那樣子,真像唐-吉訶

德騎在那頭小毛驢上,可他覺著自己像是騎了一匹高頭駿馬,耳邊是馬蹄嚼嚼,軍

號嗒嗒。

鄭子云簡直沒法相信。他把那張被他揉成一團的紙,又重新攤開,撫平。一、

二、三條,寫得清清楚楚,哪一條也是目標明確地指向他。他把那紙丟在茶几上,

身子更深地埋進沙發裡去。暮色裡,傳來了嗚嗚的黑管聲,讓他聯想起古代邊塞上

的號角。

他想起蘇軾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鞣輕勝

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寒侵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

蕭索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情。

他聽見夏竹筠帶著外孫子回來了,可能新買了一挺玩具機槍,整個單元裡充滿

了那挺機槍的嘎嘎聲和外孫子的叫喊聲。鄭子云趕緊站起來,把還留著一個縫兒的

房門關嚴。

但依然不斷聽到夏竹筠的聲音:「別穿著鞋在沙發上踩。」

「別揪貓尾巴。」

「哎呀,你這壞孩子,怎麼把肥皂扔暖瓶裡啦。」

「別掐那盆花。」

「別……」

「別……」

日子過得挺熱鬧。要是她知道他最近又打了一次退休報告,準會又跟他大吵一

架,一個男人要是有了一個女人就算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