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人安慰他,誰也不會知道,他失去了多麼珍貴的一切。這事情真顯得有些
滑稽。到了這個份上,他都不能顯得喪失神志,或是放聲慟哭。這樣的滑稽戲他不
是第一個演出,也不是最後一個。要是他現在突然得了心肌梗塞才好呢,那他就不
必站著,不必點頭,不必說話……天,有那麼一大群人圍著他。他們在這裡幹什麼
好像在聽福爾摩斯的偵探小說.腳步在地下室的樓梯上空空地響著。清晰、冷漠、
無情。醫生領著他走向太平間。「太平問」,為什麼會是這麼一個古怪的名字對
了,到了這裡,倒真是永久地太平了。對於死者是這樣,那留下的該怎麼辦未必
只有他一個人落到這個境地,別人一定也經歷過,他們是怎麼熬過去的醫生懂事
地在門口停住。
謝謝。
假如醫生不進去更好。
但醫生並不知道萬群對他意味著什麼。
真冷!她不是在這裡冬眠吧一塊塊長形的白布。每一塊神秘的白布下,都是
一個結束了的故事。驚濤駭浪後的歇憩。
25832。她已經變成了一個號碼。這便是她最後的收入。不算少。這號碼會跟
著她火化嗎不,那裡,火葬場,還會給她一個號碼。他寧願變成那個尾數。
清洗得很潦草。這是真正的血肉模糊。扁了的腦殼上,頭髮一綹綹地被凝了的
血漿粘在一起,東一撮、西一撮地矗在那裡。這頭髮,果真在春風裡飄動過嗎他
看見過,像飛動著的鳥的翅膀。
被血染汙了的腦漿,儲存過痛苦多於歡樂的記憶。他真想找到,哪一部分儲藏
過關於他的。是淌到耳梢的那一些嗎為什麼它不會說話方文煊不能相信,這一
堆黏乎乎的、正在變成腐質的東西,產生過她的思維和情感,主宰過她的靈魂和肉
體。雖然到頭來人人都是一樣,然而這畢竟不同,這是她。
那張臉,像被不耐心的孩子捏過的橡皮泥,不等捏出什麼形狀,便丟在一邊了。
再找不到眉毛那規整的線條。曾經那麼富於表情的嘴唇,竟沒有表現最後的痛苦,
卻像孩子一樣任性而賭氣地噘著。
這裡為什麼連一張椅子也沒有方文煊覺得站立不住。
大約從來沒有人坐在她的病床旁邊,悄聲細語地陪伴過她。她過著多麼寂寞的
日子啊。這窄小的白布單子,白布單子下彷彿縮小了的身體,血肉模糊的頭顱,歪
扭了的五官,無一不在替從不說出半個苦字的她,傾訴著命運對她的不公正。現在,
她去了,卻把無言的譴責留給了他。
哦,醫生,為什麼你不譴責、你不輕蔑,卻這樣畢恭畢敬耐心地等待著唉,
人們經常看到的,只是那套虛假的面具。再沒有什麼可怕的了,醫生,願你記住這
荒誕的故事。
方文煊真想在那腫脹起來的,帶著血腥味的嘴唇上吻一下,最初的,也是最後
的。但他沒有那樣做,他覺得,那嘴唇似乎憤怒地扭動了一下。不會吧也許是他
眼睛裡飽含的淚水,把眼前的一切變得恍惚了。
十五
簡直像里根在作總統競選演說。
為什麼開這個會,為什麼說這套假話,騙別人可以,騙不了汪方亮。
上一個回合下來,是八百八十七比四百零六,鄭子云當選為重工業部十二大代
表。
聽田守誠講話真是膩味透了,還不如回辦公室裡去批檔案,或是看小說。
可是田守誠剛剛開講,汪方亮一時還不便開溜。
汪方亮開始一個個地研究臺下那些人的臉,省得自己犯困。
坐在犄角上那個胖乎乎的女同志打了一個哈欠。據說打哈欠這東西傳染,真的,
她旁邊的人也打了。他趕緊捂上自己的嘴,不看他們,再往別人的臉上看去。
房管處那位會吹喇叭、抬轎子的處長,就坐在第一排的正當中。又是往小本上
記,又是頻頻地點頭,一臉的虔誠,像聽皇上的聖諭,只差沒跪下去領旨。汪方亮
早就玩過這套把戲。凡是聽到他不愛聽的牛皮經,他也是這麼裝模作樣地點著頭,
裝模作樣地往小本子上記。其實呢,他不過在推敲本子上他寫的詩句。幸好那時還
沒人敢翻他的筆記本,若有人翻了,沒準那時候就得蹲笆籬子,用不著等到「文化
大革命」。比如他還記得這樣的兩首:光陰一逝如流水,歲歲西樓。今又西樓,鼠
嘯蟲吟幾度秋。
小窗遙望中天月,盡是閒愁。豈是閒愁,落葉西風正滿頭。
又如:湖中峙一樓,四望景物收。山水淡墨染,蚱蜢鏡中游。古塔浮雲接,層
巒星斗留。晚煙四處起,回步憶春秋。勾踐亡吳後,歸來不用謀。西施隨范蠡,寂
寞五湖舟。千古舊江山,奸梟同一籌。有詩題不得,揮筆畫吳鉤。
當年在延安的時候,每每中央領導作報告,江青不就是坐在第一排,一邊頻頻
地點頭,一邊往小本上記著嗎汪方亮和江青在延安黨校學習的時候,竟有坐過一
條凳子,共用過一張桌子的榮幸。
那時候,拉她唱段小曲,她就得唱一段。「文化大革命」當中,為了幾十年前
聽過的那幾段小曲,汪方亮坐過十年的牢。這叫無毒不丈夫。
田守誠也愛講這句話:無毒不丈夫。
這回又來了:無毒不丈夫。
田守誠十二大代表的資格,早已劃歸g省名額確定下來。這種辦法科學嗎g省
的黨員認識他的有幾個就算他在那裡出生,又在某市、某縣工作過,接觸過那裡
的一些黨員,但那數量又佔g省全體黨員的幾分之幾恐怕好些人連他是不是黨員
都未必知道。他卻要代表g省的全體黨員去參加黨的第十二次代表大會,代表他們
去履行自己的權利和義務。他知道g省黨員心裡想的是什麼、盼的是什麼他們又
知不知道他是個見風使舵的風派人物他心裡究竟有多大一塊地盤,裝的是人民群
眾,黨的事業,國家的繁榮昌盛,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的科學發展……而不是
個人的升遷之道。
現在田守誠正想盡一切辦法,把鄭子云十二大代表的資格弄下來。
這絕不僅僅是狹隘的個人之爭,而是目前黨內僵化保守和改革前進兩種力量之
間的一種較量。
上鄭子云,無疑等於給改革派增加了一個亡命徒。
田守誠今天的講話,一掃過去那種嗯嗯啊啊的官腔,甚至還顯出一些結結巴巴
的樣子,活像一個循規蹈矩的模範兒童,因為趕著看一部新電影,沒有給瞎眼的老
爺爺帶路所發出的懺悔一樣的沉痛。
想不到田守誠還有這一手。
「……‘文化大革命’以後,新黨員發展了不少,其中有些是不夠標準的。老
黨員中有些原來是夠標準的,現在也不那麼夠標準了,我就是一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