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麗文掩嘴而笑。
陳詠明沒頭沒腦地搭了一句:「清醒的人是不痛快的。」然後看了看手錶,吃
了一驚似的對鬱麗文說:「八點多了,你餓壞了吧。」
鬱麗文沒有回答,只微微皺了一下眉,表示他不該在這裡說這句話。
劉玉英果真忙亂起來:「哎,這,這是怎麼說的,您二位到現在連飯還沒吃。」
她依次拉開吳國棟床頭櫃上的抽屜和櫃門,想要找些點心給他們。裡面空空如也,
什麼也沒有。
教書先生從自己的小櫃上,拿過一個餅乾桶,遞給陳詠明:「這兒有餅乾,先
吃點吧。」
陳詠明真不客氣,想吃幾片。他剛剛伸出手去,並且同鬱麗文:「怎麼樣來
幾片吧」
鬱麗文忙攔住了他:「你和老吳還有沒有事要是沒事,就回家吧。兒子們也
許等急了,他們知道我今天不值夜班。」
陳詠明好像這才記起,他還有兩個兒子。「哦,沒什麼了,我不過是來看看老
吳。」他又轉向老吳,「你還有什麼事要辦的嗎」
吳國棟忙說:「沒有,沒有,您也挺忙,別老往這兒跑了。」說著就起身,準
備送陳詠明的樣子。
病房裡的人也都全站了起來,好像陳詠明是他們大家的客人。
走到門口,修理雨傘的小夥子情不自禁地說:「您沒事兒常來」
陳詠明咂了一下嘴:「唉,說不準。我倒是應該常來,可是明天早上一睜眼,
就不知道會捲進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裡去,一拖就是很久,不能脫身。好吧,大家
留步,別再送啦,再見,再見。」
十四
勇往直前。所向披靡。
現在,何婷正準備打第八個電話。
所有的渠道都已打通,只欠孔祥副部長一個批示,二女兒就可以留在北京工作
了。
何婷看著辦公桌上的電話機,胸有成竹地一笑。這一局也是勝利在握。
可惜現在軍隊裡不委任女人做將領,不然,何婷照樣可以當一個不亞於任何男
人的常勝將軍。
其實女人在征服什麼、佔有什麼、得到什麼的慾望上,比男人有韌性得多。
在別人看來,何婷的一生夠順利了。四五年參加革命的一個滿洲國的「電臺之
花」,很快地人了黨。她是一個有頭腦的、進攻型的女人,斷然不肯留在文工團裡,
早就看準了「政治」這碗飯。於是她沿著政工部門的階梯:文書、幹事、辦事員、
科員、科長……直至一九六二年孔祥把她提為處長。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她現
在應該是局長。每每在電視上的國際新聞裡,看到馬科斯夫人或撒切爾夫人周旋於
外交場合的時候,她的嘴角上總是撇著冷笑。如果不是機緣不對,誰能斷定她不能
成為馬科斯夫人或撒切爾夫人那樣顯赫一時的人物呢於是她便悻悻然地從電視機
前走開,自怨自艾地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生悶氣。從不氣餒的她,這時便會感到黃金
時代已經杳然而去,她這一生虧得厲害。什麼都讓她想發脾氣:掛曆上那個電影明
星笑得太媚——她也同一般女人一樣,特別容易發現別的女人的缺點;老太太的紅
燒肉燒得不爛;或是大女婿的吉他,撥楞、撥楞地響得她心煩;因為中風十幾年不
上班,也不能升官兒的老頭子,口齒都不清了,還嗚嚕、嗚嚕地要求她上這兒、上
那兒,給他買這種或那種吃食,到了這種份兒上,七情六慾哪樣都不見減退。別看
他走路磕磕絆絆淨摔跤,只要她照顧得稍不周到,就會到部裡去告她虐待他。
憑什麼她得攤上這麼一個丈夫一吃東西,那些嚼碎了的食物便順著嘴角往下
流,讓她看了噁心、想吐。隨時往褲子上拉屎拉尿,一走近他,就有一股臭烘烘的
味道。但她還是希望他活著,拉屎拉尿也好,流哈喇子也好,只要他還在喘氣,每
月一百幾十塊的工資就一個也不能少。
虐待換個別人試試,誰能守這十幾年的活寡誰能這樣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
他他偏癱的時候,何婷不過才四十多一點,因為生得白嫩,看上去還只有三十六
七的樣子。如今雖已到了五十多歲的年齡,竟還有一個甜得讓人發膩,比十七八的
姑娘還嫩的嗓子。她圖的什麼榮華富貴恩愛夫妻同舟共濟到了如今,事事
竟還要她親自出頭露面疏通關係。像她這種資格、這種條件的女人,誰不靠在自己
老頭子的身上享清福中學時的同學夏竹筠不就是當著這樣的官太太嗎要是老頭
子不病呢也該是個副部長了。誰能料得到今天當初何婷嫁給他的時候,三十剛
出頭的處級幹部,一米八。的魁梧漢子,英俊、漂亮。要地位有地位,要貌有貌,
要才有才。唉,嫁男人真有點像押寶。
可是,只要她一走出家門兒,她就會像一頭覓食的母獅子,抖擻起全部的精氣
神兒。
這會兒她便如一頭母獅那樣,伏身地上,慢慢地朝她的捕攫目標爬去,準備縱
身一撲……
卻偏偏有人敲門。何婷不耐煩地招呼:「進來。」
房門小心翼翼地開啟了,又是那個申請二米五立車的、某個水電站裝置科的技
術員。進門之後,就站在門口,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天生一個讓人坑蒙拐騙的角
色,這種人跑裝置,真不是材料。
上次他來的時候,何婷好像無意之中問了一句:「你們那山溝溝裡出木耳吧」
何婷最近對木耳極為關心,聽說它具有減緩血小板凝結趨勢的作用,因而可以減緩
動脈血管的粥樣硬化,抑制心臟病的發作,還可以延年益壽。
「木耳」聽他那口氣,好像一輩子也沒聽見過這個詞兒,更不要說見過木耳
了。
真是沒見過的死腦筋,六十年代以前畢業的大學生多半都是這種派頭。現在是
什麼時候了,經過一個「文化大革命」,連這點做人的經驗都沒學會。像上次,給
馮局長老家那個小電站解決配套的機電裝置,人家縣裡就知道拉些土特產來。又不
是不給錢。這個人要不又是馮局長介紹來的,何婷早給他回了,拿到哪兒去也是堂
而皇之的理由,早在多年前建成投產的專案,誰還包你一輩子。
那人說:「何處長,申請二米五立車應該附上的加工工件最大尺寸、加工量和
加工件圖紙您看了之後,還有什麼需要我們補充的情況嗎」
糟!忘了,忘了,她早忘了。而且那幾個表格扔到哪兒去了,她也記不起來了,
應該及時交給處裡的人去辦就好了。這一段時間,她全副精力都投入二女兒留京工
作的事情上去了。
唉,真是老了,記性也不好了。要在過去,一天要辦哪些事情,就是不用備忘
錄,她也一條條地記得清清楚楚。
怎麼辦呢她沉吟了一會兒說:「你是不是再補兩份,我們還要和物資部門、
部機床局等單位進行交涉,一份是很不方便的。至於還需要補充什麼情況嘛——看
看那些單位還有什麼要求,我們這裡倒沒什麼意見了。」
那人連連點頭:「那好,那好,明天我再送兩份來。」一點也想不到這裡頭有
什麼蹊蹺。
「你請坐。」何婷推過去一把彈簧軟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