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不合適今年縮減基建投資,計劃調整之後,很多基本建設專案停建、
緩建,產品的訂貨合同一下子減少很多,有的訂了貨還退貨呢。汽車賣不出去,我
拿什麼給工人發工資,老向國家貸款行嗎國家有困難,我們不自己找出路,難道
都躺在國家身上吃閒飯現在是誰有錢買,我就賣給誰。」他向病房裡所有的人打
量了一眼,好像他們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個買主,他隨時打算向他們推銷自己的產品。
「今年我還打算發展新品種,生產摩托車,這東西今後市場需要量很大。」
劉玉英急了,吳國棟真是不近人情,得了便宜還賣乖。她也顧不上是不是打斷
了陳詠明的話頭,插嘴說:「國棟,人家是給咱辦事,你怎麼還這麼說。」
陳詠明哈哈笑:「劉玉英同志,這點你就不如老吳。他這種精神讓我佩服,並
不因為自身利益就放棄他的原則。當然,這原則對不對,暫且不說。我也不能因為
做了什麼,就得他奉承我,何況這件事本來就是廠子裡該做的工作,談不上什麼幫
助不幫助。」
吳國棟點頭稱是。他覺得陳詠明在這一點上,和他是相通的,可以互相理解的。
因此陳詠明的這番話,他聽了心裡很熨帖。
劉玉英仍是非常過意不去。
鬱麗文輕聲對她說:「別管他們吧,那是他們的事。」
吳國棟不放心地緊問:「拿計劃內產品的材料,生產計劃外的產品,部裡同意
嗎」
「向鄭部長彙報過。」
「他怎麼說」
「他說:‘機械行業的企業,今年幾乎都面臨著一個吃不飽、發不出去工資的
問題,這一方面是由於今年計劃調整,基建投資減少,很多建設單位下馬了,對機
械部門的需要自然減少,生產任務自然要壓縮。另一方面,大量進口也是一個問題。
當然我們機械行業有我們的不足,可是這裡面也有我們自己看不起自己的問題,很
多機電裝置明明我們自己可以做,卻不願意相信我們自己。難道我們都不行三萬
噸水壓機就是世界第一的水平嘛。當然我們不能怨天尤人,還得自己解放自己。根
據三中全會的精神,要給企業更多的自主權,要保護競爭,要有一定的市場調節,
並且要使職工的收入同生產實際結合起來,體現按勞付酬的原則。這都是非常重要
的決定,只有這樣才能把我們的經濟搞活,逐步改變吃大鍋飯和幹多幹少一個樣的
情況。既然這樣,工廠任務不足就要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儘可能找任務。不但要
找飯吃,還要設法開啟出口的銷路,競爭過外國產品。過去的情況是乾的不一定有
人要,要的不一定有人幹,現在大家主動找活幹,總比讓工廠閒著由國家發工資強。
而且這還能激發工廠搞好經營管理的熱情和主動精神,促使工廠樹立為使用者服務的
概念;以質量求生存,以品種求發展的概念;做好供應配件工作的概念;使工廠的
領導人懂得企業管理不是隻管大門內的事,還要講究經營之道,學會做買賣。懂得
除國家計劃外,還有經濟效益這一條。工廠拿了國家的基建費用,就有義務使機器
天天轉動,拿出好產品給國家積累資金。你們這個廠,大風大浪也見過,困難的日
子也過過,經驗也還有一點,辦法也還有一點,就看你這個廠長,你們這個領導班
子的本事了。也許壞事變好事,這種局面正是機械行業改組的一個好時機。當然不
可能一下子改變整個體制,但是突破一點是一點吧。總之,廠長們再照過去的老辦
法管生產是不行了。三中全會要我們解放思想、開動機器,我們得把這個精神同我
們的實際工作結合起來。’我覺得鄭部長把話說得挺透,至於具體怎麼做,那就靠
我們自己了。」
吳國棟腦門兒上的抬頭紋加深了,每一條皺紋都像一個平躺著的問號,表示著
極大的疑惑。
老辦法不行了。老辦法有什麼不好生產計劃不是年年完成嗎就說長春第一
汽車廠生產的「解放牌」卡車吧,用的還是五十年代那套生產工藝,也沒見誰嫌不
好哇,就那,年年還不能滿足需要呢。瞎改什麼,另改一套,還指不定行不行呢,
不行的話,連這套也沒啦。
自己找飯吃還講不講計劃經濟啦吳國棟在黨校的時候學習過,計劃經濟是
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之一,這麼一來,還上哪兒去體會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吳國棟沒
法說。部長說過了,廠長說過了,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只有競爭過外國人這一點,
吳國棟聽了還算順耳。不說別的,外國人身上的毛都比中國人多。在黨校的時候學
過,人是從猴子變來的,這說明外國人比中國人離猴子更近,就憑這一點,中國人
也比外國人先進,為什麼競爭不過老外只要大夥心齊、玩兒命幹,別今天你一個
主意,明天他一個主意,有什麼不行的。再拿出五八年大躍進的幹勁,一天等於二
十年,十五年就能趕上英國。當時有個歌怎麼唱的啊,「……踢開困難,排山倒
海,趕上英國老王牌……」多好的日子!多讓人留戀和嚮往的日子!每天都像踏著
進軍號在前進,就像過去「十一」或「五一」天安門前閱兵式的那股勁頭,一個個
胸脯挺得那麼高;腳步跺得咔嚓咔嚓響;胳膊甩得刷、刷、刷的齊……那麼些人就
像一個人那樣聽使喚。後來為什麼涼下來了唉,還不是總有人干擾毛主席他老人
家的革命路線。瞧瞧現在,社會上亂成了什麼樣兒不知哪兒來的一股風,喊起「
民主」來了,社會主義條件下誰感到不民主只有地、富、反、壞、右才覺得不民
主。啊,右,現在不算了,全都一風吹了。別說右不算了,連大寨也不行了,自由
市場也出來了。老家裡來人說,連算卦的也出來了,牛鬼蛇神又出籠了。毛主席他
老人家要是在世,怎麼能有這種事嘛。
他自己也鬧不清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讓他看不順眼兒的感覺,像看不見的小
蟲子一樣,鑽進了他的心裡,在裡面鬧騰、作祟。
一天天地、從早到晚,他都覺得日子過得不踏實,好像天要塌了。
他好憂心啊。
陳詠明卻饒有興味地看著劉玉英給吳國棟帶來的那瓶小菜,好像在研究菜里加
了什麼可口的東西,那興味並不亞於研究一輛新引進的汽車。他對什麼都有興趣,
對什麼都全力以赴,所以他比實際的年齡顯得蒼老。而他的臉,也許正是因為兩種
極端的混合才顯得如此動人:孩子般的真誠、執著,和飽經世事的沉穩。
陳詠明的談話使病房裡所有的人聽人了迷,別管是修理雨傘的小夥子,當文書
的小老頭,賣肉的師傅,大學裡的老師。他們對三中全會的精神,也許領會得還不
夠深刻,但不管是誰,只要他對生活還有那麼一丁點熱情,他就不可能不被這種談
話所吸引。
若干年來,他們讀過不少中央全會的公報,聽過不少次會議精神的傳達,但那
些經濟政策和自己的生活到底有多大關係呢總好像說不清楚。現在讓陳詠明這麼
一說,好像清楚了許多,原來都是老百姓心裡想著、盼著的大實話。
修理雨傘的小青年,收起了鋼筆,用手支著下巴,眼睛裡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
情,原來中央的精神是這麼回事,怎麼在街道學習會上就變成了千千巴巴的東西呢
如果讓這些部長、廠長們給講講該有多好。
就連當文書的小老頭,也流露出真正受了感動的微笑,再不是一成不變的、阿
諛奉承的假笑。
教書的先生說:「嗯!你們部長几句話就把中央的精神說清楚了。不簡單。」
賣肉的師傅,自有他表示崇敬的獨特方式。出於一種愛屋及烏的反應,他對鬱
麗文說:「鬱大夫,往後您再買肉找我,您是要五花、裡脊、肘子、豬肝、蹄子…
…只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