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有失也有得吧。」

那好,賀家彬放心了。葉知秋已經回到她原有的軌道上去。

「我想,你這麼a、b、c、d省地走下去,二十九個省市走完之後,你會無

處可去了吧」想到連葉知秋這樣一個性格可愛、做人做到無可挑剔的地步的人,

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不受歡迎、使人戒備、老是有人恨得牙根癢癢的人,真是一件哭

笑不得的事。

「然後再有人接著走下去便是。」她越是輕描淡寫,賀家彬越感到不是滋味兒。

見賀家彬不說話,葉知秋問:「怎麼,你以為不會」

「不,當然會,總的來說,人類社會是不斷前進的。」

他淨喜歡說書本子上的話。不過這些書本子上的話,賀家彬說起來卻並不顯得

枯燥。他會在一切事物上,濃濃地染上他自己的色彩.觸目地吸引著各色人等。

「那麼你呢,回機關去」

「我才不回機關呢。今年基本建設專案一調整,我們那兒就沒事兒幹了,白白

地養了三百人。與其在辦公室裡聊大天,說長道短,還不如出來走走。」他還想說,

如果管理體制得以改革,建立起生產企業聯合公司,甚至是生產、基建聯合托拉斯,

直接承包起基本建設專案的基建和裝置,讓產銷直接見面,他們這個組織供應的中

間環節就可以取消。再拿五十年代的一些做法,來組織現在的生產和建設是不夠的,

這就如同社會已經進入自由戀愛的時代,還硬要塞個媒婆夾在當間兒。據他了解,

目前國內的生產能力已經發展到了可以對某些基本建設專案進行承包的水平。但是,

由於他對整個國民經濟狀況缺乏系統、全面的瞭解,對中央以及經濟理論界關於經

濟體制改革的一些設想、提法缺乏更多的學習和研究,他這些想法也許是幼稚可笑

的,便忍住沒說。

一聽這話,葉知秋又站住了。「不可以找點事情乾乾嗎」

「幹什麼我找了點事情幹,寫了寫陳詠明,很快就招來不少麻煩。」

「你怎麼沒告訴我」

「有什麼了不起,馮效先頂多不批准我的黨籍就是了,何況支部在通過時本來

就有分歧。」

「太可惜了。」

「愛批不批。他就是不批,我也是黨外的布林什維克。」

「阿q。」

「才不。那麼,再見。」

公共汽車的鐵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葉知秋再一次向賀家彬揮揮手掌,他只

是點頭回報而已。從汽車的後窗裡,看得見他高大而瘦削的身子,一搖一晃地朝已

經西斜的太陽走去。他要上哪兒去呢葉知秋知道,賀家彬和她一樣,總是不停地

在為別人的事情奔波。在這奔波里.像這太陽一樣.他們已經開始西斜。他們並不

惋惜耗去的時問和精力,如果不是這樣,他們自身的意義又在哪裡呢也許這奔波

不過是為了一瓶原也不該難買的藥,一個平白無故受到委屈的人,一張什麼證明—

—天,我們有那麼多的精力要消耗在那許多無窮無盡、名目繁多的證明上——只要

有人需要,那就值得他們去做。

賀家彬走進一家食品店,他和那售貨員研究:「給患痢疾的病人買點什麼好」

萬群的兒子患中毒性痢疾剛剛過了危險期,今天出院了。

泥塑菩薩樣的女售貨員沒見嘴皮兒動,就能冒出三個字:「痢特靈。」能耐不

能耐賀家彬把她那張描著黑眉,汗毛上浮著一層白粉的臉盯了很久,好像在研究

她究竟是屬於哪一個地質時期的獸。他十分有禮貌地,如一個紳士對一頭踢了他一

腳的牲畜那樣禮貌地說道:「謝謝。」

然後,他買了一塊澆有美麗圖案的奶油大蛋糕,一瓶橘汁,一包多維葡萄糖,

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了那家食品店。

還不到下班時間,車就擠起來了。

賀家彬前頭那個敦敦實實的女人,像個跑單幫的。兩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大旅行

袋,一前一後地搭在肩膀頭上,左手拎著一個大網兜,裡面塞著一個暖水瓶,幾個

點心盒子、皮鞋盒子,右手還拎著一個大紙箱。

簡直不是女人,而是一部載重汽車。

車上的售票員一個勁兒地催促:「快上,快上。」還哧哧地按著關門的按鈕,

車門眼看就要關上了。

售票員又嚷嚷了:「上不來了,等下一輛吧。」

那女人越是著急,越是邁不上車門上的臺階。賀家彬只好上去託了託她的肩肘,

幫她擠上了汽車。好傢伙,這部載重汽車的自重量就夠意思。

那女人卸下肩上的旅行袋,「咣」的一聲撞在賀家彬身上,把他手裡的那瓶橘

子汁打落。還好,瓶子沒碎。

那女人轉過一張汗涔涔的、關東大漢樣的紅紫臉膛,痴呆地咧著厚厚的嘴唇。

莫非她不會說話司機踩了一下油門兒,汽車像發洩不滿似的哼了一聲,終於啟動

了。

突然,一個小青年,帶著濃重的鼻音嚷嚷起來:「你他媽不老老實實地站著,

拱什麼拱」

「你踢了我的暖瓶啦。」原來那女人會說話,一嘴的東北口音。

「你不會說話拿屁股拱人幹什麼」

「你往那邊站站不行嗎」

「我樂意站這兒。瞧你那德行,怎麼長的。」

「你怎麼長的!」

「我怎麼長的問你媽!你別狂,還想來兩句聽聽怎麼著再說幾句可叫你晚上

睡不著。」

車裡有人像喝彩似的鬨笑起來。

「流氓!」

「誰流氓你不流氓拿屁股往人身上蹭老不要臉的。」

賀家彬只覺得一股怒氣往頭頂上衝,他實在忍不住了:「喂,小夥子,說話文

明點,別欺侮人家外地人好不好」

包在兩個大鬢腳裡的那張未老先衰的臉,向賀家彬逼近過來:「一邊兒待著去,

沒你的事,咋呼什麼。」

「你不覺得害臊嗎,虧了你還是個男子漢,這樣對待婦女。」

對方開始捋袖子了:「你想怎麼著」大拇哥朝車下一指,「走,咱們下去練

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