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難題。你不承認你把事情攪和得亂上加亂了嗎’」她急眼了。使勁兒地拍桌子,
說:‘現在我們要考慮你的黨員資格問題。’「我說:‘你別拿這個問題威脅人,
這個賬你得記上,你今天給我拍了桌子。你憑什麼給我拍桌子我是國家機關的幹
部,不是你家的小聽差,你給我耍態度是不對的。’」她又給我告到馮效先那裡。
馮效先批評我:‘你和處長記賬可不好,你不應該和何婷同志吵架、頂嘴。即使她
不對,她也是領導,這裡面有個對組織的態度問題。’「你看,除了立場問題,又
來了個對組織的態度問題。咱們什麼時候才能不把領導個人和組織等同起來呢」
最後,又說我生活作風有問題,無非因為我常去照顧一下萬群的生活。難道我們都
不去管她,讓她獨自一人孤兒寡母地去掙扎……「
「唉,她應該結婚。」葉知秋把別人的婚姻問題都看得非常簡單。
「結婚跟誰她愛的人卻不能要她。」
「你是說方文煊」
方文煊,這個既使賀家彬尊重,又使他覺得軟弱的人。
也許不該那麼苛求,各有各的難處。方文煊的難處究竟在哪裡賀家彬實在想
不通。就用頂陳腐的道德觀念來解釋也顯得牽強附會。「文化大革命」方文煊靠邊
站,被開除了黨籍。是他老婆提出要離婚,並且交出方文煊的幾大本日記,以示劃
清界限。要不是那幾本日記,可能方文煊還不至於被整得那麼久,那麼慘,更不至
於被打斷一條肋骨。老婆席捲了家裡的一切財物,走了,多少年音信全無。
一九七。年在幹校,方文煊才恢復組織生活。萬群的丈夫自殺的時候,方文煊
已經當了他們那個連的連長。不論怎麼說,賀家彬都不能原諒那個自私的丈夫,丟
下萬群和一個沒有滿月的兒子,自己尋找解脫去了。
什麼樣的壓力啊。
不知有意安排,還是無意的巧合,幹校設在一個勞改農場裡,勞改犯人不知遷
到什麼地方去了。當然嘍,那個年月,臭老九和勞改犯是差不多的角色。就連休假
日,也是沿用的勞改農場的辦法,十天休息一次。天經地義,理應如此。《舊約全
書》中《創世紀》的第一章很可能漏去一筆,耶和華上帝在六個工作日內把天地萬
物都創造齊了之後,一定又加了三天班,再造了點什麼。亞當和夏娃吃了禁果之後
.所受到的懲罰也不只是懷胎、生產的苦楚,丈夫的管轄,必須汗流滿面終身勞苦
於長滿荊棘和蒺藜的土地上才能餬口。
分給萬群的那間小屋,是勞改農場職工家屬的一間廚房。也許南方人普遍長得
矮小,房子顯然比北方蓋得低矮,像賀家彬那樣的個頭,挺直了腰板,腦袋幾乎可
以頂上房椽。
那間房子又暗又潮,房角里、床板下,凡是鞋底兒蹭不到的地方,全可以看到
一層白毛。那地方做豆腐乳和豆豉一定很合適,在那樣的房間裡,除了人不發黴,
什麼都可以發黴。冬天,陰冷、陰冷。取暖的木炭,是五七戰士在山窩窩裡燒的,
然後每人自己上山背下來。入冬以後,一天也不間歇的雨,一氣可以下上七七四十
九天。山路又陡又滑,就是男人,就是肩上沒有一副木炭挑子,渾身上下也會滾得
像個泥猴。
那一天早上,天還黑著,集合的哨子就響了,人們吵吵嚷嚷地互相招呼著,提
醒著不要忘記該帶的東西。萬群靠在床上,有一種置身世外的感覺,屋外的一切聲
音都和她是無關的,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她這個人,她聽著上山背炭的人走遠了,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萬群知道,她應該上山去背炭。然而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她曾努力迫使
自己爬起來,卻是真真的身不由己。能夠自己行動的,只剩下了思緒,她探身摸摸
小兒子身旁的暖水袋,已經涼了,應該換上熱水;懸在頭上的尿布,和剛晾上去的
一樣,依然溼漉漉的,但願兒子別再尿溼,再沒有可換的幹尿布了;她又多麼想吃
一碗熱乎乎的、煮得軟軟的掛麵,哪怕沒有蝦仁、雞蛋……在北京的時候,她卻頂
討厭吃掛麵。
應該有一盆炭火,烤乾尿布,燒點熱水,煮一碗掛麵。但上哪裡去找火呢她
原是不肯求人的,現在就更加不能。「反革命家屬」!這是丈夫留給她和兒子惟一
的遺產。哭嗎她才不哭。並非所有的人,在夜路上遇見打劫的強盜都要哭的,人
適應災難的能力,遠遠比想象的強。
感慨、追悔,全都無濟於事的。孱弱的她,只能像一頭母狼那樣頑強地把身邊
的小兒子養大。
為什麼要把他生下來呢,他原不是愛情的產物,而是「文化大革命」中,像萬
群這種「逍遙派」閒得無聊的產物。
萬群在自己心上與其說是找到了母愛,還不如說是找到更多的責任。也許她是
例外,很多人以為女人的愛像蓄水池裡的水,隨便什麼時候一開閘門,就會嘩啦、
嘩啦地流瀉出來。
丈夫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品,婚後勉強維持的虛假的和睦,人們的
白眼,陰冷潮溼的小屋,她不得不掙扎著自己照顧自己月子的苦處,萬群全當成她
對生活的輕信所應該付出的代價。
她沒有更多的希求,只求時光快快地流逝,到那時,一切當時覺得慘痛難熬的
東西,都會成為回憶。
當發溼的木炭,在每一間陰冷的小屋裡嗶嗶剝剝地爆出小火花的時候,人們高
興得像過年一樣。圍著紅泥小火爐,一面喝著白酒驅寒,一面嘻嘻哈哈地窮尋開心。
就在這時,萬群那被人遺忘的小門開了,方文煊和賀家彬揹著兩麻袋木炭走了進來。
兩人渾身溼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在雨裡整整地淋了一天啊。他們的樣子
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再也分辨不出他們之中誰曾是局長,誰曾是某個名牌大學的高
材生。他們只是兩個背木炭的人,兩個被寒冷、飢渴、勞頓困擾,同時又對一個孤
立無援的女人充滿了同情的人。
方文煊那一頭並不濃密的花白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腦袋上,顯出方方正正的額
角。厚厚的嘴唇冷得發青,眼角、額頭的皺紋裡,亮晶晶地蓄著不知是汗水還是雨
水。右腳上的雨靴被山上的毛竹劃破了,身上那件對襟的老藍布棉襖太瘦……渾身
上下,透著一種掙扎過的狼狽和無奈。
這樣的兩個人,這樣的場景,不知怎麼竟會使她聯想到聖誕之夜和聖誕老人;
想起大學時代,年年除夕的化妝舞會;想起年年「三八節」早晨,宿舍窗臺上放著
男同學送給女同學的節日禮物……然而,那一切不過是快樂的遊戲,這裡卻是良知
對艱難、複雜、嚴峻的生活做出的回答。
好像沒有幹校、沒有萬群丈夫的自殺、沒有反革命家屬、沒有雨、沒有陡滑的
山路、沒有木炭……好像一分鐘以前,方文煊剛剛在北京誰的家裡品完茶、聊完天,
恰巧在王府井大街上遇見了萬群,打個招呼似的問道:「火爐在哪兒」
賀家彬從堆滿破東爛西的床底下找出了火爐。
方文煊又問:「有引火柴嗎」
賀家彬又在床底下亂翻。「沒有。」
方文煊出去了。過一會兒拿來一小段杉木和一把砍刀。賀家彬動手劈柴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