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要是我的部下對我也有這麼深的感情,我就太知足了。

「當然,也不是沒人有意見。因為他撤消了大慶辦、政治部和車間的專職書記

……

「我們絕不能挫傷這樣的幹部。挫傷了他,就等於挫傷了幾千名工人群眾。這

樣的幹部不多,我們應該保護他。這個人也有毛病,過於嚴格、不通人情、方法生

硬、使人下不來臺、民主作風差,別人有不同意見,他不能耐心地說服。但金無足

赤,人無完人,對一個人不能求全責備,對這篇作品也應如此。雖然結構上、語言

上、技巧上還有些缺點,沒有很準確地表現陳詠明這個人,但作者有勇氣去表現社

會主義新人,這一點就應該肯定。」

田守誠決計不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這就跟下圍棋一樣,眼瞅這塊活不了,

就別再往裡頭填子兒。於是,匆匆宣佈散會。

一覺醒來,身上是綿軟的,嘴裡也發苦。鄭子云翻身起床,衝了一杯熱茶,然

後在臨街的窗前站下。

馬路上,幾個游泳回來的年輕人,把五顏六色的游泳衣掛在車把上,小旗子似

的隨風飄揚。一輛腳踏車的後座上坐著一個女孩子很像圓圓。短短的頭髮、兩手滿

不在乎地抱在胸前,交叉著兩條曬得黝黑的長腿,也不怕從車上閃落下來。

圓圓又和夏竹筠吵架了。就這麼幾口人,日子過得並不安寧。

大至一個社會,小至一個家庭。安定團結!要是人的願望能像蘿蔔、白菜那樣

可以栽培就簡單多了。想1止它長什麼就種什麼。她說話越來越隨便,太過地刻薄,

也許像他。就連對夏竹筠也不夠尊重:「您又想把我拉到騾馬市去!您應該當個配

種站的站長。」

天哪,女孩子。

最近她對婚姻問題很敏感,而且明白地拒絕和家裡人交談。

還振振有詞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您也有您的秘密。」

他有嗎他要有也許就好了。遺憾!生活裡原該有許多的支撐點,一個不行,

其他備用的還可以投入執行。

街上有樹,有行人。但在炎熱的陽光下,全像曬蔫了似的,顯出沒精打采的樣

子。只有馬路對面的樹陰下,那個賣冰棒的老太太,不屈不撓地吆喝著:「冰棒—

—巧克力冰棒——」鄭子云常看見她,和他差不多的年紀,筋骨蠻好的樣子。矮小、

於癟,棕黑色的面孔,像一具風乾的面具,帶著勞頓生活的痕跡。但她那還是很有

彈性的吆喝聲裡,還有一種可以和生活掙扎一番的力氣。他呢,卻已經在生命和死

亡的邊緣地帶搖晃了。秘書、保姆、辦公室、汽車……已經使他軟化。物質生活愈

是發展,人體對自然的適應能力可能就越差,而精神的觸角卻越發地敏感。

他分明煩躁。為了什麼上次的黨組會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大不了的煩惱,他

經歷過的多了。一九四二年整風,五二年打老虎,五七年反右,五九年反右傾,一

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這算得了什麼!他渴望人和人之間的相通、諒解、支

持。圓圓卻說:「傻瓜才說這種話呢,都什麼時候了,您還翻那本皇曆。」

現在該翻哪本皇曆呢她的話不對。現代青年人的偏激。

寂寞,寂寞極了。讓烈日曬得冒煙的那條馬路,讓人聯想起阿拉伯的沙漠。

鄭子云開始盼望有誰敲門,或有誰打來電話。哪怕跟誰聊聊常寶華的相聲也好。

隔壁的電話鈴果真響了。鄭子云微笑,巧!鈴聲響了很久,夏竹筠才去接它。

她的語氣乾乾巴巴,不懷好意。

只聽見她一連串地發問:「喂,哪裡」

「你要哪裡」

「找誰」

「你是誰」

「找他有什麼事」

對方大概連個喘息的機會也沒有。心裡有鬼或是反應慢的人,讓她像掃機槍似

的這麼猛一通掃射,準得丟盔卸甲地落荒而去,往他家打電話的人,應該先穿上尼

龍避彈衣,或戴上防毒面具。

夏竹筠在隔壁叫了:「老鄭——你的電話。真討厭,又是那個姓葉的女記者。」

聲音那麼大,葉知秋在話筒裡一定聽到了。

「是,我是鄭子云。」

葉知秋的聲音裡,有種神經質的興奮:「我收到編輯部轉來的一封匿名信。」

「什麼意思」鄭子云看見夏竹筠伸長了耳朵停住了手里正在搖動的絹扇。

「說我是個道德敗壞的女人,除了和合作者睡覺,還和被寫到的主人公以及某

副部長——也就是閣下,勾勾搭搭,編輯部不該發我那篇文章,諸如此類。」

「我很抱歉。」鄭子云打心眼裡感到歉然,好像是他侮辱了她一般。

「你覺得奇怪嗎其實並不新鮮。連大名鼎鼎的某記者,寫了一篇為好人伸冤

的報告文學,不也讓人糟踏得一塌胡塗嗎。」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夏竹筠「啪」的一聲把小摺扇摔在茶几上。鄭子云下意識地用手護住電話機,

好像夏竹筠會過來砸它。

「不,不必,謝謝。告訴您的意思,不過是希望您當心暗箭,我估計這匿名信

是田守誠手下那些人乾的。再見!」

「再見。」

太過分了。

有過很多不愉快的事,鄭子云可以不去計較,但不計較不等於不存在。

鄭子云在思想政治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似乎引起了理論界和實際工作部門的

重視,各個方面到部裡索取講話稿和聽取重工業部研究、開展這方面工作的情況的

人絡繹不絕。接待來訪者的工作,一直由部調查研究室的同志負責,因為在開展這

項工作中,他們是起實際作用的人,是瞭解情況的人。他們讀過不少書,做過不少

研究,還到幾個工廠去蹲過點,鄭子云在講話中提到的不少情況,都是他們總結、

提供的。

田守誠事前對這次會議持否定態度,會後又對會上未能貫徹大慶的政治工作經

驗和「興無滅資」的講話精神很有意見,後來不知又從哪裡聽到了什麼風聲,突然

通知部值班室,凡是到重工業部瞭解這一工作開展情況的單位,一律由林紹同組織

接待。

用意很清楚。鄭子云不願把這件事的動機想得太庸俗。但到底,那是同志們日

日夜夜辛勞的結晶。

現在,又去糟踏一個無權、無勢,沒有反抗和保護自己能力的弱女人。這些人

對付惡,是那樣的懦弱、膽怯,對付一個女人,卻是那樣的強大、勇敢。何等的可

悲啊。

夏竹筠連珠炮似的發問:「你抱歉為了什麼你要替她做什麼」天哪,她

想到哪兒去了。

鄭子云定睛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