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這時有人經過,並且看到莫徵這時的神態,一定以為他得了魔症。
莫徵坐在草地上,把玩著那把修剪樹枝的大剪刀,想著人們對一棵樹傾注了那
樣多的汗水和關注:修剪影響它生長成材的枝權、給它鬆土、給它灌永、給它施肥、
給它除蟲……卻沒有人照料他,關注他,一個活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也許是
比植物更脆弱的東西。葉知秋是關心他的。可是,哪怕她的肩膀像石頭那麼堅硬,
也支撐不了社會偏見對莫徵心靈上的壓迫。既是如此,他這棵歪扭了的樹,又有什
麼資格來糾正另一棵樹的錯誤呢鄭圓圓那裡,還有一把可以修剪他的剪刀。他的
精神上所承受的全部社會壓力,卻靠兩個女人的保護來平衡。生活競把他推進這樣
一個狹窄的天地,這樣一種等待施捨的地位。他還算什麼男人。男人應該是強者啊。
莫徵嘆了一口氣,丟開那把剪刀,脫掉工作服的上衣,把它鋪在樹陰下的青草
地上,然後仰面朝天地躺下去。
樹陰已經很濃了。身下的泥土,騰發著溼潤的、清涼的、沁人心脾的氣息。他
把臉側向一旁,細嫩的草葉,像溫存的手指,撫摸著他那粗糙的、被太陽曬得黝黑
的臉龐和他乾燥的嘴唇。
溫存!只有這青草、這陽光是慷慨的,它們對他應許了和別人一樣多的芳香、
溫存和溫暖。
白雲悠悠地從藍得那麼溫柔的天空上飄過。一隻鷂子在遼遠、遼遠的天邊,自
由自在地飛旋著。有時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平展著一對翅膀,像海灘上那些曬太陽的
人,愜意地伸展著自己的四肢。
風兒輕輕地拂著,莫徵的神思似乎已經隨著輕風、隨著白雲飄去了。他覺得自
己好像變成了天邊那隻鷂子,或是一朵優哉遊哉的白雲,漸漸地睡著了。
好長一段時間以來,他睡得太少。每天臨睡以前,他必得讀一段原文版的《悲
慘世界》。為的是給鄭圓圓講完冉阿讓的後半生和珂賽特長大以後的故事。
開始,這不過是葉知秋強加給他的一個任務,雖說是為了滿足鄭圓圓的願望,
同時也是強制他把法文重新撿起來的一個辦法。
他不幹。「幹嗎我又不打算考大學。」
葉知秋說:「不考大學就可以昏吃悶睡啦」
「不昏吃悶睡又能怎麼樣呢」
「你應該努力地把自己從愚昧裡解脫出來。要是你的精神生活更豐富一點,現
實生活就不顯得那麼咄咄逼人了。」
的確,葉知秋在現實生活中碰了壁,便逃到精神世界裡去喘息。
這些話,莫徵聽起來非常幼稚,如同給一個大腿骨折的人抹紅藥水。他才不接
受這種天真的理論呢。
要是他沒有在無意之中聽見鄭圓圓的講話,他才不答應這件差事呢。
那天他下班回來,突然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嗓音。這聲音在他和葉知秋那單調得
如兵營一般的生活裡,顯得太不平常了,以致他愣愣地站在那裡,好一陣不敢動作,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會莽撞地弄出什麼聲響,嚇跑了那個可愛的聲音。
他聽見那聲音在說:「……為什麼唯心主義的主教米里哀,都不憑一張黃紙來
估斷冉阿讓,而在一些號稱唯物主義信徒的頭腦中,卻有那許多偏見呢不,或許
這不是偏見,壓根兒就是唯心主義、形而上學。可惜我沒有找到它全部的譯本,我
真想知道以後的故事。」
他像從旮旯裡翻出來一把多年不見的鑰匙。然而這鑰匙,究竟是開哪一把鎖的
呢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但是,他把它握在掌心裡.它到底是把鑰匙,對不對?
莫徵聽見葉知秋說:「可以讓莫徵試試,他有一套原文版的《悲慘世界》,不
過他也只能囫圇吞棗地說給你昕。他現在懶散得很,我跟他說過多少次,讓他把法
文再撿起來,他全把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什麼也不想幹,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
他那小屋裡幹些什麼來消磨時間。」
幹什麼莫徵常常躺在床上,數天花板上固定電線用的小小的白瓷絕緣子。一、
二、三……一共是十八個。
「莫徵是誰您的孩子嗎」
莫徵覺得葉知秋的聲音頓時變得沙啞:「不,我沒有孩子。他是我的一個小朋
友。」說話的兩個人,似乎都幹在那兒了。葉知秋好像這才想起:「他是不是回來
了,我好像聽見有聲音。」然後,葉知秋叫道:「莫徵!」
他慌了。他不知道這樣一顆體恤人的心,屬於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又不知道見
了這個人,他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不,她並沒有那種使人震驚的美貌,她只是像一道泉水一樣,慢慢地向岩石的
深處滲透。他沒有那種被雷電擊中的感覺,但他立刻感到重心的傾斜和並不亞於被
雷電擊中的一種深深的憂傷。
那是人們在可望而不可即的事物面前所感到的絕望。
她伸出她的手:「我叫鄭圓圓。你看這名字多不好,可我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
名字。」
她會不會猜想,剛才他在隔壁偷聽過她們的談話莫徵往鄭圓圓的眼睛裡瞥了
一眼。好黑!像一間沒有點燈的屋子,什麼也看不清楚。
她的手是那麼小,他幾乎不敢握它,生怕自己一不經心會弄痛了它,捏碎了它。
鄭圓圓在那張壞凳子上坐下。凳子立刻向後傾斜,鄭圓圓驚叫一聲,往地下跌
去,莫徵一個大步跨上去,用大手托住了她。
葉知秋責怪他:「讓你扔了你不扔,瞧瞧,差點摔了人。」
鄭圓圓一面用手輕輕地拍著胸口一面問:「你排球打得不錯吧」
莫徵拿著那個散了架的凳子,呆呆地站在那裡。他沒有說話的心情。
「你願意為我講完那冉阿讓的故事嗎」她仰起頭,用那雙任性的眼睛看定他。
最使男人無法對付的,大半就是一個令人喜愛的女人的任性。
莫徵無奈地說:「恐怕我會讓你失望。」
「每天晚上七點半我到你這裡來。」鄭圓圓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對這第一
次見面的人發號施令。她有些意識到自己是在任性、撒嬌。天哪,為什麼她從來
不對任何男孩子任性和撒嬌。這件事有一點特別,是不是這等於她給了莫徵一種
權力,一種與眾不同的權力。憑了什麼他那男性的自尊和矜持嗎她的腰肢上仍
然感到剛才跌下去的時候,那隻托住她的大手的力量。糟糕,糟糕透了。她是不是
太輕浮了她立刻板起面孔,嗓音也變得冷冰冰的,轉過身子不再看著莫徵,對葉
知秋說:「葉阿姨,我走了。」
她走了。似乎把屋子裡的溫暖也帶走了。莫徵把她坐過的那張凳子帶回自己的
房間,對著那張破凳子坐下。他久久地看著那張破凳子,懷疑著真有那麼一個可愛
的小人兒在那上面坐過。她真是個小人兒,只夠到他的肩膀。
那一晚,莫徵久久地在他的屋子裡走來走去,以致葉知秋在隔壁房間裡說道:
「莫徵,你是不是該睡覺了你就是不睡,至少也得把你那雙大皮靴脫掉,不然你
那咚、咚、咚的腳步聲,簡直像輛坦克朝我的頭上軋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