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做一次講話,強調一下人們應該警惕和注意的問題在醫院手術室外的長椅
上度過的幾小時,如同幾年那樣長。
每一個從手術室出來的穿白大褂的人,都會使他心驚肉跳。神經已變得那麼脆
弱,每每鬱麗文走過來,靜靜地在他身旁坐下,他都擰過身子,不去望她,頭也不
回地問她:「你告訴我,情況怎麼樣」
「很嚴重,肝破裂……」
「有希望嗎」
「在努力……」
「好吧,幹你的去吧。」
只是在確知呂志民的危險期已經過去之後,他才無言地把他的頭,靠在鬱麗文
那柔弱的肩膀上。
旗幟.紅色絲綢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陳詠明的眼中,卻泛起薄薄的一層
淚水。原不應該有淚水的。那是為了什麼呢也許是為剛剛度過危險期的呂志民;
也許是為得到這一點滿足,便付出這許多快樂、感謝之情的慷慨的人們。
到底誰應該感謝誰呢一棟棟極其簡陋的住房,便是他們安身立命的小巢。太
寒傖了。就是這樣一個小巢,他們也耐心地、夢寐以求地等待了許久。
陳詠明想起呂志民在病床上說過的譫語:「小宋,你先住,咱們哥們兒過得著。
這房子既分給了我,我說了就能算……不,不,你別跟我推讓。廠長說了,還要接
著蓋呢,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我們有多少習慣於坐在窗明几淨的高樓裡,侈談「階級感情」
的人,要是他們昕了呂志民徘徊在地獄門前所發出的充滿階級情誼的譫語,看
見人們如何因得了這簡陋的小屋而欣喜若狂,他們會作何感想呢也許他們什麼也
不會想。
馬克思在《僱用勞動和資本》一文裡說過:「……總之,簡單勞動力的生產費
用就是維持工人生存和延續工人後代的費用。這種維持生存和延續後代的費用的價
格就是工資。這樣決定的工資就叫做最低工資。」
是啊,那說的是資本主義社會。現在,工人階級變成了社會和生產資料的主人,
可為什麼仍然處在這種只能維持和延續後代的經濟地位上他們所創造的財富,完
全有可能把他們自己的物質生活改善得更好一些。有沒有人能有勇氣站出來回答,
老百姓創造的那些財富,是不是正常地發揮著它們應有的積累和公共福利的消費作
用如果馬克思還活著,他將有責任對忠實信仰他的學說的人們,就整個國際共產
主義運動和社會主義制度,重新做出回答和解釋。
原有的理論,已經不夠用來解釋和回答社會主義國家當前所共同面臨的新問題
了。
第一碗餃子盛了出來,李瑞林排開眾人,緊緊地抓住了那隻碗,說道:「這碗
餃子,一定得由我遞給老陳。」他那不顧一切的神色,使得人們不便與他相爭。
李瑞林覺得,他有充分的權利,把這碗餃子端給陳詠明。
前些日子,陳詠明曾把負責挖魚塘的任務交給了李瑞林,那是一個準備為全廠
職工家屬改善生活、謀福利的長遠措施。挖塘以前,陳詠明叮囑他,魚塘的圍堰,
一定要用壓路機壓結實,鋪上石頭以後,再鋪沙子。當時,李瑞林對陳詠明的那股
怒氣,還沒有消掉。
陳詠明的話,根本聽不進去。
有一段圍堰,李瑞林沒有堅持按陳詠明交待的辦法去辦。放水、放魚苗之後,
一凍冰,果然從那段圍堰上決口了,跑了魚苗跑了水。李瑞林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
重,怎麼向全廠的職工交待陳詠明那裡倒好辦,頂多挨一頓批,可全廠職工,對
這些雞場、魚塘抱的希望多大啊。物價漲得那麼快,鮮魚的供應又那麼短缺,職工
們就盼著自己廠裡的這點福利呢。李瑞林急得一進廠長辦公室的門,便抱頭痛哭。
陳詠明沉默了半天,說:「老李,別難過了,我和你一塊從頭幹起吧。」
「你怪我吧」
「我不想責備你了,老李。你的眼淚已經對你的失職,進行了譴責,同時也表
明你還是有責任心的,它是寶貴的。」
人活的是什麼就是得人知己。李瑞林對陳詠明讓他看大門時積下的怨氣,豁
然一下,隨著那決了口的塘水流走了。李瑞林有了一種完全嶄新的尺度、一種完全
嶄新的眼光,來衡量、回顧陳詠明所做的一切。
陳詠明只想嘔吐,嘴裡滿是苦味兒,什麼也不想吃,什麼也吃不下去。他需要
的是仰面朝天地大睡一場,睡上它三天三夜。可他又明明知道自己睡不著。剛才看
過一個通知,部裡最近準備召開一個思想政治工作座談會,要求參加單位做好準備
發言。那個通知,讓陳詠明感到洩氣。會議精神,寫得含含混混,前言不搭後語。
又是什麼在工業學大慶的基礎上,總結思想政治工作的經驗嘍,又是什麼如何加強
新時期的企業思想政治工作、探索思想政治工作科學化的途徑嘍。既然大慶是人人
都得唸的一本經,抱著念不就行了,還探索什麼從上到下,事無鉅細,都體現了
一種折衷和調和。如果決策人都這樣來制定方針政策:既要這樣,又要那樣;既不
是這樣,又不是那樣;忽而這樣,忽而那樣,下邊怎麼辦我們的事情還能不能辦
好此外,鄭子云副部長方才來電話,說是趁明天是星期天,部里人休息不上班,
他要到廠裡來看看。為了讓自己的司機星期天得以休息,他讓陳詠明開車去接他。
鄭子云選定這一天,大概不想驚動大家。如若不是星期天,如若通知秘書安排,他
這一下廠,自然會跟上部裡主管局的局長、有關處室的處長、工程師、技術員、秘
書……一大隊人馬。究竟有什麼事呢陳詠明不可能不費心思去揣度鄭子云到廠裡
來的目的……
人有時會分離成若干個自我,在接過李瑞林帶著莊重的神色,遞給他的那碗餃
子的時候,陳詠明感到一個勃發的、新鮮的自我又在一片激情裡誕生。對一個飽經
憂患的人來說,這樣的激動,是很難重現的,因此,陳詠明知道這激情的可貴。此
時此刻,他多麼希望他們之中有誰埋怨他一句,或是批評他一句。呂志民還在醫院
裡躺著……但那些熱切地望著他的眼睛,又明明在躲閃著,彷彿那些有教養的人,
不看人家的禿頭頂一樣。陳詠明只有喃喃地說著:「謝謝,謝謝大家!」然後,他
去夾餃子。手變得笨了,餃子總是從筷子裡滑脫出去。夾了幾次,才夾住一個。陳
詠明抬頭看看圍著他的人群,爆竹聲、鑼鼓聲、喧譁聲全都停息了,人們也都無言
地望著他。陳詠明覺得有一種厚而堅實的東西將他包裹。他好像變成一個包裹在種
子裡的胚胎,這種子將產生力量。在那許多眼睛裡,他看到老呂頭那雙昏濁的老眼,
眼睛下是老呂頭那鬍子拉碴、顫動著的下巴。陳詠明把夾著的餃子往老呂頭的嘴邊
送去。他說:「老呂,對不起你。」
老呂頭流著兩行老淚,一口吃進陳詠明夾給他的餃子:「老陳,千萬不能說這
種話啊。」
一片唏噓之聲,輕輕地散開去。
陳詠明忙高聲叫道:「敲啊!鼓呢敲啊!」
隆隆的,催得人心慌的鼓聲響起來了。
大概因為陳詠明是鄭子云推薦的,所以宋克才會寫這封信給他。當初選定陳詠
明任曙光汽車廠廠長的時候,就曾有人在鄭子云面前說長道短。一百個看他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