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云的神色,不像剛坐到這張桌子上的時候那麼神采奕奕了。他忽然顯得疲
倦、蒼老、冷漠、拒人千里。他抓起那瓶沒有喝完的茅臺,給每個人都斟上一杯,
急於收場地說:「各位小同志,我敬你們大家一杯,怎麼樣」
呂志民握起酒杯:「總得有個說法吧。」
「說什麼呢」鄭子云轉向畫家。畫家依然用那雙兒童一般充盈著笑意的眼睛
看著他。鄭子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這樣地笑啊。
「這樣吧,今天能和你們一塊喝一杯,心裡挺高興,希望咱們在各自不同的崗
位上,做出好成績。咱們後會有期,幹!‘.眾人一口飲下。
吳賓咂吧著嘴唇:「好酒。」
呂志民在跟鄭子云握手言別的時候問道:「說了歸齊,您二位又是幹什麼的呢
」
鄭子云一面扣著綠色棉布軍大衣的紐扣,一面答道:「他是畫家,我嘛,乾點
行政工作。」
「啊,管吃、喝、拉、撒、睡的。」
鄭子云笑笑:「差不多吧。我說你們這頓飯吃得真值。」
「車間主任的鼻子都氣歪了。」
「再氣一下,興許就正過來了。」
出了飯館,冷風撲面。在飯館裡變得有點沉悶的人,像一個猛子扎進了大海,
讓冷颼颼的感覺刺激一下,重又興奮起來。
鄭子云問:「你剛才笑什麼你說一會兒告訴我。」
「我忘了。因為我好像一直在笑。」
鄭子云陪著畫家慢慢地向電車站走去。他的眼睛,在街燈的映照下閃爍著,像
有許多飄忽不定的念頭,一個個地在那裡面閃過。他忽然打破沉默:「今天吃飯,
收穫不小。那個楊小東幫我解決了思想上的一個大問題。怎麼才能調動人的積極性
不能光靠空頭的說教,也不是什麼先生產、後生活。靠的是關心人,相信人,鼓
舞人。古時候還有一句話,叫做士為知己者死呢。你知道我當初是怎麼嚮往革命的
既不是因為看了《共產黨宣言》,也不是因為看了《資本論》,而恰恰是因為看
了一本義大利作家亞米契斯寫的《愛的教育》。它使我相信並去追求真、善、美。
楊小東是個了不起的心理學家。你說是不是不過,有點對不起你,說是請你吃飯,
結果讓你陪我聽了一晚上你毫無興趣的談話……」
「誰說我沒興趣,他們說的,不正是大家心裡想著的嗎況且.我也有很大的
收穫。」
「噢!」鄭子云有點驚奇,他停住,定睛看著畫家。
「我一直在琢磨你,觀察你。將來我想替你畫張像。不過要畫你是相當困難的。
你的思緒、神情變化得異常迅速。每一個瞬息的變化,都從不同角度顯示著你的氣
質,丟掉一個都是可惜的。可事實上不得不在丟掉,它太難以捕捉。」
鄭子云異常嚴肅地說:「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畫家那像隨人擺佈的兒童一樣的眼睛,也變得嚴肅起來,像鄭子云一樣的執拗,
絕不退讓地說:「也許你有你的理由,但可以想見的是,你的任何理由,都是狹隘
的。每一個正直的勤奮工作的人,他,和他的工作,都不只屬於自己。」
八
像時鐘一樣的準確,差十五分八點,田守誠邁著不慌不忙,從從容容,四平八
穩的步子,走進了辦公室。邊走還邊和迎頭碰上的、小字輩的工作人員,開兩句無
傷大雅的玩笑。
天天如此。他不像其他部長,常常在八點以後,汽車才駛進部機關的大院。
田守誠習慣地往他那張大得足以容下一個人在上面睡覺的寫字檯瞥了一眼,上
面,一大摞檔案、報告之類的東西在等著他。這是每天要辦的第一件事。
田守誠脫下大衣,往衣架上掛去,不行,那個衣鉤鬆動了,他又換了一個。轉
過身來,雙手習慣地捋了捋一絲不亂的頭髮,又泡了一杯花茶,然後在寫字檯前坐
下,開始翻動桌上那一大摞東西:密碼電報、中央檔案、值班室的電話記錄、等著
他簽發的各司局的請示報告、人民來信……等等,等等,全按檔案制定單位的等級、
問題的輕重緩急,順序排列著。
肖宜,是田守誠頗費躊躇,而後又頗為得意地選定的一個秘書。因為肖宜在「
文化大革命」期間,是全部造反派的一個頭頭。
田守誠明知肖宜把他這個決定的動機看得底兒透,但田守誠並不把肖宜的感覺
放在心上。他只須估量這個決定,對「文化大革命」中的兩派群眾,能否造成他所
期望的印象就夠了。和一個小人物是不必花費心思去較量的,田守誠只把精力花費
在對付等量級水平的對手身上。何況至關重要的事情,還有林紹同秘書去辦。
田守誠順水行舟般地一路看下去,該劃圈的,劃了;該簽發的,簽了;該批示
的,批了。
在一份部辦公廳請示該不該給本部招待所的服務人員分發獎金的報告上,田守
誠那支洋洋灑灑的大筆停住了。
發獎金給招待所的服務員這兩天報紙上的社論,又在強調思想教育,政治
掛帥。要求個人所得獎金不得超過本單位兩個月的平均工資。似乎有剎住獎金風的
趨勢。工廠都在壓縮獎金開支額,服務人員就更不好說了。何況這是部裡辦的招待
所,又不是國務院事務管理局辦的,也不是市服務局辦的。人家那裡,對於這個問
題,也許有一套辦法、條例。不過那套辦法,當然是根據他們的情況制定的,不好
照搬,萬一出了問題不好辦。田守誠不打算由他來開這個口。於是,他在報告上批
道:「按上面指示精神辦。」
對自己這條批示,田守誠覺得很得體。上面哪個上面讓經辦人揣摩去,就
這麼含含糊糊的才好。而且,根據田守誠的回憶,關於各部自己辦的招待所該不該
發獎金,似乎上面從沒有過具體的指示。
下面,厚厚的一份報告讓田守誠發怵。難道寫這報告的人,不懂得那個不成文
的規矩嗎給上級機關打報告,越往上去,字應該越大,字數也應該越少。
田守誠信手翻去。原來是上面轉來的一封人民來信。
肖宜怎麼搞的,這樣的信也要轉給他嗎繼而又想,肖宜不會錯,肯定需要他
親自處理,才會送給他的。
什麼問題呢他潦潦草草地看去,竟然是批評經中央領導同志同意過的,到二
ooo年建成多少鋼鐵基地、煤炭基地、十來個大慶的規劃,是左傾思想在經濟建設
上的反映,是沿襲五八年大躍進、不嚴格按照客觀規律辦事的錯誤。信上列舉了一
九七九年的國家基本建設計劃中,有哪些不夠基本建設條件的專案,硬是列入了計
劃,拉長了基本建設戰線,浪費了多少有限的基本建設投資……看得田守誠眼皮直
跳。他沉下心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寫信的,準是重工業部的人,所以這封信才會轉給他。誰呢田守誠翻到最後
一頁。哦,賀家彬。「天安門事件」的時候,這個賀家彬折騰得挺熱鬧,又是送花
圈又是寫詩,要不是他那個局長方文煊頂著、包著的話,差點沒給送去坐班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