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給田守誠來了個突然襲擊。」汪方亮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停住不說了,
好像有意在賣關子。
前不久,東方紅公社給田守誠部長寫了一封人民來信,反映他們公社買了一臺
拖拉機,質量極差,不能使用,錢等於白扔了。這個部直屬廠的產品,很多使用者反
映質量不行。可是這個問題,成年成年地拖著,總也解決不了。向國務院彙報生產
情況的時候,田守減又總是可以找到充分的理由。比方,「文化大革命」初期是什
麼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干擾;後來又是林彪反革命陰謀集團的干擾;再後是什麼
右傾翻案風的干擾;最後是「四人幫」的干擾……
這一次,田守誠卻出乎意料地作出了強烈、迅速的反應,決定派一個部級幹部,
帶著製造廠的廠長,到東方紅公社揹回這臺質量不合格的拖拉機,並向公社賠禮道
歉,保證負責到底,為他們提供一臺優質拖拉機。
這是怎麼回事也許因為「四人幫」垮臺已經三年多,再也找不出什麼堂而皇
之的託辭了。
當前經濟界要求體制改革的這股風,預示著經濟結構上必然到來的徹底變革。
近兩年來,很多有遠見卓識、有實踐經驗的領導同志和經濟理論家在許多文章裡、
講話裡,已經涉及了這個問題。
田守誠清楚,經濟界不是這股風的風源。
「風源」這兩個字,讓他想起一九七六年批判右傾翻案風的那段往事。那時.
他看錯了、分析錯了形勢,以為大局已定。在人心所背的情況下,只有他,煞費苦
心、冥思苦想地打出了《批判一個大政策——最大走資派的進口風》的炮彈。在那
些違心的、按照兩報一刊的調子寫出的抄書抄報的批判稿中,尤其在他這一層高階
領導幹部中,是一發很有分量的、有價值的炮彈。假如不是很快地打倒了「四人幫」,
他將會怎樣呢飄在中國上空的政治風雲是無常的,至少前幾十年的歷史是這樣的。
他丟了很重要的一分。
這股風的風源在上頭。那麼,這股改革的風,就絕不只限於經濟結構,它將波
及到政治結構、幹部結構……遍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
一個喪失了黨性原則而又身居要職的人,往往會變成一個混跡於官場的投機家。
田守誠必然會想:在這場變革裡,他得到的將是什麼失去的又是什麼呢從
東方紅公社揹回不合格的拖拉機,這樣的事還沒有一個部門做過。根據目前的氣候,
很可能會登報、廣播。這可以算是一個小籌碼,或者,至少是一粒探路的石子。
鄭子云鬧不清在黨組會上,汪方亮為什麼固執地非要去東方紅公社處理這件事
情不可。看著汪方亮那雙詭譎的眼睛,他想汪方亮準又在這裡面做了什麼文章.「
昨天,我讓秘書打電話給縣委,同他們商議,是不是請各公社的書記、幹部,以及
附近的社員儘量參加縣裡的同志同意了。今天一看,會場安排在縣委機關禮堂,
只能容下幾百個人。社員呢?
說是來了不少,但是場地有限。我說:‘咱們還是找個廣場好不好’縣委書
記為難地說:‘恐怕天氣太冷。’我說:‘再冷我也受得了。咱們是共產黨,不能
吹牛皮的時候人越多、場面越大越好;等到做檢討的時候,人越少、場面越小越好。
那成什麼啦’好,重新到廣場上去,臨時搭了幾個桌子,拉上了有線喇叭,然後,
我就說了:‘社員同志們,作為一個副部長,我為我們把質量這樣差的拖拉機賣給
你們感到害臊。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這等於坑了你們,騙了你們。你們的錢,辛
辛苦苦,掙得不容易,我們再也不能這麼欺騙你們了。現在,我要給你們交個底,
你們暫時不要買這個廠生產的拖拉機,如果他們不改變這個現狀,你們就永遠不要
買他們的拖拉機,他們生產的拖拉機,從全國來說,質量是頂糟糕的。
「‘告訴你們這麼一件事,你們就明白了。這個工廠附近的一個公社,買了他
們一臺拖拉機。有些零部件,老得拉回廠子去修理。他們還算不錯,佔了離廠子近
的便宜。一開始,社裡還派個社員趕著小驢車,送到廠子裡去。後來社裡也煩了,
不再用人押送,只要把返修的零部件往小驢車上一放,再給小毛驢一鞭子,小毛驢
自己顛巴顛巴就能拉到廠子裡去。往大門口一站,傳達室就放它進去。工人把那零
部件拿下來,三搗鼓兩搗鼓之後,再往驢車上一放,小毛驢又顛巴顛巴地拉回來。
社員同志們,連小毛驢都跑得識了路,你就說說這拖拉機的質量怎麼樣吧。’」臺
下的人鼎沸了,生氣了,著急了。直嚷嚷:‘那怎麼辦呢我們都訂貨了。’我當
場回答他們:‘退貨——退貨——’把那位廠長氣得面孔煞白。他當時心裡準想:
‘文化大革命’期間這老傢伙坐牢真是活該,怎麼不多坐幾年!可他不敢說什麼,
我是部長,他是廠長。等級觀念也還有它一定的好處,是不是我真納悶兒.為什
麼這樣的廠長,就不敢碰碰他。還了得啦難道揹回拖拉機就算完事了以後怎麼
辦照樣生產這樣的拖拉機為什麼我們的幹部、廠長,別管他賺錢、賠錢,能幹、
不能幹,一當就是一輩子這種廠長、幹部,在哪兒工作哪兒垮臺。不治治他還行
「底下又嚷嚷起來了:‘退了貨上哪兒買去呀我們的生產上急等著用。’」我
說:‘找黎明拖拉機廠,他們生產的拖拉機質量又好,價錢又便宜,服務態度也好。
’這就叫競爭的好處。誰也別想像過去那樣躺在包銷的辦法上吃大鍋飯,不行就沒
人要。賣不出去就發不了工資,工人就不答應你,你這個廠長就沒好日子過,你得
千方百計地行動起來找出路。那種廠長才像個廠長的樣子。
「有個會計問我:‘沒有分配指標能買著拖拉機嗎’…那是老皇曆啦,現在
擴大了企業自主權,廠裡也有點權啦。‘」我一下子被包圍起來,他們不大相信這
是真的。我把你六月份批准黎明拖拉機廠登廣告的事情講給他們聽,還告訴他們那
條廣告登在幾號的報紙上。有個書記問我:’生產資料進人流通領域合適嗎馬克
思老祖宗可沒說過。‘「我說,’馬克思沒講的事多了,難道我們就不知道怎麼活
了只要對發展社會主義生產、對發展國民經濟有利,對實現四個現代化有利,那
就符合馬克思老祖宗的原則。」‘說完,還不等別人有什麼反應,汪方亮自己便開
心地大笑起來,眉宇之間流露出十分的得意。
「汪叔叔,您太可愛了。您這才像個部長的樣子,要是都像田伯伯那樣當部長,
我也能當,不就是劃劃圈嘛。再不就是什麼‘按上面的精神辦’,‘我同意大家的
意見’,他自己究竟準備怎麼辦誰也不知道。」
「圓圓。」鄭子云嚴厲地喝住她。
圓圓噘起嘴巴,把眼睛一翻:「本來嘛。」
汪方亮說:「圓圓,你怎麼可以批評你未來的公公。」
「誰要他這個公公。」
「咦,不是你和他家老三在搞物件嗎,這有什麼好保密的。」
夏竹筠臉上很不是顏色。汪方亮說話一向不照顧別人的隱私和麵子。
「哼,我才不和這種人交朋友呢。」
「什麼這種人那種人的,他有什麼不好」夏竹筠搶白圓圓。
「誰覺著他好,誰和他過去。」
「圓圓,你怎麼越說越不像話了。」
圓圓把筷子一摔,踢開椅子,一擰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何必提登廣告的事呢!」鄭子云全然不理會她們的爭吵,繼續方才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