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沒有精力說東道西。有時,即使想要聊聊,夏竹筠也似聽非聽地沒有反應,鄭子云

很快地就沒有了興味。他常想,有什麼能撼醒她那任什麼也不思索,已經變得麻木

的頭腦呢難道她的精神,已經隨著肉體變得老朽讓一個人的情感保持經久不變

的吸引力究竟是什麼呢難道僅僅是物質上、形式上的美但再美的肉體也會老化、

起皺。他不明白為什麼好些女人,偏偏把全副精力,放在監視自己的丈夫和防範別

的女人這種完全不可挽回的後果上,而不注重於保持自己的進取精神,永遠把一個

嶄新的、可愛的、美好的、因而也是富有魅力的精神世界展現在丈夫的眼前愛情,

絕不是少男少女才享有的專利權。即使在多年的老夫老妻之間,也應該注意保持著

初婚時那種詩意和美麗。對待它,應該像對待花朵一樣,經常澆水、施肥、鬆土、

去蟲……絕不能像對待買回家的掃帚一樣,往廚房的門後一扔,就萬無一失了。不

瞭解這一點的女人,真是個傻女人。

夏竹筠衣著入時,注意修飾,從不哈哈大笑,生怕臉上不斷堆出的笑紋會加深

皮膚的皺褶。真的,近六十歲的人了,看上去也就是四十七八的樣子。臉上的皮膚

仍然白皙光潔,沒有一塊花斑。

只有湊得很近,又十分注意觀察的時候,才能發現她眼角上那些很細很細的皺

紋。可鄭子云還是覺得結婚之後的夏竹筠,像個開完化裝舞會的仕女,一走進那個

外人看不見的家門,立刻就丟掉了頂溫柔的微笑、頂文雅的風度、頂上流的教養。

擦去塗過的紅唇、描過的長眉,撕下粘在眼皮上的假睫毛,摘掉了假胸,脫掉了勒

住鬆弛肌肉的緊身馬甲,只穿件睡袍,披頭散髮,趿著一雙踩歪了後跟的鞋子,摔

摔打打,無緣無故地豎起眉毛,惡聲惡氣地對待家裡的人……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

會發生這種變化呢天色暗下來了,他們忘了開燈。沙發啦,電視機啦,小櫃子啦,

鋼琴啦,以及人的面孔,全都變得含混起來,溶在濃濃的暮色裡。

葉知秋覺得,這景象分明在哪裡見過。在哪兒呢也許是在夢裡,也許在她那

數不盡的幻想裡。好像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便曾在這硬邦邦的、又窄又長的沙

發上翻過筋斗,讀過童話,聽過祖母講故事……她好像已經在這沙發上面坐了一生

一世……她突然意識到她應該告辭了。

但是,女主人回家了。

夏竹筠把大提包往沙發上一丟,順手開啟了天花板上的吊燈。

注意到房間裡有個女客人,便怪聲怪氣地說:「喲,怎麼不開燈啊。」

然後又高聲地叫道:「圓圓!」

樓下沒有停著「豐田」或是「賓士」,家裡的客人肯定是個平頭百姓。

鄭子云皺了皺眉頭,向夏竹筠介紹著:「這是報社的葉知秋同志。」

夏竹筠這才慢慢地轉過身來,點點頭:「請坐。」沒等葉知秋回答,又叫了一

聲:「圓圓!」

葉知秋髮現,當夏竹筠把目光從一件東西移到另一件東西上去的時候,總是閉

著眼睛來完成這一目光的轉移。再加上她一切動作都慢得過分,就給人一個十分傲

慢的印象。

鄭圓圓從自己的房問裡走出來,從她蓬亂的頭髮可以猜出,她大概剛從床上爬

起來。

「你又躺在床上看書了吧,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這樣會變成近視眼。一個女人

戴眼鏡,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夏竹筠完全不顧葉知秋是戴眼鏡的。

鄭圓圓和鄭子云立刻感到極大的難堪。彷彿這沒有教養的話是他們說的。兩個

人都僵在那裡,一時不知說些什麼來打破這令人尷尬的場面。倒是葉知秋沒事兒人

似的接著說下去:「是的,躺著看書對眼睛不好。」

夏竹筠並未感到有什麼不妥,也根本想不到丈夫和女兒有什麼必要因她的行為

而害臊。她開啟一個大紙包,自管自地說著:「我給你買了一件淺藍色的登山服,

鴨絨的,又暖又輕,現在很多女孩子都穿這種衣服。」

鄭子云似乎沒聽見:「吃晚飯吧,好不好」然後對圓圓說:「請吳阿姨開飯

吧。」

精明的吳阿姨,顯然知道圓圓的吩咐是不作數的,繫著圍裙從廚房裡跑過來:

「夏同志,要開晚飯嗎」

夏竹筠看看手錶:「好吧。」然後想起,「今天有客人,添點什麼菜了」

葉知秋看見,她腕上的皮膚是細膩的,雪白的。細細的金錶鏈勒在手腕上顯得

緊了,她已經開始發胖。

吳阿姨在圍裙上揩著她那雙並不需要揩的胖手。永遠是一副剛剛放下又累又髒

的苦差事的樣子:「今天是星期天,我多買了些菜,準備著有客人來的。一隻母雞,

自由市場上買的,七塊多錢……」

「七塊多!」夏竹筠插嘴了。

吳阿姨趕緊補充情況:「因為是活的,貴一些。還買了幾斤黃魚……」

大家全站在那裡聽吳阿姨報賬。

葉知秋把眼睛冷冷地掃向鄭子云。他臉上,那種譏諷的微笑更濃了。眼睛裡,

閃爍著一種狡黠的光。而當他的目光和葉知秋的目光相遇時,她又在他的眼睛裡看

到一種近乎於冷酷和陌生的情緒。葉知秋立即告辭。他生硬地問:「您不留這兒吃

晚飯嗎」然後說不上是嘲諷自己還是嘲諷別人,「您沒聽見,這兒有一隻七塊多

錢的活母雞。」

葉知秋忽然從心底升起對他的一片同情。唉,這受著許多人的尊重,掌管著上

萬個企業、上百萬職工的副部長,也像常人一樣,有著他的煩惱和被生活捉弄、奚

落的時候。

情緒轉換得似乎毫無緣由。鄭子云一下子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是無聊透頂。

他有點琢磨不透地看著葉知秋,難道他剛才真和她進行過那麼有趣的談話嗎來了

一位有身份的客人。他一進門就喊:「我是來趕飯吃的,有什麼好吃的嗎」

「汪部長,歡迎,歡迎。」即使對這樣一位客人,夏竹筠也不過是稍稍提高了

一點聲調,稍稍加快了一點節奏。

汪方亮直盯盯地瞅著葉知秋:「這位同志好像沒有見過嘛。」

鄭子云介紹著:「報社的記者。」

「噢,記者。老鄭,我們應該拍記者的馬屁,不然,他們要是寫起文章來罵我

們,我們可受不了。」他說話的聲音很響,好像有一屋子人在聽他講話,而且這屋

子還很大,生怕坐在角落裡的人聽不到似的。葉知秋想,他平時一定是作慣了報告。

不等任何人插話,汪方亮又接著說:「你來採訪他那你算倒了楣啦。他是個

異教徒,前不久還捱了批。不怕你生氣,我說句不客氣的話,就憑你選的這個採訪

物件,當記者,你還太嫩哪。哈哈——我說老鄭,你沒有跟她講講你那套理論‘

買一個現代化,還是自力更生創造一個現代化,這個事搞不好,中國老百姓會沒褲

子穿。」’鄭子云笑笑:「你不要嚇唬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