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以為他看《參考訊息》是裝樣子,不,他有非凡的才能,既可眼觀六路,又可耳
聽八方,四下裡全不耽誤。
在石全清看來,賀家彬的行為是幼稚可笑的。他和賀家彬共事多年了,在這許
多年裡,他眼見過賀家彬栽了一次又一次的跟頭,碰過一次又一次的釘子。他能夠
清楚地看見橫在賀家彬面前,並且註定要把他絆個大跟頭的每一塊石頭,但他從來
不提醒賀家彬注意,他巴不得賀家彬這樣折騰下去。因為,人在跌跤的時候,很容
易丟掉自己的金錶或錢包。偷別人的金錶和錢包是不行的,那太卑劣,但是可以撿,
而且還不會被丟東西的人發現,因為,那會兒,他正疼得難忍呢。
世界上的事物,便是這樣奇妙地平衡著。一種生物常會攀附在另一種生物身上
才能生存。如同苔蘚類、蔓藤類的植物攀附在老樹的周身。它們不像菌類,只在死
亡的樹幹上依存,它們是在活活地掠奪著、吸吮著老樹的生命。
賀家彬現在的這些言行,雖然還不值得石全清立即採取什麼行動,但是,先放
在那裡,總有用處的。
辦公室的門,先是無聲地開了一道小縫,然後「吱呀」一聲大大地敞開。從何
婷處長比往日越發顯得威嚴的步態上,從她臉上那種大驚小怪、煞有介事的神態上,
石全清知道,她一定是找賀家彬的。
她走到賀家彬的辦公桌前,剛要對他說些什麼,電話鈴卻響了起來。
那一定是長途電話,鈴聲急促而持續。
賀家彬拿起話筒:「喂,哪裡」
「我是長途臺,找賀家彬講話。」
「我是賀家彬,請講吧。」
「喂,喂,你是老賀嗎我是洮江水電站的老蔡呀。」
「你有什麼事呀」
「喂,喂——喂,喂——」
「你老喂喂什麼,有話就講嘛,什麼毛病!這是長途,你這喂喂就餵了一分鐘,
要算錢的。」
「是這麼回事,我們的水輪機是在奧地利訂貨的——」
「這我知道。」
「最近奧地利才把主機的技術資料寄來,上次訂貨會議上訂的機電裝置,有很
多不符合主機技術資料的要求。我們要求退貨呀。」
嗬,說得倒輕巧,重工業部好像是個皮鞋店,鞋子選得不合適說退就能退。賀
家彬立刻大吼起來:「我早就跟你們說過,等一等,等一等,等主機技術資料來了
之後再訂配套裝置,你們就是不聽。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生產廠早已經投料了,你退貨,生產廠怎麼辦「
老蔡滿腹牢騷地申辯著:「你老說等一等、等一等,我怎麼個等法訂貨會議
一年才一次,這趟班車一誤就是一年。到時候外國人的主機到了,國內的配套裝置
還沒訂上怎麼辦只能先這樣估摸著訂上貨再說。這是你們自己訂的制度嘛。人家
國外都是使用者隨時訂貨,生產廠隨時接。有買賣就幹,哪有一年只許訂一次貨的,
人家要是也這麼幹,工廠早關門了。你們把這套辦法改改行不行讓我們參加訂貨
會,也是上頭的安排嘛,我們不訂貨行嗎到時候說我們耽誤了工程進度,我們受
得了嗎我們是按國家計劃辦事嘛,怎麼能怪我們呢」
老蔡說得對,能光怪他們嗎多年來,計劃工作成了這麼一個模式。每年先開
材料訂貨會,也是過時不候,班車一過就是一年。這種僵硬不合理的體制,生產廠
也同樣受不了。因為裝置訂貨會開在材料訂貨會之後,生產廠訂材料時還不知道用
戶要訂的裝置是什麼,也只好先估摸著訂一批鋼鐵、有色金屬材料。等到使用者需要
的裝置訂貨下來,生產廠原先訂的材料和加工這批裝置需要的材料滿擰。然後,只
好再想辦法去串換材料。又沒有交易市場,弄得材料庫存積壓量很大。每年只好再
開幾次材料調劑會,說是調劑了庫存多少噸。領導一看,好像成績很大,其實都是
自己多出來的事。這能怪企業嗎難道不能有一個更靈活的、使材料供應和生產需
要相結合的市場嗎老蔡埋怨他們,他們埋怨別人。實際上這都是經濟體制上的大
問題,需要認真地改革。什麼時候工業經濟也能像農業一樣,有條放寬的政策,真
正搞活起來,這才是解決材料積壓,加速資金週轉的根本辦法。
而一些合理的規章制度,又不那麼認真執行,比方上面規定,每個基本建設項
目,都要嚴格地按照基本建設程式辦事。要有設計批准書,設計任務書,設計審批
檔案,全部的設計資料、圖紙,主、副機及配套裝置的技術資料……並在列入國家
計劃後才能參加訂貨。可是在今年夏天的訂貨會議上,光是賀家彬分管的幾個省,
就有三個不按基建程式辦事的電站參加了訂貨。一個連主機究竟進口還是由國內生
產還未落實;一個連廠址還沒有確定,究竟燒油還是燒煤也不知道,不用說,主機
根本也就無從設計;再一個就是老蔡他們這個水電站。剛和奧地利簽訂了協議,還
不是正式合同,主機技術資料還沒有拿到,就敢拍腦袋,憑著想當然提出配套裝置。
那麼以後,還要這基本建設程式有什麼用呢想到這裡,賀家彬也只有無可奈
何地說:「造成的浪費誰負責」這不是廢話嗎,誰負責誰也不會負責。還是說
句實在的吧:「你們賠償不賠償生產廠的損失」
老蔡真是老油子,立刻痛快地說:「賠償!」
賀家彬心頭一動:「這樣吧,也不能隨隨便便說退貨就退貨,你們是不是把事
情的經過寫個書面情況,我們也好向生產廠做工作。」
「那好吧,就這麼辦。」
「就這麼辦.」
賀家彬放下了電話筒,心裡盤算著,他一定要向國務院寫一封信,反映一下國
家計劃和基本建設方面存在的這些問題。「四人幫」沒垮臺的時候,出了問題,責
任當然是「四人幫」的。現在「四人幫」垮臺了,經濟建設中如果還出現這種混亂,
怎麼能把有限的人力、物力、財力用在刀刃上呢又如何加速實現四個現代化呢
當他還在抹著額頭上因為大聲嚷嚷冒出來的汗珠,思緒還留在計劃、基建程式等等
問題上的時候,何婷不耐煩地用手指頭敲了敲他的桌子。賀家彬這才注意到她有話
要對他說,但他並不主動問她。她從來看他不順眼,對他也很刻薄,要是他好心好
意地主動問她,沒準還會被她搶白一頓。
「聽你們科長說,你個人學大慶的總結還沒有交」
「我不是早說過了,我壓根兒就沒有寫個人學大慶的規劃。」
何婷像在牌桌上甩出一張「小王」似的說:「那好吧,馮局長請你去一下。」
那油臉的漢子立即顯出一副解恨的模樣。
而石全清連忙垂下眼瞼,擋住眼睛裡滿得快要淌出來的快意。
何婷原來和賀家彬的關係還過得去,但自從去年支部改選以後,便每況愈下了。
如果真是因為郭宏才工作能力差,宣傳委員的工作做得不大好,讓老羅上,也
不是說不過去。可是,見鬼喲。這一套全是擺在明處讓人看的樣子貨。實際是因為
郭宏才在支委裡,總是一個唱反調的角色,是何婷和羅海濤的眼中釘。他們處處想
找岔子整整郭宏才,可是他又沒有什麼小辮子可供人揪。支部裡不團結,鬧得群眾
也分成了兩派,團結總是搞不好。為這,賀家彬多次向何婷提過意見:應該開個生
活會,大家交換一下意見。自從何婷到電力處領導工作,總有幾年沒開過生話會了,
實在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