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著打著,吳國棟往劉玉英臉上來了一巴掌。他自己也被自己的行為嚇懵了。他這
是怎麼啦。
劉玉英突然不吵了,也不哭了,只是定定地瞅著他,傻了一樣。
這幾年,他們經常吵架,卻從來沒發生過動手的事情。這究竟是怎麼搞的,又
應該怪誰啊這一巴掌倒好像把吳國棟自己打清醒了,他這才感到,劉玉英是家裡
的功臣,要是沒有她,這個家怎麼撐得下去呢他問過她憑著那點收入,怎麼把日
子過下來的嗎沒有。他想過她有什麼小小的需要嗎沒有。她,毫無怨尤地獻出
了自己的一切。用她那柔弱的肩膀,默默無言地、堅忍地擔著這副力不勝任的擔子。
女人,也許比男人更為堅忍,更為頑強,更富於自我犧牲的精神。
然而,不知他中了什麼邪,卻不能立即說出一句贖罪的話。
而在那一瞬間,劉玉英想了很多、很多。她想過,不如立刻死掉,讓吳國棟後
悔一生一世。但是,撇下的孩子誰來管呢也許他們會攤上一個苛刻的後孃。她想
起小時候聽過的,那許多後孃虐待前房孩子的悽慘故事,眼淚止不住地淌了下來,
好像她真的死了似的。不行,死不得。她想過,和吳國棟離婚。可離婚像什麼話,
那會讓人覺得她不正經,好像她幹了什麼丟臉的事兒。不是嗎人們不就是用那種
鄙夷和猜疑的目光看待那些離過婚的婦女嗎不行,她決不能讓人家指自己的脊樑
背。她想過,一卷鋪蓋捲回孃家去。不行,家裡哪有地方讓她住。再說,兩位老人
又該多麼地著急……想來想去,從早上到現在,也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來懲罰吳國
棟。
天哪,她想:為什麼她的命是這樣的苦啊。比起剛才那位顧客,她們的生活該
有多麼不同啊。她一定幸福、知足、快樂。她的男人,別說不會打她,就連一句重
話也不會說啊。
想到這裡,眼淚又湧了上來,她生怕別人瞅見,趕緊用手背抹去了。
下雪了,一片片茸茸的、潔白的、輕飄飄的雪花,在寒風裡歡快地飛舞著,這
是今年的第一場雪。這讓她想起了自己做姑娘時的生活,也是這麼輕盈、這麼新鮮、
這麼清涼涼的。多好啊!從外面又進來一男一女兩個青年。姑娘的臉蛋被冷風吹得
緋紅,越發顯得眼睛亮晶晶、活潑潑的。
小夥子手裡拎著兩個很大的提包,裡面滿塞著印有各個商場名稱的紙包。一進
門就站在那裡,傻傻地笑著,並非有什麼可笑的事情,只是因為他覺得幸福,他不
能不笑。
劉玉英接待過各式各樣的顧客,她知道,眼前這兩人,是準備辦喜事的一對兒。
姑娘對劉玉英說:「同志,我想找這裡的劉師傅……」
「你找她有什麼事呢」
小夥子清清嗓子,大約是為了使人注意,他將要談到的事情,是多麼重要:「
我們想請她給燙個頭,聽說她的手藝頂好!」
開票的小古插嘴說:「找誰燙不行,我們這裡的師傅,手藝都不錯。」她覺得
劉玉英今天的臉色尤其不好,她是不是病了病了也不休息一下。這人太要強,心
也太好,只要顧客指名要她做活,她沒有不答應的。
小夥子窘了。打這樣的交道,在他的一生中,當然還是第一次。他不知道怎樣
才能讓人們明白,這件事對他,對他未來的妻子有多麼重要:「是這樣……」他找
不到恰當的語言了。
劉玉英明白,現在,對他來說,一切與他未來的妻子有關的,哪怕是頂微不足
道的小事,都成了天底下頂重要的事了。她很累,她心煩,她一肚子的委屈,然而
小夥子那傻里傻氣的勁頭裡,有一種動人的東西。她不由得說:「我姓劉。」
小古說:「好吧,好吧,那就開票吧。」然後小聲地埋怨劉玉英:「瞧瞧你的
臉都腫了。」
姑娘把錢遞給小古:「冷燙。」
小古立刻把錢塞了回去,看看牆上的掛鐘說:「喲,冷燙可來不及了。」
那兩個被幸福衝擊得有點昏頭昏腦的小傻瓜,這才知道世界上的事物,並不都
以他們那個點為中心。他們面面相覷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好。
姑娘說:「明天哪兒還能抽出時間來呢來不及了……」
劉玉英朝小古使了個眼色。小古像發了大慈大悲:「好吧,好吧,給你們開個
票就是。你們可得好好謝謝這位劉師傅。」
姑娘站在掛著各種髮型的鏡框面前,看了一會兒,帶著茫然的微笑,回過頭去
問小夥子:「燙個什麼式樣的好呢」
小夥子也帶著同樣的微笑,鸚鵡學舌似的重複著:「燙個什麼式樣的好呢」
然後,像是忽然來了做丈夫的靈感:「劉師傅,您看吧,您看哪個式樣合適那就準
行。」
姑娘也好像有了主意:「對,準行。」
劉玉英說:「好吧,既是你們相信我,我就看著辦啦。」她拿起姑娘的小辮,
剛要下剪子,不由得朝小夥子望了一眼。雖然他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看著她手裡的
剪子,但他的心思卻分明不在這裡,而是在盡力地分辨著、捕捉著什麼不清不楚,
然而又是非弄清楚不可的東西。
他在想什麼也許他在想,辮子,辮子,剪了這辮子.她就要跨進另一個門坎。
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由他牽著她來邁過這門坎兒呢劉玉英停住手,對小夥子說
:「也許這一剪子由您剪才合適。」
他們沒有想到,他們心裡還朦朧著的、沒有剖析清楚的感情,卻被這個眼神愁
苦、面目浮腫、也許還沒有多少文化的婦女,勾勒得那麼清楚、那麼貼切。她怎麼
會有這樣的能力呢這當然不在於人的文化水平,而在於有些人,天生地具有一顆
專為體會美好事物的心。光憑這樣一顆心,就應該得到人們的尊敬。
小夥子幾乎下不了剪子。大多數的人,在看到一朵美麗的花,而又不得不親自
把它摘下的時候,都會產生這種矛盾的心情吧他拿著兩條剪下來的辮子看了很久,
然後小心翼翼地裝進了一個塑膠口袋。這一切情景,劉玉英覺得都像十幾年前她和
吳國棟經歷過的一樣。
劉玉英拿著吹風機,最後再把那姑娘的髮式修飾一下。
鏡子裡映出的,是兩張多麼不同的面孔。在那張緋紅的面孔、亮晶晶的眼睛旁
邊,她的面孔更顯得蒼老、灰暗。她也曾有過這樣緋紅的面孔和這樣亮晶晶的眼睛。
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美麗的面孔,劉玉英心裡不由得生出了由衷的祝願:「哦,姑
娘,希望你永遠這樣美麗,這樣新鮮啊。」
吹風機嗡嗡地響著,劉玉英用手託著姑娘耳後的頭髮,於是兩個髮捲繞過耳後,
往臉頰前面彎了過去,給那姑娘的臉上添了一種少婦的嫵媚。姑娘不好意思地瞟著
鏡子裡那個顯得陌生了的面龐,羞澀地微笑著。她還不習慣自己的這個新形象。
兩個年輕人不知怎麼都意識到了,婚前的這個晚上,他們在這個理髮店裡所經
過的一切,以及遇見的這個並不奇特的理髮師傅,將會在他們未來的生活中,發生
一種長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