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她遇到了什麼難題。

「不,沒什麼。我是想約你陪我去訪問一下你們的那位副部長鄭子云。」

賀家彬那邊好久沒有搭腔,葉知秋以為電話線路斷了,趕緊問:「喂,喂,你

聽見了嗎」

「別喂喂,我耳朵沒聾。」賀家彬佯做不解地問:「你想幹什麼」

「咦,不是你老向我吹噓他嗎說他工作有魄力,是個幹事、不是混事的人,

政治堅定,原則性強,對經濟體制改革、對如何把生產搞上去,都有一套積極的想

法。還有什麼什麼的……你還建議我給他寫篇報告文學呢,怎麼忘了。」

「哼哼——」賀家彬的這兩聲哼哼,不知是笑,還是一種無言的警告。

「怎麼樣,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賀家彬斬釘截鐵地說。

「你怎麼出爾反爾呀」

「我從來也沒說過要陪你一塊去。」

葉知秋一時語塞。確實,他從未說過陪她一起去採訪鄭子云。

那麼,他當初又何必鼓動她呢「你為什麼不去」

「我——我受不了他那位太太。不論誰上他家,都像去求他們賞點好處。我是

看那種臉子的人嗎再說——」他本來想說,部裡的情況挺複雜,鬧不好就會捲進

兩種力量的矛盾中去。你要是支援鄭子云的主張,就是反對田守誠部長。你說你沒

參與沒門兒,那時你想擇也擇不乾淨。田守誠那張網可是大得很哪,別以為你不

在工業系統,人家照樣可以收拾你。什麼老戰友啊,老首長啊,橫裡、豎裡,關係

多得很,你一個小小的記者,吃得消嗎!可是一回頭,看見石全清進了辦公室,便

收住了話頭,改口說:「反正我不去。」

「你這個人真是——好吧,那你把鄭子云的地址告訴我,我自己去。」

「我勸你也別去。」

「那你就別管了。」

賀家彬的心軟了。說歸說,他能看著她隻身一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瞎蹬嗎

頭髮的確燙得不錯,很合夏竹筠的心意。波浪似的推向一個方向,很有一種雍

容華貴的氣派。她上了年紀,不能再像年輕的婦女那樣弄得滿頭小卷。再說那也很

俗氣,她又不是那些小市民階層的婦女,好不容易燙次頭髮,不弄得滿頭是死死的

小花,頂好一年不用再燙,就像虧了本似的。

她對著前後的鏡子,從從容容地打量了額前、腦後、兩側的頭髮,滿意地微笑

著,向站在她身後、舉著另一面鏡子的劉玉英點點頭。

她想:這理髮員的手藝不錯,難怪人家向自己推薦。只是她的眼神為什麼顯得

那麼愁苦年紀不大嘛,怎麼這麼一副消沉的樣子。讓人看了心裡挺沉悶的。

夏竹筠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等著理髮員去拿她存放的提包和大衣。

銀嵌的、深灰色的大衣很厚,但分量很輕,是用上好的毛料縫製的。提包的式

樣也很少見,扁扁的,很寬,面上有壓制出來的花紋。那是鄭子云去年到英國考察

給她帶回來的禮物。

這是老規矩,不管老頭子上哪兒出差,總得帶些禮物給她。逢到這時,她的臉

上就會浮起皇后接受藩邦進貢時的那種微笑。可是,要是她知道老頭子在杭州給她

買龍井茶葉的時候,帶著怎樣一種揶揄的口氣,學得保定府的口音對人說:「送給

我‘耐’(愛)人的。」她一定不會這麼笑了。

劉玉英站在一旁,看著夏竹筠慢慢地穿上大衣,輕輕地蒙上頭巾——小心不要

壓壞了剛才做好的髮式——又慢慢地開啟包。這種緩慢,絕不是有意做出來的。這

是那種有個有地位的丈夫,又長年地過著優裕的生活,受慣了人們的逢迎的女人才

有的緩慢。她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哪怕是掉了一張化妝品的使用說明,也會讓人

把急著要辦的事情扔在一邊,耐著性兒,畢恭畢敬地守候在她的身邊,隨時聽候著

她的派遣。

夏竹筠從提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羊皮錢夾,淺黃的皮革上,燙著咖啡色的花紋,

配著兩個金黃色的金屬按鈕。

皮夾裡至少有五六張十元錢一張的鈔票,那幾乎是劉玉英一個月的工資,也許

還要多。劉玉英只有發工資的那一天,身上才會帶著這麼多錢。平時,能拿出來的,

不會超過一元。

夏竹筠從錢夾裡抽出一張鈔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捻了一下,好像這麼一捻,

還能捻出來一張,然後遞給了劉玉英。

在櫃檯前交賬的時候,小古覺得劉玉英的面容,因為愁苦顯得更加疲倦了。她

一面數著零錢,一面匆匆地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對劉玉英說:「五點半,你該下班

了。」

劉玉英朝小古笑了笑,沒有說話,心裡想,下班又怎樣呢還不是一大堆煩心

的事在等著她。

錢很髒,揉得皺皺巴巴,特別是那些角票。夏竹筠嫌惡地用手指頭尖兒輕輕地

捏著,不過在裝進錢夾之前,並沒有忘記清點一下應當找回的數目,然後合上錢夾。

錢夾上,那兩個金屬按鈕,清脆地「咔嗒」一響。

夏竹筠再次向鏡子裡瞥了一眼,然後向理髮店門口走去。劉玉英在她身後,輕

聲地說了句:「再見!」夏竹筠趕緊回過頭去補了一句:「再見!」想不到一個理

發員,還挺懂得規矩,倒顯得她好沒教養。她心裡有些不快。這理髮員,服務態度

是不是有些好得過了勁兒走出理髮店大門,夏竹筠朝手腕上的小金錶看了一眼。

嗯,四個多小時又打發過去了。夏竹筠並不在乎時間,她愁的是如何打發時間。洗

衣服、收拾房問、做飯有阿姨管著。跟前剩下的這個女兒也大了,已經參加了工作。

工作很理想,是個攝影記者。惟一操心的是,得給她找一個稱心如意、門當戶對的

丈夫。

心裡高興的時候,夏竹筠也上上班。不想上班的時候,就在家休息一段日子。

她也不能老是躺著睡覺哇。織毛衣吧,幾年也織不好一件。老頭子笑著說:「等你

這件毛衣織好了,我的鬍子都該綠了。」

管他,反正那是一種消遣。

當然,她還可以看書、看報。鄭子云給她訂了許多雜誌、報紙,每天幾乎有一

大半時問在看書,看雜誌,看報紙。她和有些高幹夫人可不一樣,她上過大學,受

過高等教育。但是,她並不能理解或是記住書上、雜誌上、報紙上的文字。

到了晚上,老頭子在部裡開會,女兒在外面有活動,會客室幾張大沙發上就她

一個人,守著一臺二十英寸的彩色電視機。說她在看,又分明眯著眼睛,似睡非睡

;說她沒看,又明明對著電視機坐著。真到了床上她又睡不著了。於是,便會找點

事情來想。她用不著吝惜晚上的睡眠,反正第二天早上願意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

不必急著起床。她常想的是二女兒的婚事:王副司令員的老二還沒有物件,不過那

孩子吊兒郎當,沒什麼正經的本事;又想起俞大使的兒子,可那孩子身體不好,別

中途夭折害了自己的女兒;又想起田守誠的老三,長相不錯,人也聰明,是個翻譯,

不知有沒有物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