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知道他的過去的話——方方的下巴,稜角清晰的大嘴巴,黑而柔軟的頭髮鬆鬆地披

向腦後,彷彿修剪過的、不寬不窄的眉毛,整齊地、直直地伸向太陽穴,只是在眉

梢有那麼幾根,微微地往上翹著,這使他在不動聲色的時候,也給人一種神采飛揚

的感覺。也許因為黑眼珠比平常的稍大了一些,目光總顯得凝重、遲緩,還有點兒

淡漠。

莫徵用腳勾出放在桌下的凳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凳子上坐下,凳子立刻吱吱

嘎嘎地呻吟起來,彷彿因為這突然增加的負荷而感到極大的痛苦。

這聲音總讓葉知秋感到不放心。她不知說過多少次,要麼趕快拿去修理,要麼

就丟掉它,不然,早晚有一天會摔壞人。而莫徵總是懶懶地說:「沒事兒,只要您

記著別坐它就行了。」葉知秋只好隨他。不過每每他往那個凳子上坐下去的時候,

她的眼睛總會不由得對那凳子瞟上幾眼。這會兒,她的眼睛也還是那麼不放心地瞟

著。

唉,太愛操心了。

莫徵裝出沒有察覺的樣子,隨口問道:「怎麼樣味道還可以吧」

葉知秋這才低頭吹著湯勺裡滾燙的湯,匆匆地呷了一口,笑了,滿意地稱許著

:「不錯,挺地道,像你的法文發音一樣。」

莫徵的湯勺在半路上停住了。啊,為什麼要提起那與舊日的生活有關聯的事呢

莫徵不願意回憶它。但只要有一點光亮,它就會像影子一樣地出現,緊緊地跟隨

著他,糾纏著他,不肯和他分離,憑空地給他增添了許多的煩惱。他張開嘴巴,帶

著一種差不多是發狠的樣子,嚥下了那勺菜湯,好像要把那煩惱和菜湯一起嚥進肚

子裡去。牽動他眉頭的那根神經不安地跳動起來。接著,他又用那副白而堅實的牙

齒撕下一塊麵包。

「哐當」一聲。葉知秋一愣,一時以為莫徵到底坐翻了凳子。

不,那聲音是從天花板上傳來的。一定是樓上有人碰翻了什麼。

隨之而來的是小壯嚎啕的哭聲、雜沓的腳步聲和小壯的媽媽劉玉英極力壓抑著

的啜泣聲。

莫徵的臉上閃過一絲冷冷的微笑,說道:「高爾基筆下的生活。」

葉知秋停止了吃飯。

莫徵,還是帶著那淡淡的、冷冷的微笑問道:「怎麼啦」

葉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在比她似乎還老於世故、不易動情的莫徵面前,她有

時倒像個幼稚的、容易感情衝動的小女孩:「在別人的哭聲裡,我覺得難以下嚥…

…」

「你簡直像個基督教徒。」

她發脾氣了。她覺得他褻瀆了自己的感情:「莫徵!」然後站起身來,往外走

去。莫徵把他長長的腿往她面前一橫,那弓著的腿,活像一個放在二百米跑道上的

中欄:「您還是歇會兒吧,您管得了嗎過不了兩天還得打。」

他說的是真話。樓上這一家,總是孩子哭大人罵的。那兩口子都不是潑皮式的

人物,兩個孩子也都懂事聽話,可是,他們的生活為什麼過得那麼狼狽啊。

莫徵和解地勸慰著她:「您還是再吃點兒吧,一會兒該涼了。」

葉知秋已經沒有了胃口,飯前那陣美妙的情緒不知為什麼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搖搖頭。

她無言地在寫字檯前坐下,順手翻動著因為生病沒有細讀過的那些報紙。習慣

性地注意著哪些工程已經竣工投產、哪些企業已經超額完成今年的生產計劃……這

些報道都給她一種年終將近的氣氛。還有一個多月,一九七九年就要過去了。她立

即想起病前就應寫完的那篇報道,便在寫字檯上尋找她已經擬好的那份寫作提綱。

奇怪,那份提綱哪兒去了呢她明明記得放在這一摞稿紙上嘛。沒有,也許放

在抽屜裡了她依次拉開每一個抽屜,每個抽屜都是同樣的雜亂無章:日記本、信

札、郵票、裝著鈔票的信封或錢包、工作證、眼鏡盒(有好幾個)、藥瓶子(空的

或是裝著藥的)……要是沒有極大的耐心,誰也別想在這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里

找到一件要找的東西。偏偏葉知秋就是一個頂缺乏耐心的人。每當她急急地在抽屜

裡尋找什麼東西的時候,她都會下定最大的決心,什麼時候一定要清理一下抽屜,

沒用的就把它扔掉。這裡有很多沒用的東西:這些舊信,瞧,還有這個空藥瓶子。

「砰」的一聲,她順手把那空藥瓶子扔到牆角里去。

可是,等到這陣騷亂一過,她便會忘掉自己的決心,那些廢物便依舊安然無恙

地躺在抽屜裡。再說,那些舊信她也捨不得丟掉。

它們好像是她生活的記錄:失敗的,然而卻是昂揚的。

因為她是記者;因為她對每一個受了不公正待遇的人持著由衷的同情;因為她

對一切醜惡現象的義憤——在那些年這些事情遍及每個角落——她採訪過的那些工

人、基層幹部,把她當做了以心相托的朋友。她不自量力地干預了多少工作份外的

事情喲!那些事情,照例沒有得到合理的解決。每當她像個沒頭蒼蠅,亂碰一氣,

精疲力竭地回來,坐在桌前翻動這些信件的時候,她總是感到內疚,好像她愚弄了

那些善良而忠厚的人們。難哪。

遠方的客人往往會突如其來地光臨:站在門口,一個勁兒地搓著一雙骨節粗大

的手,羞澀地微笑著,微微地漲紅了臉,然後,牢騷一發就是大半夜,鬧得莫徵的

房間簡直像個客店。

這兩年,信件的內容有了明顯的轉變:誰誰家的,被誰誰的後門擠掉了大學報

考名額的兒子,終於考上了大學;誰誰的所謂叛徒問題終於澄清,恢復了工作;誰

誰再也不穿小鞋了,因為那個靠幫派勢力上臺的黨委書記被撤了職……這些信,怎

麼捨得丟掉呢但是,提綱總得找到。

「莫徵,看見我放在桌上的一張紙了嗎」她沒有說什麼提綱不提綱,那對找

到或找不到完全沒有一點兒幫助。這孩子對她的工作總像不大看得上,從來不會朝

她寫過的那些東西看上一眼。

「什麼紙我沒在您桌子上拿過什麼紙。」

「一張稿紙,上面寫了字的。」

奠徵這才想了起來:「噢——前天小壯來玩兒,我在您桌子上拿了一張廢紙給

他包糖來著。」

葉知秋痛心了:「哎呀呀,那是我寫的報道今年工業完成情況的提綱,怎麼是

廢紙」

「我怎麼知道那是提綱。」莫徵的語調裡競沒有一點兒不安或歉意。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寫過字的紙,不要亂動,不要亂動,你全當成耳旁風

!」

奠徵終於顯出一副懊悔的模樣。葉知秋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令他感到此事非

同小可。他誠心誠意地表示著自己的悔過:「有那工夫您不如好好休息休息,急什

麼呢那些報道什麼的,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官話。有人看嗎又有人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