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2日,星期日
普魯士文化部的新頭目伯恩哈德·魯斯特決定:讓此前在魏瑪擔任總監、經驗豐富的劇院領導弗朗茨·烏爾布里希擔任御林廣場劇院的負責人。謠傳的候選總監漢斯·約斯特將協助烏爾布里希,擔任首席編劇,負責排出一套有民族意識傾向的劇目。去年,烏爾布里希在魏瑪排演了貝尼託·墨索里尼和喬瓦基諾·福爾扎諾的拿破崙主題的戲劇《一百天》,首演時阿道夫·希特勒出席了。兩位新領導的第一項計劃是在4月20日希特勒生日那天首演約斯特的《施拉格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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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0日以來,伯恩哈德·馮·布倫塔諾一直無所事事,這讓他很不甘心。他想有所行動,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他現在31歲,身體結實,有點缺乏安全感,還不是著名作家。但他人脈極佳。父親是黑森人民邦的司法和內政部部長,從他那裡布倫塔諾學到了建立關係網有多麼重要。布倫塔諾的第一位導師是約瑟夫·羅特。1925年,羅特為他在《法蘭克福日報》的柏林編輯部找了份工作。後來布倫塔諾認識了布萊希特,開始熱衷於馬克思主義,並有意加入德國共產黨,但約瑟夫·羅特像反對納粹一樣堅決反對德國共產黨。羅特向來翻臉不認人,這次也一樣,他與布倫塔諾反目成仇,宣稱和他勢不兩立:「我可以像把煙掐掉那樣毫不在乎地殺死三四個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布倫塔諾與布萊希特計劃共同創辦一份雜誌—這份友誼為布倫塔諾開啟許多扇結交左翼作家和記者的大門。很快他就與他們打成一片,比如安娜·西格斯、萊昂哈德·弗蘭克、阿爾弗雷德·德布林和最近升入德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約翰內斯·貝歇爾,還有海倫娜·魏格爾、亨利希·曼、赫爾曼·凱斯滕和魯道夫·奧爾登。
今天,他邀請這些作家來家中進行私下會面,地點在選帝侯大街和動物園之間的布達佩斯大街。他們全都來了。安靜的背街公寓,房間很寬敞,窗子寬大明亮,從這裡能俯瞰雜草叢生的院子。
希特勒已經上臺兩週了,無疑,他會找這些作家算賬。布倫塔諾想知道,作為作家,他們能如何應對?讓人害怕的理由,只要一翻開報紙就能找到。去年他出版了一本報告文學作品《野蠻在德國的開始》,這是前所未有的針對納粹的論戰。他當然必須考慮到,在希特勒想要算賬的作家名單上,他現在位居前列。作為作家,他們能做什麼?有什麼策略?應該如何應對?
布萊希特的反應最激進。他已經明顯感覺到權力的更迭。在愛爾福特,《措施》的演出被警察打斷;在達姆施塔特,他的《屠宰場的聖約翰娜》也被禁止首演。不止如此,幾天前,他的妻子海倫娜·魏格爾在一次共產主義活動中表演布萊希特的《無產階級母親的搖籃曲》時被捕。布萊希特立即警覺起來。幸運的是,很快她又獲釋了。但情況已經足夠危險。
布萊希特向布倫塔諾家中的這個圈子宣佈,他隨時準備就緒。選舉前需要的一切,現在他都寫了出來:公告、呼籲書、演講、戲劇。這是他能做的,是他在這裡的原因。但他需要保護。他已經收到了幾封警告信,通知他將有五名衝鋒隊的人來訪。他不想等到他們真的出現在家門口時自己仍毫無準備。布萊希特問大家,難道就不可能「為受威脅的作家搞一支護衛隊」?他說,他正考慮找幾個強硬的保鏢,四五個有格鬥經驗的傢伙,如果可能的話,再配上武器。
這個提議在他《三分錢歌劇》的世界裡很合適。一如強盜頭子「尖刀」麥基有隨從護衛,深受歡迎的演說家布萊希特登臺時也得有保鏢。
但魯道夫·奧爾登把他從幻想中拉了出來:他打算如何實際操作?比如說他的住處:「你又不能在家裡弄個警衛室。」亨利希·曼對此也只是挖苦地笑了笑:「布萊希特的衛隊是守衛還是監視?是保護還是保護性監禁?是捍衛作家還是出賣他們?」
亨利希·曼藉此提醒說,暴力不是作家的明智策略,因為暴力最終總會反噬自身。暴力是納粹的鬥爭手段;他們可以招募數以萬計的衝鋒隊隊員。作家和藝術家的護衛隊永遠敵不過這樣的軍事力量。唯一理性的前景是迴歸文明的政治環境,而不是內戰似的街頭鬥毆。
萊昂哈德·弗蘭克認為,也許應該召開一次大會,集合起名字最響亮的作家,抗議希特勒當帝國總理。像蓋哈特·豪普特曼這樣的作家,他的一句小評語就會傳遍全世界!但必須是規模儘可能大、意識形態中立的集會,也就是說,不能侷限於左翼或自由派資產階級作家,而是要追求那種人人都能支援的理想:「為我自己,為精神自由,或諸如此類的廢話。」
不是什麼新鮮的提議,這個想法只讓其他人不屑地聳了聳肩。奧爾登已經召集過最著名、最重要的作家,他們將在他的領導下於2月19日舉辦抗議活動,即自由言論大會。現在連場地都找好了:國會大廈對面的克羅爾歌劇院大宴會廳。可亨利希·曼已經拒絕,因為他不想在未經自己同意的情況下被拉入組織者行列。托馬斯·曼的開幕式演講可能也要泡湯,他正在國外做華格納的巡迴講座呢。
弗蘭克在這個圈子裡本來就混得不輕鬆。許多維護共產黨的作家都對他持懷疑或嘲諷的態度。雖然他是真正的無產階級,是木匠的兒子,飽經磨難才爭取到高等教育,但這幾年來,他快要被成功和認可寵壞了:他的書收穫好評無數,銷量亦然,普魯士學院也接受了他的加入。尤其是短篇小說《卡爾與安娜》的成功—一個戰爭歸來者的愛情故事,他改用戰友的名字贏得了戰友的妻子—讓他一夜暴富。他喜歡顯擺剛剛收穫的財富:穿量身定做的英式西裝和手工鞋子,熱愛美食和昂貴的酒店。
其他人看不上這點。他們—布萊希特、安娜·西格斯、約翰內斯·貝歇爾、海倫娜·魏格爾、阿爾弗雷德·德布林—全都在資產階級家庭長大,上過好學校和大學,但現在常常以一種明顯的非資產階級形象示人。布萊希特把無產階級的皮夾克作為自己的標誌,喜歡不刮鬍子、戴扁帽和金屬絲框眼鏡出現。年輕的左翼作家中有很多他的模仿者。但這不只是外表的問題。說到底,其他人認準弗蘭克是個叛徒,為成功而犧牲了自己的信念。萊昂哈德·弗蘭克注意到布倫塔諾的客人們今天是多麼優柔寡斷、垂頭喪氣,頗有些吃驚地對布萊希特說:「我還以為要在這裡搞革命呢。」布萊希特刻薄地答道:「那您可就要舒舒服服地失望了。」
布倫塔諾還是太欠考慮了,他沒想過自己召集的會面將有什麼效果。他們沒有能達成共識的打算或計劃。一種無助感因此迅速蔓延開來,這不但沒有改善氣氛,反而讓他們更加沮喪。大約四個星期前,希特勒還沒上臺的時候,在一次非常類似的會議上,布萊希特、福伊希特萬格、貝歇爾和弗蘭克似乎理所當然地談到了可能到來的流亡。當時,布萊希特懇請其他人,無論如何都不要失去聯絡:「流亡中能威脅到我們的最糟糕的事就是分離。我們必須努力在一起。」現在形勢危險多了,卻顯然沒有人願意提起流亡的事,也沒有人願意做具體的準備。連赫爾曼·凱斯滕也沒有,雖然兩週前他的口袋裡就已經有了法國簽證。
只有約翰內斯·貝歇爾又最後試了一次,想讓大家振作起來。他說,情況還不至於那麼糟,在他們身上能發生的最壞的事,無非就是全都被納粹裝上火車運到莫斯科去。貝歇爾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幸。
這種前景對於他這個德國共產黨的領導成員來說或許沒什麼,但其他人並不樂觀,儘管他們也自認為是共產主義者。最後,大家心情壓抑地道別並離開了。
萊昂哈德·弗蘭克在書房,19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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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天,埃貢·埃爾溫·基希收到了柏林警察局局長的命令。他生在布拉格,有捷克斯洛伐克護照。這給了當局驅逐他出境的機會。公函通知,他必須在兩週內離境,因為他從事了「顛覆德意志帝國的活動」。基希的確參加過一些不怎麼親政府的活動。該命令威脅他,如果不主動離開,則會被驅逐出境,如果未經許可返回德國,則會被拘留六週。這種情況基希甘之如飴。他當然不會走,寧願被強行驅逐。這將為他的下一篇報道提供素材,它會自動成為對納粹政權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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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柱子上貼了革命民主社會主義者戰鬥同盟的《緊急呼籲!》,批評社民黨和共產黨無法超越其意識形態上的對立以共同抵制納粹黨。海報上寫道:
「如果不能在最後一刻團結起所有力量,一致反對法西斯主義,而仍要顧忌原則上的衝突,那麼德國所有個人和政治自由就將毀於一旦。下一個機會是3月5日……我們緊急呼籲每一個與我們有同樣信念的人,協力實現社民黨和共產黨在此次選舉活動中的聯合……努力不因天性怠惰和心靈懦弱而陷入野蠻!」
海報上有16個人的簽名,包括版畫家凱綏·珂勒惠支和作家亨利希·曼。
今日要聞
●在哈雷以西的艾斯萊本,約600名衝鋒隊和黨衛隊隊員參加了一次宣傳遊行。行進過程中,他們用手槍和鐵鍬襲擊了該市共產黨使用的兩座建築。3名共產黨員被槍殺,24人被鐵鍬打傷。還死了一名黨衛隊隊員。
●在黑森邦本斯海姆一場共產黨和納粹黨的街頭戰中,一名無辜路人胸口中彈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