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自我越小,你人生的廣度就越大。
你會發現自己的頭頂上方是一片更自由的天空,而你,正站在一條滿是奇妙陌生人的街道上。
——吉爾伯特·基思·切斯特頓(g.k.chesterton)
虛擬現實為使用者創造出一個沉浸式的計算機模擬世界,而「增強現實」則將數字內容疊加於現實世界之上,以更加難以捉摸的方式實現了虛擬與現實的結合。儘管人們普遍認為ar是一種重構現實世界的手段,但在紐約大學坦登工程學院「移動ar實驗室」主任、藝術家馬克·斯克瓦雷克(markskwarek)看來,ar更多的是一種解構人類日常熟悉的事物的工具。說得更直白一些,「解構」的本質就是「消除」。因為對數字化體驗在現實世界中的應用方式感興趣,斯克瓦雷克及其團隊研發出了一款名為「erasar」的現實物體消除軟體。利用該項技術,斯克瓦雷克已成功地將自由女神像抬離了她的地基,將紐約市高樓大廈的天際線進行了重新佈置,還對弗吉尼亞州的礦山資源進行了恢復。他表示,在移動裝置中安裝了這項技術的使用者,實際上就相當於擁有了一副重新看待現實世界的數字眼鏡。
藉助這個專案,斯克瓦雷克希望能使人在進入一番新天地的同時,個人經歷也隨之得到更新。處於對這種可能性對社會和政治所造成的影響的興趣,更因為對投身於推進社會公正的渴望,具有3d立體拼貼效果的手機應用程式「erasar」橫空出世了。在此基礎上,斯克瓦雷克及其團隊進行了名叫「南北韓統一」的ar專案實驗,計劃利用虛擬技術消除韓國與朝鮮之間的軍事管制區,並將其恢復為原始自然景觀。所有的警衛、防禦工事及軍事裝置、堡壘和哨點全部被以數字化的形式「消除」,且允許使用者通過電子裝置的螢幕觀看韓國與朝鮮「統一」之後的和諧面貌。而且,這個實驗還為使用者摒除了其他干擾,使他們能夠純粹地欣賞這塊地區的自然風光的秀美壯麗。
為了如實記錄這塊區域的地貌,斯克瓦雷克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整個軍事管制區。他說,南北韓兩座山脈間有條鬱鬱蔥蔥的大峽谷,其廣闊與恢宏程度完全不亞於科羅拉多大峽谷。但他也表示,真正讓他動容的不只有那裡的自然風光,還有他在當地感受到的情感衝擊。「當地人會給前往那裡的客人播放記錄人們被殘忍殺害的場景的影像。在那裡,穿拖鞋是不被允許的。拍照可以,但是拍影片不行。」他說。這個專案的初衷是消除戰爭的傷疤,讓年輕一代能夠設想一個統一的南北韓,也讓人體驗一下從軍事管制區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的感覺。斯克瓦雷克希望這種沉浸式的數字化體驗不僅能提供一種視覺效果,還能使人在分裂統一方面建立更深刻的情感聯絡。在另一個類似的專案中,斯克瓦雷克「打穿」(其實就是拆除)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在加沙地帶的隔離牆,讓牆上有了個虛擬的大洞,透過它可以看到對面成排的橄欖樹。「一些當地人從未見過牆那邊的景色。」斯克瓦雷克說,「等他們看到時,每個人都又驚又喜。」在他看來,諸如此類的ar應用專案能重新構建我們對現實世界的理解。
斯克瓦雷克近期開展的專案名叫「開放式遠端互動平臺」(opentelepresence),是一種類似於3d版skype的開源工具。這款工具在消除障礙方面做了更全面的努力,與「谷歌探戈」(googletango)的設計初衷在一定程度上不謀而合。「谷歌探戈」是谷歌公司為移動裝置端開發的ar平臺,用於室內導航、環境識別、3d地圖繪製及其他形式的虛擬空間測量。斯克瓦雷克所開發的平臺同時運用了3d動態追蹤技術和深度感測器,允許裝有該平臺的移動裝置隨著使用者的位置移動追蹤空間路徑,以此吸引更多的使用者。斯克瓦雷克將其描述為一種「嵌入式體驗」,即使用者可以與身處遠方的朋友共享相同的空間。當使用者將房間的3d影片上傳後,其他使用者即可在另外的移動裝置上觀看,從而即時進入這個虛擬空間。斯克瓦雷克表示,基於該平臺的互動性,未來有望吸引更廣泛的使用者群加入。
這類3d網路通訊技術的應用前景十分廣闊,從室內導航、地形測繪到在小範圍內傳遞複雜但實用的資訊(如修理摩托車的方法),再到大規模的即時危機干預——例如,即便衛生專家位於世界的另一頭,也能給予某個災難現場一線搶險人員即時指導——無所不能。在斯克瓦雷克看來,這項技術從本質上允許使用者進行「分身」,即在某個時間點同時出現在不同的地點。此外,該技術還能使專業技術知識在更大範圍內進行傳播、分享。斯克瓦雷克的終極目標是讓使用者戴上一副輕巧的ar眼鏡即可用藉助影片技術得到在現實世界疊加虛擬數字資訊的全新體驗,由此獲得更廣的視野範圍,切身體驗到自己與周遭世界之間建立的更為深刻的聯結。然而,目前的頭戴式ar裝置過於笨重、誇張,不可避免地割裂著使用者與環境之間的聯絡,影響使用體驗。斯克瓦雷克將這個專案設想為一個可建立即時並持續的聯絡的平臺。他表示,如今的城市人口稠密、擁擠不堪,牆體的拆除有望使城市環境變得更加宜居。「空間開啟了,人們的視線可以穿透建築物,對空間的感觀也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斯克瓦雷克的工作室就在紐約市布魯克林區,但我個人對它的瞭解還十分有限。當時,我和他站在他那間小工作室外面的過道里,一起朝著裡面的助理陳遙(音譯)揮手致意。我們和陳遙之間隔著一堵牆,可是在我們看向斯克瓦雷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時,那堵牆已經消失了,我們簡直和陳遙共處一室。不過,數字訊號有些不平均,畫面上一些畫素的顏色比另外的更清晰。但無論如何,這都稱得上一個大型聯結系統的早期模型。斯克瓦雷克設想,在未來的某天,我們每個人都會配備這樣的ar裝置。這些裝置可以相互聯通,那時,整個世界都會以虛擬的形式被複制到我們眼前。用這種方式到伊拉克去一次,他建議道,我們就能設身處地地瞭解當地人的生活方式,甚至切身體會到他們所承受的創傷和痛苦。或者,我們前往敘利亞,也許這趟旅程會讓我們對難民危機產生不同的理解。「但現在,我也希望能看到夏威夷的滔天巨浪衝進我的辦公室。」斯克瓦雷克沉思道,「我還想把自己家裡的餐桌貼著牆擺設,然後讓那面牆消失。我會讓我的妹妹也坐在她家的餐桌旁,等到兩堵牆都不見了,我們就可以圍坐著同一張餐桌共進晚餐。」或許,斯克瓦雷克最期待的,就是與他人分享各種驚奇體驗了吧。
但斯克瓦雷克也大方地承認,自己的作品在本質上存在某種悖論:牆體的消失使某個東西變得更不容易被看見,而另一個物體卻又變得更顯眼,實現這個過程需要的影片源有增無減。任何能夠消除障礙的技術,從垃圾郵件到影片監控,都能派得上用場,甚至存在被誤用的可能性。儘管斯克瓦雷克意識到這存在侵犯使用者隱私的潛在可能,卻堅持投身於這個專案,他本人對這個專案的承諾根植於對「創造一種體驗,使人們對社會生活的感知更加敏銳」的信仰。他堅信,這個專案是能夠進一步促進人類之間相互溝通的得力工具。
無論斯克瓦雷克對自己的事業前景多麼樂觀,我們都不難從中察覺到某種永恆存在的東西,那便是「聯結」與「驚奇」之間的聯絡。無論是拆除朝鮮邊境的防禦工事,還是將自己工作室的小格間打通,斯克瓦雷克在ar領域的探索都是人類在物理空間中對個人存在不斷進行構建、解構又重構的嘗試。從終極意義上講,人類通過ar體驗獲得的驚奇感,將使「隱形」的狀態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隱形」可以是憑空消失,也可以是藏而不現;可以是以戲法般的手法迷惑雙眼,影響視覺判斷力,也可以是將物品本身變得渺小,直到不可見的程度。這正是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歐文分校心理學與社會行為學教授保羅·k.皮夫(paulk.piff)的研究領域。作為敬畏心理學研究的領軍人物之一,皮夫教授的研究物件之一就是夜空。夜空中充滿令人驚歎的奇觀,每個人只要仰望便能得見。或許我們沒有機會見到海洋、巨樹,或是科羅拉多大峽谷,他說,但至少大家都能仰望夜空,想象人類在宇宙中的位置。無論一個人的背景或教育程度如何,夜空總有塑造人類意識、培養具有變革性的人類體驗的力量。不過,皮夫教授的研究可不止於此,他將「敬畏」這種感情與人類行為準則聯絡起來,他的研究結果使他相信「敬畏」能使人產生一種無私感,這種超越人類種族與背景差異的超然體驗將我們引領向一個足以超越自我的領域,使我們由自私變得更加博愛。
在最近的一項研究中,皮夫教授及其團隊讓受試者待在一片平均樹高超過200英尺的塔斯馬尼亞桉樹林裡,它們是目前北美已知最高的硬質樹。一組受試者被要求盯著桉樹看1分鐘,而另一組受試者需要將視線停留在附近的高樓大廈上。接下來,兩組受試者均被問及自己有何情緒感受,選項包括驚奇、憤怒、敬畏、厭惡、恐懼、悲傷和開心。不出所料,注視著桉樹的受試者中感受到敬畏的人比另一組中出現得更多。但研究結果還顯示,那些感到敬畏的受試者同時產生了其他感受,他們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不再那麼以自我為中心,內心變得更加慷慨大方。
當一個人在自然環境中感覺自我變得渺小,隨之而來的敬畏與驚奇感也能促使這個人在行為上變得更加慷慨和親善。皮夫在研究報告中寫道:「我們的研究表明,即使只是在高大壯麗的樹林間短暫地體驗敬畏感,也能使人們少一些自私自利和自以為是,更適應,也更願意融入全人類的大家庭中。在日常社會生活中,我們努力謀求著自私自利與關懷他人之間的平衡。但哪怕是轉瞬即逝的敬畏體驗,也能使我們從集體的角度重新定義自我,引導我們向周圍那些有需要的人做出關懷行為。」皮夫教授著有大量文章,以探討敬畏感對宗教信仰、藝術、自然、音樂及政治活動所起到的核心作用。在所有這些領域中,人與人的共同參與都有助於形成「一種對集體身份的敏銳認同感」。在降低個人自我意識的同時,敬畏感也使我們在某種意義更寬廣的人類集體中找到歸屬感,讓我們在思考問題時將參照物由自我轉向群體。
我曾有一次近距離感受到敬畏的力量。那天清晨,我在新罕布什爾州一片寬闊的湖裡游泳。當時已值夏季的尾聲,留給我在戶外水域游泳的時間所剩無幾。就在我在這片寬廣又幽深的湖中不停地划著水時,我試圖潛入水中,儘可能長時間地屏住呼吸,把頭埋在湖面下,為把享受水的感覺帶到即將來臨的涼爽季節而做著徒勞的努力。當我浮出水面時,聽到了一個恍如來自天外的聲音,它介於笑聲與哀嘆之間,彷彿一聲奇異的呼喚。我定睛一看,距我幾米遠的地方有隻潛鳥,羽毛非常漂亮,如同棋盤似的黑白相間。它時而浮在水面,時而將頭潛入水下。這種鳥能一口氣潛水1分多鐘,倘若從岸邊看它的話,你永遠不知道它會在何時何地重新浮出水面。如果把這片湖水比作屋簷,那麼此刻的我就成了與它在同一屋簷下共同呼吸的友鄰。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受到了自身存在的不確定性,甚至恍然間覺得自己可能並不真正存在。儘管如此,或可能正因如此,這一瞬間的感受竟使我短暫地與某種更宏大的秩序感聯結在一起。
這足以使我吃驚地意識到,自己正經歷著某種自發的情感共鳴:水的質感、夏末空氣的觸感和這隻發出怪叫的野生潛鳥和諧地共同存在著。但在此之上,我感到自己成了某種更為宏大的事物的一分子,並由此萌生了一種誕生於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親密感。「我」明明在那裡,「自我」卻好像消失了。我不能標榜自己變得更加無私、友善和慷慨,卻願意認為這種向大自然臣服的歸屬感此後會一直與我同在,並改變我對自己與地球間的關係的看法。皮夫教授認為,敬畏感能「引發一種近似隱喻的自我渺小感」。這種自我的消弭不僅是他在研究中反覆論及的物件,無疑還是我在8月那個清晨切身經歷的體驗。當時的我的確在那裡,卻也在同一時刻消失了。
皮夫教授經常寫到「小我」的話題,即人類在宏大事物面前發自內心地感到自我的渺小。可問題是,到底是自然奇觀讓我們感覺渺小,還是我們得先放低自我,才能擁有對自然奇觀的敬畏之心呢?這個問題暫時無解。那個8月的清晨,我確定自己感受到了自我的渺小,也由此體會到,自我就像一個複雜的數學公式,其值能隨著外界環境的變化而變大或變小。我們日常感知著物理世界,在人生的漫漫長路上,出於原始本能,用周遭事物來評估自身與周圍事物的關係——人、房子、石頭、植物還有云。我們對自身的評價維度通常也是我們衡量客觀事物的基礎,例如,我們有多強壯的體格、腰包裡有多少錢,都是美國物理學家艾倫·萊特曼所稱的「我們向世界展示的第一張名片」。但一個人要想突破日常體驗的邊界,必然得時不時地打破以物質衡量一切的思維定式。或許,正如美國哲學家雅各布·尼德曼(jacobneedleman)所言,當一個人主動打破習以為常的心理與情感狀態時,就會發生所謂的「神聖的消除」,並從此走上自由之路。
從古至今,承認並敬畏看不見的事物一直是人類信仰實踐的核心內容。正是因為相信自己和宇宙間存在某種比我們在日常世界中經歷的更深刻的聯結,人類才持續追尋著人生的意義。在這種求索的過程中,最核心的是一種將存在本身去物質化的過程。為了尋求人生的意義,我們必然會在此過程中直面自身的渺小。19世紀的美國哲學家、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james)在其題為《看不見的現實》(therealityoftheunseen)的演講中提到,他發現「在人類的心理機制中存在一種當下的現實感,比我們某些特殊的感知更加彌散、籠統」,這種信念似乎是人類在對形而上學進行探索時確立的。詹姆斯認為,精神信仰的根基就是一種對「無形秩序」的普遍認同,我們人性中的「善」會調整自我,使我們適應這其中蘊含著同一性的思想。至於我們為什麼需要重新看待「無形事物」的作用,或許是因為只有當人們承認這世間存在某些不可知也不可見的事物時,才會出現詹姆斯所稱的「人類本體論想象」。
2017年8月21日,這種想象正好得到了充分的發揮。當天,70公里寬的日全食帶橫穿美國大陸,引發了一場美國民眾的集體狂歡。許許多多的人在同一時間內觀測到了這一奇觀,也感受到了這個奇觀帶來的心靈衝擊。舉國歡慶的現象似乎不僅表明人們接受了未知力量的存在,還展現出民眾對黑暗的翹首以待,一切皆是人類甘願臣服於宇宙原始秩序的本性使然。或許,全民狂歡還提醒我們周圍存在著未知的力量——佔據了宇宙很大一部分的暗能量與暗物質。或許,這是源於人類對模糊性的基本需求,而近年來這種需求卻一直沒能得到人們的真正認識。事實上,這場狂歡的發生可能還因為人們承認陰暗世界有種審慎之美,足以使它替代我們習慣的光明世界。
還有一種可能是,人類畢竟至今都沒能發明真正的「隱形斗篷」。無論是變換光學、隱形斗篷還是ar頭戴裝置,都使我們對看不見的事物產生了一種矛盾的感情:它們不可見,卻客觀存在著。儘管這些先進的視覺裝置操作起來都不怎麼親民,甚至還會偶爾失效,卻能使我們更多地體會到一種視覺上的靜默存在,也使我們認識到,我們也許並非真正地「隱形」,而只是簡單地被周圍的世界吸納、同化了。難怪2017年《紐約時報》制定了自己的天文年曆,使用者只要將其下載至移動裝置上進行同步,便可追蹤流星雨、日食、超級月亮、彗星以及晝夜平分點的即時資訊。人類似乎天生就渴望在更宏大的事物中追蹤自身所處的位置。但要說最吸引我的技術,莫過於我在某些現代建築上見過的一種窗戶玻璃。這些玻璃看上去與普通的透明玻璃沒什麼兩樣,但表面其實覆蓋著一層有著獨特紋理的紫外線吸收膜。這是一種反射塗層,可以被空中的鳥兒看見,避免在飛行過程中撞上大樓窗戶。據製造商介紹,反射膜上的紋理類似於視覺噪聲,但當我從某個特定角度使勁眯著眼看它時,膜上的交叉紋路突然變得清晰可見,像一條精緻的蕾絲花邊。
我想,上天或許也給人類設計了某種類似反射膜的難以察覺的機制,讓我們不至於一頭撞上暫時無法辨明的模糊物體。這種隱秘的設計不斷地提醒著我們,95%的世界都不在人類的視野範圍之內,若想看得更多,或許需要我們順著某一道光線沿著特定的角度看過去才行。這可能正是已故美國詩人馬克·斯特蘭德在其生前最後一部著作《近乎隱形》(almostinvisible)中所指的事物。他在這部作品中預見了一次華麗之旅,即「日夜兼程,進入未知世界,直到我忘了過去的自己;新的自我應運而生,但它亦可能早已存在,只是我在之前的旅行中未加留心;只第一步,就已讓我超越了自我」。斯特蘭德只覺全身無力。他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盯著天花板,直到自己「突然感到一陣冷空氣襲來,整個人就這樣消失了」。
我想,斯特蘭德談論的是某種深度自省的方式,是一個人完全自主的謹慎行為。從當前狀態中抽離出來就像一整套語言,其中特異的詞彙、結構和句法只能經由實際運用才能掌握。《近乎隱形》出版後,有位記者向斯特蘭德提問道:「幾天前您還半開玩笑地稱自己‘一直在努力讓自己隱形’。這是因為馬克·斯特蘭德這個人實在太過引人注目,或者恰恰是因為他不那麼顯眼?」斯特蘭德答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高個子想變矮的心願……不行,我這麼說太簡略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會變得越來越置身事外,覺得世界沒了你也能照常運轉。不過,我倒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我個人也覺得這樣挺好的。我讓自己置身事外,發現自己的心理素質反而變強了。或許,這個過程僅僅是個體特質與集體認同之間再平常不過的摩擦。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如何簡單地做自己。我們一直試圖瞭解自己,不是出於某種自戀的衝動,而是因為我們知道,自我認識與自我意識必然能給予我們一種自我認同感,也正因如此,我們才能開拓出一條通往充實而慷慨的人生的康莊大道。無論是說著「我在這裡」「我看見你了」或是「我愛你」,還是在最大限度上忠誠地做著自己,都能夠使我們儘可能地體驗生活,讓我們得以全身心地投入熱愛的事業、孩子和所愛的人身上。
然而,我依然震驚地發現,那些對我們影響最深刻的經歷往往與一種心理上的渺小感有關。最能使人與人之間產生聯結感的莫過於接受這樣一種現實:如果把世界比作一種天氣,那麼我們每個人都不過是其中的一小團霧而已。最好的自己,正是皮夫教授所稱的那種「小我」。我們越渺小,與他人之間的聯結感就越強,人性的光輝也自然能得到昇華。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我們若想得到什麼,就得先失去什麼。或許,在防不勝防、持續曝光的環境中,一個人要想生存下來,必備的能力之一就是學會消失。
時至今日,我越來越相信,學習如何消失是我們瞭解自己是誰的必經之路。這既要求我們知道何時應全然地活在當下,又得明白何時該選擇暫時消失。正因如此,我才提倡所謂的「選擇性隱身」。回想過去,在某些於我而言意義重大的人生事件中,讓自己「消失」幾乎總是我的不二之選。比如,那年6月,當我與未來的丈夫相戀時,我就允許了自己淪陷。那個2月的下午,雙胞胎兒子的降生帶來的巨大喜悅使我忘了自己。還有那個在哈德遜河游泳的清晨,灰色的河水以及水面上的粼粼波光竟以最美妙的方式讓我與自然融為一體。那天之後,我養成了習慣,一連數月甚至數年在不同的河裡游泳。我既沒有戴著「魔戒」,也不會像菲律賓的摩洛人那樣含著被薩滿巫師施過法的鵝卵石,更不懂神經科學家在試驗中使用的是什麼樣的顏料刷或是最新開發出的虛擬現實眼鏡應怎樣操作,但我的身體已然成了一具空殼,整個人幾乎已經消失了。
現在一談到「看不見的狀態」,我的腦海中便自動浮現出一幅幅生動的影像:利用光學原理達到效果的「羅切斯特斗篷」、冰島古書中記載的魔法符號、蒂姆·鄧肯在「oldnavy」門店裡排隊等候結賬的場景、沃汝莎卡的頭在一片冬天的沙灘上用顏料被塗成岩石的樣子、澄澈的深海里的透明魚,還有一襲藍裙的冰島神秘女子。我尤其鍾愛中國藝術家趙華森的一組人像攝影作品,捕捉的都是在上海街頭人們騎車時的場景。儘管他們的腳踏車都被藝術家本人用數字技術予以消除,但他們的腳還停留在踏板上,雙手扶在把手上,目視著前方,彷彿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引領向前。在其中一幅攝影作品中,一個小朋友坐在腳踏車後座上,雙手環著正在蹬車的爸爸的腰。在另一幅作品中,後座上的女性偎依在前方愛人的後背上。看著腳踏車在路面上投下的陰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在變得「隱形」之後彷彿也富於動感,看不見的世界讓我們的生活充滿了活力。
我曾參觀一個關於地理奇觀的展覽,展廳導語提及了存在於「已知」與「未知」之間的空間概念。但在我看來,在這裡,「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界限也在起著作用。某個大風天,展覽背後的那位美國藝術家霍普·金斯伯格(hopeginsburg)用鏡頭記錄下了自己和其他三位潛水員在亞特蘭大北部海岸的經歷。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他們坐在芬迪灣的海邊,無懼47—53英尺的洶湧海浪。這個被金斯伯格稱為「陸地潛水隊」的小團體就那樣靜靜地坐在海邊,把水肺、腳蹼和呼吸面具都放在岸邊,看著浪潮湧來,不斷地衝刷著岩石和沙灘。這段影片記錄了浪潮是如何在「潛水隊」周圍捲起,淹沒了他們的腿、軀幹、肩膀和頭。在一個特寫鏡頭中,金斯伯格戴著鮮紅色的護目鏡,頭上裹著海藻,看起來像極了一隻混合生物。影片末尾,觀眾可見的就只剩下滾滾襲來的海浪、漂浮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的落葉以及一些從海面下湧出的氣泡——那正是戴著水肺和呼吸器的「潛水隊」存在的證明。
愛爾蘭詩人、牧師及哲學家約翰·奧多諾霍(johno’donohue)曾說:「我思考得越深入,就越覺得其實有形世界只是無形世界的第一道海岸線,我對身體與靈魂的信仰也是如此。事實上,靈魂——身體存在於靈魂之中,而非靈魂僅僅存在於身體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生而為人的傷感之處就在於,你的身體就是無形化作有形的載體。」
可以說,我們每個人都是某支「陸地潛水隊」的隊員,在那條海岸線上,所有人都在靜靜地感受著「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海浪,任憑它們不斷地衝刷著我們。這是人類不可避免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