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ion 14 如何對待忘恩負義

最近,我在得克薩斯州遇到一個怒氣衝衝的商人。別人提醒我,不出十五分鐘,這位商人就會開口向我抱怨。事實也的確如此。惹他生氣的那件事發生在十一個月前,但直到現在他還怒火中燒,從早到晚都在講這一件事。事情是這樣的:聖誕節的時候,他給三十四名員工發了一萬美元節日獎金,平均每人三百美元,但沒有一個人來向他表示感謝。「我後悔死了,」他憤憤不平地抱怨說,「我一個子兒都不該給他們!」

孔子曾言:「憤怒的人充滿怨毒。」我衷心同情這位充滿怨毒的商人。他已經年近六旬了。根據人壽保險公司的資料,我們的平均壽命約為八十歲與目前年齡差額的三分之二。如果這位先生夠幸運,那他大概還有十四五年的光景。但是他卻在所剩無幾的人生中浪費了寶貴的一整年,為一件早已發生並且過去了的事情大動肝火。我覺得他很可憐。

與其沉浸在憤怒中自憐,倒不如捫心自問為什麼沒人感謝他。也許他給的工資太低又讓員工加班太多;也許員工把聖誕獎金當作應得收入而不是額外的禮物;也許他太挑剔或者太難接近,沒人敢來當面道謝;也許員工覺得發獎金是為了避稅,諸如此類。當然,也有可能員工都自私自利,不懂禮貌。原因可能是這樣,也可能是那樣,我和你一樣不瞭解情況。但是我知道塞繆爾·約翰遜博士曾經說過:「感恩之情是教養的產物,在粗鄙之人身上見不到。」

我想說的是,那位商人期待得到感激,本身就是自尋煩惱。他實在不懂人性。

如果你救了別人的性命,會不會期望對方感激你?很有可能。但看看塞繆爾·萊博維茨的經歷吧。他在成為法官之前是著名的刑事律師,曾經從電刑椅上救下了七十八條人命。猜猜看,這些人裡有幾個會去向塞繆爾·萊博維茨道謝,或者在聖誕節給他寄張賀卡?我想你猜對了,一個也沒有。書中曾說耶穌在半天內治癒了十位麻風病人,又有幾人去感謝他呢?只有一個。不妨在《路加福音》裡查檢視。當耶穌轉身問門徒「其他九人在哪裡」的時候,他們早就都跑掉了,一句謝謝都沒說就走了!那麼我們以及那位得克薩斯州的商人,有什麼理由期望別人對我們小小的恩惠表示感謝呢?

假如這恩惠和錢有關,那就更沒希望了。查爾斯·施瓦布告訴我,他曾經救過一個銀行出納。那個出納挪用銀行資金買股票,要不是施瓦布掏錢幫他補上虧空,他就進監獄了。那個出納感謝他嗎?確實感謝他,但好景不長,他沒過多久就背叛了施瓦布,開始抨擊中傷讓他躲過了牢獄之災的恩人!

如果你給親戚一百萬美元,他大概會很感謝你吧?安德魯·卡內基就做過這樣的事。但是安德魯·卡內基在九泉之下肯定沒有想到,這位親戚竟然會為了這筆遺產咒罵他。罵他的理由是什麼呢?因為卡內基向慈善機構捐贈了三億六千五百萬,卻「用區區一百萬打發他」,這是那位親戚的原話。

世事就是如此。人性與生俱來,估計在你有生之年都不會改變。那為什麼不坦然接受呢?不妨學學馬可·奧裡利烏斯的現實主義態度,這位全世界最富智慧的哲人曾經統治過羅馬帝國。他曾經在日記中寫道:「今天我要去見一些話多的人。他們傲慢自私,不懂感恩。但我對此不會驚訝,也不會惱火,因為世界上要沒有這種人才奇怪。」這話很在理,不是嗎?當我們抱怨別人忘恩負義的時候,到底應該怪誰呢?怪人性,還是怪自己忽視了人性?不要再奢求別人感恩了。偶然收到致謝,是額外的驚喜;如果無人感激,也是理所當然,不應為此煩心。

這就是本章我想強調的第一個要點:別人忘記感恩是合乎常理的事情。如果我們期望得到感謝,那只是自尋煩惱。

我認識一位住在紐約的女士,她總是抱怨自己太孤單,沒有一個親戚願意看望她。這倒也難怪。只要你去拜訪她,她就會喋喋不休地跟你講她是怎樣把兩個侄女帶大的。她在她們患小兒麻疹、腮腺炎和百日咳的時候精心看護,多年來照顧她們的飲食起居,資助其中一個侄女念商學院,另一個侄女出嫁前也一直住在她家。

兩個侄女來看望過她嗎?偶爾也會,但僅僅出於義務,內心其實很抗拒。侄女們知道每次來看望她,都要坐下來聽她半責備半訴苦地嘮叨幾小時。每次迎接她們的都是沒完沒了的抱怨和自怨自艾的嘆息。當這位女士再也無法威逼利誘侄女們來看她時,她就使出「法寶」,讓自己心臟病發作。

她真的患了心臟病嗎?這倒是真的,醫生說她「心臟神經質」,經常心悸。但醫生還說他們無能為力,因為她的問題是情緒上的。這位女士真正想得到的是愛和關心,但是她自己卻認為別人欠她「感激」,認為這是她應得的。但無論感激還是愛,都無法通過強硬手段要到。

世界上還有許多女士像她一樣,因為別人「忘恩負義」、感到孤單和不被重視而鬱鬱寡歡。她們渴望被愛,但世界上唯一一種得到愛的方法,就是停止索求,不求回報地付出愛。

聽上去太理想化了?不,這是常識。這個方法能夠讓你我獲得幸福。我相信這一點,是因為這個方法為我自己的家庭帶來了幸福。我的父母通過幫助別人得到了快樂。那時候我家很窮,總是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但是不管再窮,父母都會想辦法每年擠出一點兒錢寄給孤兒院——坐落在艾奧瓦州康瑟爾布拉夫斯的基督教之家。父母從未去過那裡,除了例行的回信,也從未有人對他們的慷慨表示感謝。雖然他們從來沒有期待得到感激,但幫助孩童的快樂本身就是讓他們心滿意足的回報。

離家之後,每年聖誕節前我都會寄支票給父母,勸他們給自己買些平時不捨得買的東西,但他們從不這樣做。當我回到家中,父親告訴我鎮上某個寡居的婦人沒錢給孩子們買食物和柴火,他們給她送去了煤和雜貨。父母得到了多麼大的快樂啊!這就是給予而不求任何回報的快樂!

我相信我父親的品格正是亞里士多德筆下的「理想人格」,也是最值得得到幸福的人。「理想人格,」亞里士多德如是說,「會為幫助別人感到快樂。但受恩於人會令其感到羞愧。因為付出幫助是優越的表現,接受幫助則是軟弱的表現。」

這就是本章中我想表達的第二個要點:若想獲得幸福,就請享受付出的快樂,不計較是否有人感恩。

父母總會因為孩子不懂感激而生氣難過。就連莎士比亞筆下的李爾王也高喊:「逆子無情,甚於蛇蠍!」

但是孩子怎麼會天生懂得感恩呢?這是後天教養而成的。忘恩如同野草,是人的天性。而感恩則如同玫瑰,需要精心的培育和愛護。孩子不知報恩究竟是誰的過錯?或許是我們自己的過錯。如果我們從未教過他們向他人表達感謝,又怎能指望他們對父母充滿感激?

我認識一位芝加哥的男士,他原本很有理由抱怨繼子忘恩負義。他在紙箱工廠辛苦工作,一週薪水只有不到四十美元。他娶了一個寡婦,並在她的勸說下借錢供兩個已經成年的繼子讀大學。這位男士的四十美元週薪不僅要應付全家的生活開銷,還要用來還債。他像苦力一樣幹了四年,從來沒有抱怨過。有人對他表示感謝嗎?沒有。妻子把他的付出視為理所應當,兩個繼子也同樣如此。他們從不覺得自己欠繼父一分一毫,就連一句謝謝都不肯說!

這該怪誰呢?兩個孩子的確有錯,但他們的母親更有責任。她認為讓年輕人心懷歉疚是一種恥辱,不想讓兒子「一開始就背上債務壓力」。所以她從未想過要說:「繼父辛苦供你們念大學是多高尚的舉動啊!」反而採取了這種態度:「這是他應該做的。」

她以為這是對兒子的保護,實際上卻為他們培養了錯誤的觀念,讓他們覺得這個世界有義務養活他們。於是錯誤的觀念演變成錯事——其中一個兒子想從僱主那裡「借」錢,結果進了監獄!

請記住,孩子是父母教育的結果。我的姨媽維奧拉·亞歷山大就是一個正面例子,這樣一位女士永遠不用擔心孩子們會不知感激。她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西明尼赫拉公園大道144號。我小的時候,維奧拉姨媽把母親和婆婆都接到自己家來照顧。直到現在,我還能回想起兩位老婦人坐在壁爐前的溫馨畫面。她們有沒有給維奧拉姨媽添麻煩?我想一定不少。但維奧拉姨媽從來不會表現出這一點。她用心去愛這兩位老婦人,寵著她們,讓她們覺得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在。維奧拉姨媽自己還有六個子女要照顧,但她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崇高,也不覺得把兩位老人接到自己家照顧有什麼值得讚美。對她而言,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是正確的事,她發自內心地想要這樣做。

維奧拉姨媽現在過得怎麼樣呢?她孀居二十多年,五個孩子已經長大成人,都成了家,並且爭著把她接到自己家住。孩子們都愛她,和她在一起總是待不夠。出於感激嗎?當然不是,純粹是出於愛。孩子們在孩提時代沐浴著善行的溫暖,如今以同樣的愛回饋母親,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所以,讓我們記住,若想培養知恩圖報的子女,我們自己要先懂得感恩。孩子「人小耳朵尖」,大人應當謹言慎行。在孩子面前,別再輕視別人的善意,也永遠不要說這樣的話:「看看蘇珊表妹聖誕節寄來的這些洗碗布!她自己縫的,半個子兒都不捨得花!」這種話或許只是順口說的,但孩子們聽著呢。所以,我們最好這樣說:「看看蘇珊表妹花了多少時間親自做這些聖誕禮物!她人多好啊!我們現在就寫信感謝她吧!」這樣,我們的子女就會在無意中養成讚美和感恩的習慣。

「不想因為別人不知感恩而生氣或憂慮,就記住這三個原則:

1.與其擔心別人忘恩負義,不如不要抱有期待。

2.請記住,獲得幸福的唯一方法並不是期待回報,而是單純地為了給予的快樂而付出。

3.感恩是教養的結果。如果我們希望子女知恩圖報,就要好好教育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