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誤會盡冰消

武林外史 古龍 第1頁,共2頁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你竟有這樣的自信,必定能令我死?"幽靈宮主道:"是。"

沈浪道:"我死了,你很快樂?"

幽靈宮主道:"那也未必。"

沈浪道:"既然未必快樂,你為何……"

幽靈宮主道:"這道理很簡單,我既不能佔有你,只有讓你死。"沈浪悠悠道,"很好,你不妨試試看……"

獨孤傷終於忍不住大吼出來,道:"沈浪,我本來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誰知你卻是個瘋子。"沈浪道:"瘋子?"

獨孤傷大吼道:"到了現在,你還和她談什麼心,說什麼話?這地方可是聊天的地方?這時候可是聊天的時候?"沈浪苦笑道:"我和她之間的事,你永遠不會知道的。"獨孤傷道:"她究竟是誰?……究竟是什麼東西?"沈浪緩緩道:"你永遠想不到的,她……她就是白飛飛。"獨孤傷幾乎要跳了起來,道:"看來你真的瘋了,白飛飛……白飛飛會是幽靈宮主?那麼溫柔的女孩子,會是幽靈宮主?"沈浪道:"本來我也不相信的,但此刻事實卻令我非相信不可。獨孤傷怔了半晌,道:"你……你真是白飛飛?"黑暗中,幽靈宮主的語聲冷冷道:"現在,我無論是誰都沒有關係了,對一個要死的人說來,我無論是誰,都已沒有什麼分別。"獨孤傷怒道:"放屁,你……"

幽靈宮主道:"你最好莫要妄動,否則只有死得快些。"她冷笑一聲,接道:"你以為此地真是我的閨房?"獨孤傷道:"這是什麼地方?"

幽靈宮主道:"告訴你,這裡是人間的地獄。"獨孤傷突然大聲冷笑起來——冷笑的聲音本不會大,若是大聲冷笑,那是裝出來的。

他大聲冷笑道:"某家自十四歲出道闖蕩江湖,至今已有四十年,這四十年來,本該已死過無數次了,莫說是人間的地獄,便是幽冥地獄,某家又何懼走上幾遭,你若以為某家會被駭倒,你便大錯了。"幽靈宮主淡淡一笑,道:"我但願你未被駭倒,我也不想駭你,但我不妨告訴你,人間的地獄,實比幽冥地獄美麗得多。"獨孤傷咯咯笑道:"美麗得多?"

幽靈宮主道:"不錯,美麗得多,所以你瞧不見,實在可惜。"獨孤傷道:"哼,嘿嘿,可惜……"

幽靈宮主道:"鬼獄中沒有燈火,凡人的肉眼到了這裡,就變得和瞎子相差無幾,我為了彌補你們的損失,不妨將這些的景象描敘給你聽聽。"這時,方才那迷人的香氣,竟已變了,變成一種混合著血腥與腐屍的味道,令人嗅得又要嘔吐,又要發抖。幽靈宮主溫柔的語聲也變了,變得飄忽,尖銳,陰森,短促,那幾乎真的已不復再似人類的語聲。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聲,竟是從同一人的嘴裡發出來的,這幾乎是令人萬萬難以相信的事。

飄忽的語聲,也不知是從哪個方向發出來的。

幽靈宮主幽幽道:"你們若能瞧得見,你們就會發覺,就算你們現在站著的這一塊地,也可算是世間最美麗的了。那光滑晶瑩的地面,看來就像是玉一樣,那精美的花紋圖案,更是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的藝術傑作。"她輕輕一笑,道:"但你們可知道這塊是什麼做的?"獨孤傷忍不住冷笑道:"就是地,還要用東西做麼……這倒是活見鬼了。"幽靈宮主的笑突然變得有如冬夜寒山中的猿啼,那鬼哭般的猿啼,足以令任何人聽了都不禁為之冷汗淋漓。她接著道:"你永遠想不到的,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塊地,是用人的骨頭拼起來的,一塊塊的人骨頭,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有頭蓋骨,肩腫骨,胸肋骨,也有手骨,腿骨,甚至有臉骨……"她咯咯笑道:"你們現在說不定就是站在一塊頭蓋骨上,那說不定就是一個多情的少女粉靨下的顴骨……"獨孤傷一雙腿不知不覺已抽搐了起來,就好像有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爬入他靴子,爬上他的腿。

幽靈宮主突又柔聲道:"你可知道你們身旁的是什麼……那是一幅畫,一幅刺繡,上面繡著青的山,白的雲,綠的水。"獨孤傷冷笑道:"這難道也是神針杜七娘的手筆。"幽靈宮主笑道:"不錯!這的確是神針社七娘親手繡的,這可說是她傑作中的傑作,但你可知道這是用什麼繡的?"她笑聲又變了。

她獰笑著道:"這是以白骨為針,以髮絲和青筋為線,繡在一張人皮上,整整的一張人皮,就像緞子般光滑,本來是屬於一個溫柔而美麗的少女的……就像朱七七那麼美麗,我剝下她的皮,只因為她不聽我的話。"獨孤傷狂笑道:"你這是想駭我?你以為抽筋剝皮的事老子沒做過。"幽靈宮主道:"你自然是做過的,但你可知道,要用什麼法子,才能將一個人的皮完完整整的剝下來……"獨孤傷獰笑道:"法子多得很,你可要試試。"幽靈宮主笑道:"法子固然多,但若要使這張皮完美得沒有一絲損傷,那卻也是件藝術,你只怕是不懂的。"獨孤傷道:"老子只懂剝皮,不懂藝術。"

幽靈宮主道:"你可願聽聽麼?"

獨孤傷道:"哼,你愛說不說。"

幽靈宮主道:"我先將她的身子大半埋在土中,然後,再在她頭上剝條縫,將水銀一滴一滴地倒進去。"她輕輕接道:"這時候,她的身子就開始有了變化,她的嘴被塞住,身子就像蛇一樣往上擠,往上擠……但她的皮卻已被黏在土上,她的身子就像是個肉球似的擠了出來,告訴你,那白色的肉球到了地上還會跑哩……"獨孤傷全身都抖了起來,嘶聲大喝道:"住口!住口!"幽靈宮主柔聲道:"這你不願意聽麼?你害怕了麼?"獨孤傷道:"你……你這惡魔,你是人麼?"

幽靈宮主銀鈴般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是人……對了,我還忘了告訴你,這件事的最後一步,就是將一壺滾水倒在那肉球上。"獨孤傷野獸般嘶聲狂吼起來、就好像這壺滾水是淋在他身上似的,他咬緊了牙狂吼道:"我……和你拼了!"幽靈宮主冷冷叱道:"站住,莫要動,一動也莫要動,你可知道你前面是什麼?"這語聲就像是刀,像是箭,毒箭。

獨孤傷身子一震,竟真的停住了腳步。

幽靈宮主柔聲道:"就在你的前面,有個池塘,但卻不是你幼年時,家園前那浮著紅蓮綠荷,還遊著白鵝的池塘,這池塘比那種池塘有趣多了。"她咯咯詭笑起來,道:"這是血的池塘,塘裡沒有水,只有血,沒有綠荷紅蓮,也沒有白鵝,飄浮在這池塘裡的只是人心、人肝、人肺、也許還有些剛挖出來的眼睛,剛切下來的鼻子,剛割下來的舌頭。"她尖聲接道:"你若一不留心跌下去,那滋味可要比你小時候,在池塘裡游水時的滋味難受多了,你……你還想往前面走麼?"她的語聲千變萬化,簡直教人弄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縱然明知她說的是假,卻又不能不相信她。

獨孤傷此時站著的,明明是和方才同一個地方,但方才聽了她那番話,便覺是女子的閨房。

此刻這女子的閨房又突然變成了人間的鬼獄。

他站在那裡竟真的不敢妄動~在此刻之前,他實未想到,一個人嘴裡說出來的話,竟有這麼大的力量。

始終沒有出聲的沈浪突然笑了起來,他方才似是在沉思,又似在傾聽,此刻笑的聲音卻很大。

幽靈宮主道:"沈浪,你笑什麼?你還笑得出?"沈浪道:"你實在是個聰明人,我不得不佩服。"幽靈宮主道:"哦?"

沈浪道:"我知道武林中本有不少喜歡裝神弄鬼的人,他們為了要駭人,不惜花費許多工夫,造出些陰森恐怖的地方,還挖空心思,替這些地方起出各種駭人的地名,叫什麼森羅鬼殿,什麼幽靈鬼獄。"幽靈宮主笑道:"不錯。"

沈浪道:"但你卻和他們不同,你還比他們聰明得多。"幽靈宮主道:"是麼?"

沈浪道:"你只要輕輕幾句話,全不費工夫就比他們花費不知幾多人力物力建造的地方還要駭人的多。"幽靈宮主咯咯笑道:"你以為我說的是假的。"沈浪笑道:"無論是真是假,都沒有什麼關係,你總該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是駭不死的,你若真要我們死,還得要別的手段。"幽靈宮主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只會嚇人的,再也沒有別的手段了。"語聲未了,四面八方突然響起了無數尖銳的風聲,向沈浪與獨孤傷站著的地方射了過來。

這絕不是強弩硬箭。

這是無數根小而毒,輕而狠的暗器。縱然在平時,也難躲過,又何況是在這絕望的黑暗中。

沈浪與獨孤傷立足在這不可知的神秘鬼獄之中,四面是什麼,他們全不知道,他們幾乎連動都不敢動。

這樣,他們還有什麼希望能躲得過。

風聲和驟雨,直響了半盞茶時候才停。

沈浪和獨孤傷完全沒有響動。

他們莫非已無聲無息地死了。

良久良久,幽靈宮主輕喚道:"沈浪!沈浪……"黑暗中沒有應聲。

又是良久良久。

另一個女子的語聲輕嘆道:"這禍害總算除去了。"幽靈宮主道:"只怕……未必。"

那女子道:"他們絕對躲不過的,何況,我根本沒有聽見他們身形閃避時的風聲。"幽靈宮主道:"不錯,沒有風聲,但也沒有呼聲。"那女子笑道:"像他們那樣的人,直到死時也不肯叫出聲音來的。"幽靈宮主居然幽幽嘆息了一聲——這一聲嘆息,聽來竟像是真的從她心底深處發出來的。

那女子道:"現在,可以點起燈來瞧瞧了麼?"幽靈宮主道:"再等等……"

黑暗中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聽不見沈浪與獨孤傷的呼吸聲,一個人停止了呼吸,自然是死了。

幽靈宮主悠悠道:"沈浪,你真的死了麼……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己,但你雖然死了,卻比活著的人要舒服的多。"突然,王憐花的語聲遠遠傳來,笑道:"但在下卻還有寧願活著。"幽靈宮主道:"你活著,只因我未要你死。"

王憐花笑道:"自然……在下自然知道,否則家母又怎會送你回來,又怎會將那個不男不女的人性命交在你手上。"幽靈宮主道:"你母親是個聰明人。"

王憐花道:"但在下的嘴也嚴得很,有關宮主的事,在下一個字也未說出來,雖然在下也直到今日才知道姑娘你就是幽靈宮主,但姑娘你非常人,在下卻是早已知道了的,在下也早已知道姑娘你…"幽靈宮主冷冷道:"住口,你的嘴若不嚴,此刻還能活著麼。"王憐花道:"是。"

幽靈宮主道:"我殺了沈浪,你母親不知如何?"王憐花笑道:"姑娘你竟能下手除去沈浪,家母也必定佩服的很。"幽靈宮主冷冷道:"為了自己,我是什麼人都會殺的。"王憐花道:"家母早已瞧出了姑娘你的雄才大略,除了姑娘你,又有誰肯受那樣的委屈,又有誰能裝得那麼動人。"幽靈宮主道:"哼!"

王憐花道:"是以家母才誠心誠意要與姑娘合作,一來自然是要除去那快活王,二來也是為了要和姑娘共分天下。"幽靈宮主道:"我去中原,本也大半是為了尋你母親,我很小的時候就一心要瞧你母親是個怎麼樣的美人,竟能使他遺棄我母親。"王憐花乾笑道:"昔日之事,姑娘你還說什麼,反正你我的母親,都是被他遺棄的人,而你和我本是……"幽靈宮主叱道:"住口。"

王憐花道:"是,現在……"

幽靈宮主道:"我既沒有殺你,你還說什麼。"王憐花道:"只是,現在姑娘不知可否賜下一線光明,令在下能走過去,也令在下瞧瞧沈浪死時是何模樣。"他人笑接道:"在下心裡本有個問題,沈浪死了後,臉上不知道還有沒有那見鬼的微笑?在下當真不惜一切想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幽靈宮主默然良久,終於緩緩道:"掌燈。"

就像是孩子夢中的奇蹟似的,燈光灑了出來,那令人窒息,令人絕望的黑暗,立刻消失不見。但這裡既非女子的閨房,也非人問的鬼獄。

這裡既沒有吳道子的觀音,杜六孃的刺繡,也沒有銅鏡妝臺,更沒有死人的白骨,恐怖的血池。

這裡只不過是個陰森的洞窟,四面只不過是黑暗而堅硬的岩石,自然岩石陰影中,有幢幢人影,宛如幽靈般。

而沈浪……沈浪也沒有死。

沈浪與獨孤傷還好好地站在那裡。

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臉上自然還是帶著那見鬼的微笑,而且笑得比平時更氣人。

他和獨孤傷背貼著背,身上的長衫都已脫了下來,他們用手撐著,就像是個帳篷,他們就躲在這帳篷裡。

溼透了的衣衫,再加上他們的內家真氣,那些輕而狠,小而毒的暗器,自然是穿不透的。

遠遠站著的王憐花,立刻面如死灰。

陰影中幽靈般的人影,身子也起了一陣陣顫動。

沈浪大笑道:"智者千慮,終有一失。姑娘的鬼話琅琅,雖想將在下等駭得魂飛足軟,然後置之死地,卻不想在下等卻乘姑娘你連篇鬼話時,先築下了個避箭的軟城……這正是明聽鬼話暗修城了。"幽靈宮主身影在顫抖,道:"沈浪,你……你這個鬼……你簡直不是人。"沈浪笑道:"在下卻只願為人,不甘做鬼。"

他目光轉向王憐花,接著笑道:"此點王兄豈非也和在下深有同感。"王憐花道:"咳咳……咳咳……"

沈浪道:"王憐花呀王憐花,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遠未確定我是否真的已死了時,便將這秘密說出來。"王憐花乾笑道:"其實那也算不了是什麼秘密。"沈浪道:"不錯,我早已知道王夫人放走白飛飛必有用意,我也早已知道白飛飛殺死色使並非是無心,這自然不是什麼秘密。"王憐花道:"那麼你……"

沈浪截口道:"但我卻直到今日才能確定,王憐花與白飛飛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這才是絕大秘密。"王憐花聳然變色,強笑道:"你說什麼?"

沈浪道:"快活王為了那幽靈秘笈,騙上了白飛飛的母親,卻又為了王夫人,遺棄了她,然後,他又為了黃山一役的秘密,遺棄了王夫人,他這兩次遺棄,卻留下了一子一女,這一子一女就是你和白飛飛。"王憐花深深吸了口氣,將激動平息下來,冷笑道:"很好,你還知道什麼?"沈浪緩緩道:"我還知道炔活王這一子一女,非但全沒有將快活王視為父親,反而恨他入骨,恨不能親手殺了他。"王憐花咬牙道:"若換了你又當如何?"

沈浪嘆道:"這是你們自己的恩怨,別人自然不能過問……但賢兄妹心腸之冷,手段之狠,卻也當真不愧為名父之子。"王憐花顫聲道:"很好……你說得很好……我但願你還能說下去。"他蒼白的臉已發紅,一步步往前走。

"幽靈宮主"的人影突然幽靈般飄出來,輕紗朦朧,她面目仍不可見,只聽她一字字道:"你讓他再說下去。"沈浪嘆道:"母恩如山,白飛飛呀白飛飛,我也難怪你要恨你父親,我更佩服你的忍耐,你竟能一直裝得那麼像。"幽靈宮主冷冷道:"你要說的只是這幾句老話?"沈浪道:"你早已探聽出王夫人與王憐花的來歷,所以你潛入中原,甚至不惜賣身為奴,只想被那好色的王憐花買去好乘機為你母親出氣。""幽靈宮主"白飛飛悠悠道:"只因我也得知他母子的手段,若是力敵,我只怕還不是他的對手,所以,我只有智取。"沈浪道:"哪知你們妙計竟被朱七七破壞,她的一番好心,竟反而害了你。"白飛飛冷笑道:"我倒並不恨她,我只憐她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孩子,別人若是賣了她,她只怕還會為那人點銀子。"沈浪苦笑道:"但你既已裝了,就只有裝下去,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索性跟定了朱七七,因為你知道好心的人,是最容易騙的。"白飛飛道:"我自然什麼事都計算好了,只有……只有我那次竟會落入那不男不女的色使手,卻是我未料到的事。"沈浪道:"但那次你反而因禍得福,反而接近了王憐花,誰知那位好心的朱七七又將你帶走了,你那時自然只有裝到底,自然只有跟著她去。"白飛飛道:"不錯,說下去。"

沈浪道:"所以,那日在那山頂秘窟中,你才會將王憐花放走,然後再作出那種無知而又無辜的模樣,騙過了我,只可笑我反而勸你莫要難受,莫要著急。"王憐花大笑道:"那日她竟將我放走,我本也吃了一驚,楚楚可憐的白飛飛竟會是這樣的人,實是我夢想不到的事。"白飛飛冷笑道:"男人都是容易受騙的,越是自以為聰明的男人,越容易受騙,你只要作出什麼都不懂的可憐模樣,他們就什麼都相信你……只可憐朱七七,她明明什麼都不懂,卻偏偏要作出女英雄的模樣,所以就要上男人的當。"沈浪嘆道:"只可憐朱七七……唉,那日在那客棧中,我還怪她沒有小心看顧著你,誰知你竟是故意要被金不換劫走的。"白飛飛道:"否則我難道不會喊叫麼?"

沈浪慘笑道:"更可憐是那倔強的金無望,他……他竟為你而殘廢,你在暗中只怕還要笑他是個呆子,是麼?是麼!"在這一剎那問,他那永遠溫柔,永不動怒的眼睛裡,突然射出了逼人的光芒,就像是刀,又像是火。

白飛飛也不由自主垂下了頭,黯然道:"這……這是我未想到的。"沈浪長長嘆了口氣,垂下目光,道:"於是你終於接近了王憐花與王夫人,但那時你已發覺與其殺了他們,倒不如利用他們。"白飛飛幽然道:"只因那時我已發覺她的遭遇其實也和我母親一樣,她……她其實也是個被人遺棄的可憐的女人。"沈浪道:"無論如何,你總算利用她的計策,而接近了快活王,而快活王雖然好色,這一次卻依從了你,沒有強迫你。"他苦笑接道:"這一點,快活王自己只怕也在暗中奇怪,哪知他對你如此好,只不過是為了還有一點父親的天性,他雖是絕代之梟雄,他雖不知道你是他女兒,但他終究不是野獸,這一點天性還是在的。"白飛飛突也長長嘆了口氣道:"不錯。"

沈浪道:"但你對他可有對父親的天性麼?"

白飛飛霍然抬頭,厲聲道:"沒有,絲毫沒有。"她咬牙接道:"我不是野獸,但也不是人,我久已不是人了。""在我眼瞧著我母親死於痛苦時,我已發誓不願作人了。"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但你想不到我竟也來了。"白飛飛道:"我想得到,我早已知道你會來的。"沈浪道:"所以……你也早已想好法子來騙我。"白飛飛也默然良久,星光一般清澈的目光凝注著他,穿過了重重輕紗,瞬也不瞬地一字字道:"你以為什麼話都是騙你的?"沈浪道:"你……你難道不是?"

白飛飛悽然而笑,道:"你不是很瞭解女人麼?為何不知道我的心?"沈浪慘笑道:"我也以為你對我還有幾分真意,但……但直到方才,直到此刻。"白飛飛道:"我早已說過,一個女人若是愛上一個男人而又得不到他時,就只有毀了他,何況,你若真的死了倒比活著的人舒服的多。"沈浪嘆道:"不錯,你方才總算為我嘆息了一聲。但……"他突然大聲道:"但你以後千萬莫說我瞭解女人,我此刻才知道,你若要害一個男人害得他發狂,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他自己以為很瞭解女人。"王憐花突也嘆道:"這句話只怕是我今天一整天裡所聽到的最有道理的話了,若有誰自負他了解女人,那麼他眼看就要倒霉了。"白飛飛緩緩道:"很好,你們都是男人,你們又站到一邊了,是麼?"王憐花怔了怔道:"我……我……"

白飛飛冷笑道:"你,你可知道我要用什麼法子來對付你們?"沈浪道:"我但願能知道。"

白飛飛道:"女人用來對付男人的法子,常常是最笨的法子,但最笨的法子,即又常常是最有效的法子。"沈浪道:"最笨的法子……"

白飛飛道:"已經用過但未成功的法子,你若再用一次,豈非就成了最笨的法子……"語聲中,她人影又幽靈般飄了開去。

沈浪面色突然改變。

王憐花變色喝道:"白飛飛,你不能……"

但這時燈光又已突然熄滅,四下又是一片黑暗。

絕望的黑暗。

沈浪沉聲道:"我已看準退路,快退。"

他身形方自展動,黑暗中已傳來白飛飛縹緲的語聲道:"你退不了的。"只得"轟隆隆"一聲大震,砂石如雨般的飛濺而出,沈浪縱然退得快,還是被打得身上發疼。

獨孤傷跺腳道:"不好,這丫頭竟早防了這一著,竟斷了咱們的退路。"王憐花大喝道:"白飛飛,你怎能如此對我?"白飛飛道:"哦!我為何不能?"

王憐花嘶聲道:"你方才明明說過……"

白飛飛咯咯笑道:"我方才雖說過不殺你,但此刻卻已改變了主意,你總該知道,女人的心,是最善變的。"王憐花道:"你殺了我,如何向夫人交待。"

白飛飛突然笑道:"她怎知是誰殺的,他又沒有請我為你保鏢,你死了,豈能怪得著我,你說話怎地也像是個孩子?"王憐花怒道:"但……但你莫忘了,你和我……"突然,一隻手將他拉了過去。

沈浪的語聲在他耳邊道:"緊貼著石壁,莫出聲,我還不想你死在這裡。"王憐花咬牙道:"這賤人。"

他自然不是呆子,自然知道在這麼黑暗的地方,誰若發出了絲毫聲音,誰就要變成箭靶子。

罵了半句,他也緊緊閉起了嘴。

只聽白飛飛的語聲在遠處黑暗中悠悠道:"沈浪,你莫要怪我,我本可不殺你的,怎奈你已知道得太多了,一個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就絕對活不長的。"她輕輕一笑,接著道:"至於獨孤傷,你不過是個陪葬的。"語聲戛然而止,然後便再無聲息。

沈浪、獨孤傷、王憐花等三個人,背緊緊貼著那冰冷而堅硬的石壁,幾乎連呼吸都不敢呼吸。

三個人嘴裡雖仍沒有說話,心裡卻不約而同在思忖:"白飛飛,只怕已可真算是世上最可怕的女子了。"當然,有許多女孩子可能比她更狠毒,但誰有她的溫柔?世上溫柔的女子雖也不少,但又有誰比她狠毒?

又溫柔,又美麗,又狠毒的女孩子,當真可算是世上所有男人的毒藥,花和蜜混合而成的毒藥。

沈浪沿著石壁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方才他早已辨清方位的出口,但這出口此刻已被塊大石堵住。

甚至連旁邊的小小的空隙都已被碎石填滿。

白飛飛顯然早已在這裡周密的佈置過。

沈浪喚了口氣,又摸索著退回去,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摸索著拉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寫著。"沈?"沈浪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敲,算做回答。

這隻手又寫道:"獨。"

沈浪又敲了敲他的手背,劃了三個字:"什麼事?"這隻手緩緩寫道:"你看她要如何對付你我?"他寫得很慢,筆劃寫得很清楚。

沈浪暗中嘆了口氣,緩緩寫下:"暫時不知,只有靜觀待變。"這隻手停了半晌,又寫道:"不知要等……"

他這"等"字寫到第七筆時,一筆突然加長,閃電般扣住了沈浪的穴道,另一隻手已直砍沈浪的咽喉。

這變化發生得委實太炔,太突然,誰能想得到獨孤傷竟會突然暗算沈浪,在這絕望的黑暗中,沈浪完全未曾防備,豈非已必遭他毒手。

沈浪若是這樣死了,豈非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