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罪大惡之極(1)

武林外史 古龍 第1頁,共2頁

左公龍並非畏懼金不換的武功,只因他方才已見過金不換動手,金不換的武功,並未見能比他強勝許多。

他們畏懼的只是金不換面目上此刻流露出的獰笑,這獰笑竟使得金不換本極猥瑣的面容,突然有了種懾人之力。

左公龍並不是好人,他所遇見的壞人也比好人多的多,但是,他卻從沒有看見比金不換更壞的人。

他從沒有見過這種令人心驚膽戰的獰笑。

只見金不換已緩緩站了起來,緩緩向王憐花走了過去,他嘴裡仍咀嚼著王憐花請他吃的肉,手裡仍拿著王憐花請他喝的酒。

杯中的酒,盛得極滿,他歪歪斜斜的走著,每一步,杯子裡的酒,就會濺出一滴,就像是血一樣滴出來。

他目中的惡毒之意,也就像杯中的酒一樣,已快要濺出來了,這對眼睛,此刻正瞬也不瞬的望著王憐花。

王憐花臉更白了,強笑道:"你要怎樣?"

金不換道:"就算左公龍不知道我要怎樣,難道你也不知道?"王憐花道:"我雖知道,卻有些不懂。"

金不換嘻嘻笑道:"你有何不懂?"

王憐花道:"你要殺我,是麼?"

金不換大笑道:"好孩子,果然聰明。王憐花道:"但你我已是盟友,你為何要殺我?"金不換重重在地上啐了一口,獰笑道:"盟友,盟友值多少錢一斤?有奶就是娘,姓金的一輩子可沒交過一個朋友,誰若要交姓金的朋友,他也準是瞎了眼。"王憐花道:"但你昔日……"

金不換冷笑道:"昔日我瞧你還有兩下子,跟著你總有些好處,所以才交你,但你此刻卻像個死狗似的躺著不能動了,誰還交你?"王憐花道:"我此刻雖然在無意中受傷,但這傷不久就會好的,我勢力遍佈十二省,屬下至少也有千人,只要你還願意交我這個朋友,等我好起來,於你豈非大有幫助,你是個聰明人,難道連這點都想不透。"躲在門外的朱七七,瞧見王憐花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中,居然仍然面不改色,侃侃而言,心裡倒不覺有些佩服。

只聽金不換道:"不錯,等你起來,我還可啃你這根肉骨頭,但一來我已等不及了,二來,我此刻宰了你,好處更多。"他咯咯一笑,接道:"姓金的做事,從來不問別的,只問哪件事好處多,就做哪件。只要有好處,叫我替別人擦屁股都沒關係。"王憐花道:"你此刻殺了我又有何好處?"金不換道:"好處可多著呢,你要聽?"

王憐花道:"我倒想聽聽。"

金不換道:"第一,我此刻宰了你,就可將你自朱七七那裡騙來的東西,據為己有,那一大堆黃澄澄的金子,也就是我的了。"王憐花吸了口氣道:"原來此事你也知道。"

金不換道:"第二,你此刻已是有身價的人,我宰了你,不但可到仁義莊去領花紅,還可博得他們讚我一聲義士,我名利兼收,何樂不為……就算沈浪,他最恨的是你,而不是我,我若宰了你,他也會拍拍我的肩膀,誇我一聲:好朋友……你莫忘記,金無望也是你動手殺死的。"王憐花苦笑道:"好……好……好!"

金不換大笑道:"當然好!連你也佩服我了,是麼?"王憐花道:"但你莫要忘記,我屬下好手如雲,家母更是天下第一高手,你若殺了我,他們怎肯放得過你?"金不換道:"我此刻殺了你,有誰知道。"

王憐花道:"你既要去仁義莊……"

金不換道:"這個你儘管放心,仁義莊對於前去領取花紅之人,從來守口如瓶,否則還有誰肯為了些許銀子前去惹麻煩。"王憐花眼角一瞟左公龍,道:"還有左幫主。"他故意將"幫主"兩字,說得極響,本已倒在椅子上不能動的左公龍,聽到"幫主"兩字身子果然一震。

王憐花若是死了,還有誰能將他扶上幫主寶座。

這"幫主"兩字就像是火種,立刻就將他心中的貪慾之火燃了起來,燒得他幾乎已完全忘記畏懼。

他一躍而起,大喝道:"不錯,無論誰想加害王公子,我左公龍都萬萬不會坐視。"他吼聲雖響,金不換卻不理他,只是冷冷道:"左公龍若是聰明的,此刻便該乖乖的坐在那裡,你若已變成死人,對他還有何好處?他若不動,好處多少總有些的。"王憐花道:"他……他若……"

金不換冷笑道:"他若不聰明我就連他一齊宰了,死人是永遠不會說話的,他若不服,還想鬥一鬥……"他猛然轉身目注左公龍,接道:"也不妨拿他剩下的那隻手來試試。"左公龍瞧了瞧自己受傷的手,"噗"地,又坐了回去。

金不換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手一提,"當嘟"一聲,那隻白花花的酒杯,也被他摔得粉碎。

小玲與小芳本已嚇得躲在一角,此刻小玲突的挺胸站了起來,輕輕一擰小芳的粉頰笑道:"你瞧,都是你小妞若得金大爺生氣,還不快去給金大爺賠個禮,讓金大爺消消氣。"這老資格的風塵女子,不但果然有一套,而且見的多了,膽子可真不小,竟敢在此刻挺身而出。

她倒並不是要救王憐花,她只知道王憐花若死她也活不了,王憐花雖明知如此,仍不禁感激的瞧了她一眼。

只見她拉著小芳的小手,一扭一扭的走到金不換面前,將小芳嬌嬌怯怯的身子,整個推進金不換懷裡。

她自己也膩在金不換身上,勾住他的脖子,吃吃笑道:"金大爺,莫要生氣了,讓我姐妹兩個侍候你,保險你……"突然壓低聲音,在金不換耳邊輕輕的說。

金不換扭扭她的胸膛,又擰擰小芳的身子,笑道:"兩個騷蹄子,肉倒不少,大爺少不得要宰宰你們。"小玲眼睛似已將滴出水來,膩聲道:"要宰現在就宰吧,我已等不及了,後面就有屋子,還有張好大好大的床,鋪著雪白的床單。"金不換獰笑道:"好。"

突然揚起手,拍,拍兩掌,將兩個嬌滴滴的大姑娘打得飛了出去,白生生的臉上早已多了五隻紅紅的指印。

小玲捂著臉,道:"你……你……"

金不換大笑道:"臭婊子,你當老子是什麼人,會上你的當,像你這種臭婊子,老子見多了,沒有三千,也有八百。"小玲突也放聲大罵道:"臭瞎子,臭殘廢,老孃有哪隻眼睛瞧得上你,你連替老孃洗……"她索性豁出去了,什麼話都罵了出來。

哪知金不換卻大笑道:"好,罵得好,少時你也得像這樣罵,罵得越兇,老子越痛快,老子就喜歡辦事的時候被人罵。"朱七七隻聽得一陣噁心,左公龍也想掩起耳朵。

王憐花卻嘆道:"像你這樣的人,天下倒的確少見的人,王憐花今日能栽在你這種人手上,也算不太冤枉了。"金不換:"你倒識貨。"

他獰笑一聲,接道:"但你此刻想必也後悔的很,後悔為何不肯將丐幫弟子帶來,後悔為何要叫你那兩個心腹去為我抓藥。"王憐花輕輕嘆了口氣,道:"我不但後悔,還可惜的很。"金不換道:"只可惜這樣的人才,也活不長了。金不換怔了一怔,大笑道:"莫非你已駭糊塗了麼?要死的是你,不是我。"王憐花微微一笑,道:"不錯,我要死了,你也差不多。"金不換大喝道:"放屁!"

王憐花柔聲道:"金兄,你雖是世人中最最卑鄙,無恥,險惡,狡猾的人,但在下比起你來,也未見好許多。"金不換獰笑道:"但你還是要上當。"

他雖然仍在獰笑,但那隻獨眼裡已閃起疑畏之光。

王憐花道:"我雖然上了金兄的當,但金兄也上了在下的當,金兄才飲下的美酒裡,已有了在下的穿腸毒藥。"金不換身子一震,如被雷擊,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呆了半晌,滿頭大汗,涔涔而落,顫聲道:"你……你騙我……哈哈,你騙我的,酒中若真的有毒,我……我為何直到此刻還全無感覺?"他又笑了,但這笑聲比哭還要難聽。

王憐花道:"那毒藥到七日才會發作。天下只有在下一人能救,金兄此刻若殺了在下,七日之後,只怕……"金不換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大吼道:"你騙我……你休想騙得了我,老子此刻偏偏就宰了你。"王憐花道:"金兄若不信,請,請,此刻就請動手。"金不換衝了過去,舉起手掌——但這隻舉起的手掌,卻再也不敢劈下。

王憐花微笑道:"金兄為何不動手?"

金不換舉起的手一揚,但卻是摑在他自己的臉上。

他一連打了自己幾個耳光,大罵道:"都是你這張嘴,為何要貪吃?打死你,打死你。"王憐花笑道:"輕些,輕些,金兄又何苦打疼自己。"金不換突的撲地跪下,顫聲道:"王公子,大人不見小人過,你就饒了我吧,我方才只是……只是鬧著玩的,王公子,你伸手解了我的毒,我一輩子感激不盡。"王憐花笑道:"你要我救你,好,但卻要等七日。"金不換嘶聲道:"但七日後你的傷就可好了。"王憐花含笑道:"不錯。"

金不換反手抹汗,道:"你……你的傷好了,怎會放過我。"王憐花道:"會的,但信不信,卻得由你了。"金不換叩首道:"七天,在下等不及了,就請王公子現在……"王憐花大笑道:"我現在若救你,我可活不成了。"金不換突又大喝道:"我好言求你,是給你面子,你此刻已落在我手上,乖乖地替老子解毒便罷,否則……"王憐花微微笑道:"否則又怎樣",我若救你必定是死,不救你還有活命的希望,你若換了我,又當怎辦?"金不換呆在當地——跪在當地,真的不知該怎麼辦,他既不敢此刻便殺王憐花,也不敢等到七日之後。他雖然用盡各種方法,怎奈王憐花全不買帳,若說你方才比老虎要威風,此刻他實比老鼠還要可憐。這一切自都落在朱七七眼中,只瞧她忽而驚奇,忽而噁心,忽而憤怒,忽又覺得好笑。她暗暗忖道:"金不換這廝心腸之毒,臉皮之厚,當是天下無雙,他正在發威之時,居然還能跪得下來,已跪在那裡,居然還能發威……唉,天下雖大,但除了他之外,這種事只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得出了。"但若說金不換是狐狸,王憐花便是豺狼,若說金不換乃是惡魔,王憐花便是魔王了。

"這魔王如今躺在床上,我便在他門外,這是何等樣的機會,這機會我若不知好好把握,簡直該打我耳光。"只聽王憐花笑道:"金兄你前居而後恭?跪在那裡,在下也擔當不起。"左公龍趕緊賠笑道:"是,是,王公子說的是,你……"金不換獰笑道:"我怎樣,你此刻討的什麼好,賣的什麼乖?你莫忘了,你方才也未做好人,王憐花就會隨便饒了你。"左公龍抹汗道:"我……我方才只是被你脅從。"金不換道:"你也莫忘了,你此刻性命,也還捏在我手中,我隨時高興,隨時都可將你這條小命拿來玩玩。"左公龍汗出如雨,嘎聲道:"我……我……"

突然間"砰"的一聲,門已被撞開。

一個人飛也似撲了進來,直撲金不換。

金不換大驚轉身,失聲道:"朱七七,是你。"朱七七咯咯笑道:"你還想逃麼,沈浪……沈浪,他們都在這裡,你快來呀。"說話之間,她出手如風已攻出數掌。

金不換見她來,雖然吃驚,又有些歡喜,正覺她是送到口的肥羊,正要施展手腳,將她活活拿下。

但一聽到沈浪的名字,他的手立刻就軟了。

"不錯朱七七既來了,沈浪哪裡會遠?"

朱七七大喝道:"金不換,你莫逃……莫要逃。"金不換喃喃道:"不逃的是孫子。"

他什麼也顧不得了,虛晃一掌,奪門而出——這石室中還另有一扇門戶,想見也有道路通向墓外。

朱七七道:"左公龍,他逃了,你不準逃。"

左公龍暗道:"你逃了,我為何不逃,我又不是呆子。"心念一轉,腳底抹油,逃得比金不換還快。

朱七七大嚷道:"有種的莫逃,你們逃不掉的。"她嘴裡大呼大叫,腳下可沒移動半分——她嘴裡雖叫人家莫逃,心裡卻希望他們逃得越快越好。

王憐花瞧見朱七七闖入,聽她呼喚沈浪,也是立刻面無人色,但此刻他瞧見朱七七如此模樣,嘴角突然泛起笑容。

朱七七還在呼喝道:"沈浪,他們從那邊逃了,快追。"王憐花突然大聲道:"王憐花還未逃,咱莫要追趕。"朱七七先是一怔,立刻發覺他這原來是在學沈浪說話,好在外面還未逃遠的金不換聽了,再也不敢回來。

這時王憐花已壓低聲音,笑道:"多謝姑娘,前來相救。"朱七七回身叱道:"你住嘴。"

王憐花道:"沈相公怎地未來?"

朱七七道:"你怎知他未來,他就在外面。"

王憐花笑道:"沈相公若在門外,姑娘你就不會故意要將他們駭走了……在下也就不會幫著姑娘將他們駭走了。"朱七七道:"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王憐花道:"察言觀色,在下一向擅長。"

朱七七冷笑道:"就算沈浪未來,又怎的,憑我一個人難道對付不了你?"王憐花道:"在下此刻已是手無縛雞之力,姑娘自然……"朱七七道:"既是如此,你高興什麼?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麼?哼,我只是不願讓你落在別人的手上而已。"王憐花笑道:"自然,自然。"

朱七七道:"你方才還可以威脅金不換,叫他不敢向你下手,但你此刻落在我手上可比方才還要慘的多了。王憐花笑道:"姑娘此刻就算殺死我,我也是高興的,讓姑娘這樣的天仙美人殺死,總比落在那獨眼殘廢……"朱七七冷笑道:"你若認為落在我手上舒服,你是錯了,金不換是最多不過宰了你,但我……我卻要慢慢折磨你。"她想起王憐花對她做的種種可惡之事,當真是恨上心頭,一步竄過去,順手就給了他三個耳刮子。

王憐花笑道:"能被姑娘這樣的纖纖玉手打上幾下,也算是三生有幸,姑娘若不嫌手疼,不妨再打幾下。"朱七七道:"真的麼,好。"

話未說完,反手又是五、六個耳括子。

王憐花笑道:"打的好,打的好。"

朱七七道:"打的好就再打。"這七、八個耳括子打了下去,王憐花一張蒼白的面孔,已變做豬肝顏色,看來也像是突然胖了許多。

朱七七笑道:"打的好不好,你還要不要再打。"王憐花道:"你……你……"

他的臉此刻就好像被火燒著了似的,那些油腔滑調,此時此刻,他委實再也說不出來了。

小玲與小芳瞧得睜大眼睛,再也想不到如此甜美嬌悄的少女,竟如此狠得下心,手段竟如此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