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七道:"我也是來找你的。兩人同時道:"真的?"兩人不禁同時大笑起來,同時笑道:"走,去喝一杯。"於是兩人笑得更是開心,扶著肩膀,又走回那飯鋪,這時兩人俱是心懷開暢,早已渾然忘了什麼男女禮教之防。
但別人卻如見著瘟神,見著怪物一般,遠遠就躲了開去,那位王掌櫃,更是逃得不知去向。
熊貓兒與朱七七卻更是得其所哉,自管在店裡坐下,沒有人招待他們,他們就喝自己葫蘆裡的酒,你一口,我一口……
朱七七知道:"不想你居然還記掛著我,還來找我。"熊貓兒笑道:"我記掛著你?……嘿嘿,我簡直差點兒就要急瘋了,雖然一路尋來,卻又不知能不能尋得著你。"朱七七道:"我也正在著急,不知能不能找著你,但聽得有人在路上胡亂揍人,我一猜,就猜著必定是你了。"熊貓兒大笑道:"那廝那樣一罵,我就猜著他罵的是你,那火氣就再也忍耐不住,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揍他一頓。"兩人又大笑了一陣,笑聲終於漸漸消沉。
朱七七忍不住道:"不知沈……"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將下面的"浪"字咽回肚裡。
熊貓兒道:"你可是要問沈浪?"
朱七七道:"誰問他?王八蛋才問他。"
熊貓兒嘆了一口氣,道:"你走了不久,沈浪也走了,我只知道他要將你找回來了,哪知等了許久還是不見他的影子。"朱七七恨聲道:"這種壞蛋,你等他幹什麼?"熊貓兒道:"我可不是等他,我是等你。"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真的?"
熊貓兒道:"自然是真的,我越等越著急,那王憐花卻不住在問我沈浪的武功,師承,來歷,又問我是如何認得他的。"朱七七道:"你倒了黴,才會認得他。"
熊貓兒道:"王憐花雖然問得起勁,我卻懶得理他,但有他在一旁,我又不好意思走,幸好那時己有救星來了……"朱七七道"是沈……是誰?"
熊貓兒似乎又嘆了口氣,道:"那人不是沈浪。"朱七七道:"我又沒有問他,鬼才……"
熊貓兒截口笑道:"你問他本是應當的,你何必……"朱七七卻輕輕掩住了他的嘴,柔聲道:"我從此以後,再也不問他了,真的!你……你相信我好麼?從此以後,我只關心對我好的人。"熊貓兒用他那一雙寬大而堅實的手掌,將朱七七那隻纖纖玉手捧在掌心裡,痴痴地望著她,良久良久……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那人是誰,你倒是快說呀。"熊貓兒定了定神,道:"那人鬼頭鬼腦,滿面猾氣,瞧他行路,輕功固然不弱,卻偏偏裝成一副生意買賣人的模樣。"朱七七道:"你可認得他?"
熊貓兒搖頭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只是他一進來,就鬼鬼祟祟的在王憐花耳畔說了兩句話,王憐花面色立時就變了,匆匆向我告了個罪,便隨著那人去了,走得非但匆忙已極,而且還似乎有些張惶。"朱七七皺眉道:"那人說些什麼,你可曾聽到?"熊貓兒道:"我堂堂男子漢,怎會偷聽別人的話?"忽然一笑,介面又道:"其實我是想偷聽的,只可惜一個字也聽不到。"朱七七嫣然一笑,道:"你呀……你的可愛處,就在這些地方,從來不會假正經……"忽然皺起眉頭,沉吟半晌,緩緩接道:"但那王憐花行事,倒神秘得很,他說的也彷彿從來沒有一句是真話。"熊貓兒頷首嘆道:"此人端得神秘得很,昔日我本還不覺得,但我與他接近的時候越多,便越覺他行事詭秘難測。"朱七七道:"每個鬼鬼祟祟的人,都是這樣的,沈……沈浪還不是如此……"臉上忽然一紅,垂首道:"我可不是在想他,只不過拿他做個比喻。"熊貓兒道:"我……我相信。"
朱七七道:"你們與沈浪接近的日子不久,還沒有什麼,但我……我都覺得他行事的詭秘,只怕還遠在王憐花之上。"熊貓兒沉吟半晌,嘆道:"的確如此,他的行事,的確更是令人揣摸不透,就拿此番他和王憐花鬥法的這件事來說……唉!這兩人的確都有一套,此刻兩人看來似乎都已開誠佈公,結為同道,其實,我看兩人都隱藏了不少秘密。"朱七七嘆道:"誰說不是呢,起先,我還當沈浪已完全信任王憐花,哪知他那些姿態都是裝出來給別人看的。"熊貓兒道:"如此說來,他豈非不但騙了王憐花,也騙了咱們……我真猜不透,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所作所為,究竟有何用意。"朱七七苦笑道:"豈只你猜不透,連我也猜不透,這個人的所有一切,都被他自己鎖在一扇門裡,這扇門他對誰都不會開啟。"熊貓兒道:"你可知他這是為什麼?"
朱七七道:"誰知道,鬼才知道。"
眨了眨眼睛,又道:"我真不懂,世上為什麼會有像他這樣的人,彷彿對任何人都沒有信心,假使世人都像你我這樣但白,那有多好。"熊貓兒失笑道:"都像你我這樣,可也天下大亂了。"笑容漸斂,沉聲又道:"但白雖是美德,但有些人心中有著極大的苦衷,肩上又擔負著極重的擔子,你卻叫他如何但白。"朱七七目光出神的瞧著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半晌,幽幽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真好,竟還在為他說話……"突然之間,她覺得此人坐在自己的面前,這帶著滿身野氣的漢子,實在比世上任何男人都要可愛得多。
雖然,就在片刻之前,她還覺得金無望的冷漠、堅定、沉默與善於瞭解,是她最喜愛的性格。
但此刻,她卻又覺得熊貓兒明朗,熱情,狂野與難以馴服,才是真正男子漢應有的脾氣。
她幽幽地出著神,暗自思忖:"若說世上有個人能在我心裡代替沈浪的位置,一定就是這隻野貓,他既然如此愛我,我何必再想沈浪。"抬頭望去,熊貓兒也正在出著神,也不知在想什麼,他的濃濃的雙眉微微皺起,使得他那明朗而豪邁的面容,又平添幾許稚氣的憂鬱之意,正像是玩倦了的野孩子,正坐在街頭等著他母親抓他回去。
朱七七突然覺得有一種母性的溫柔自心底升起,浪潮般的溫暖淹沒了她的全身,不由得輕輕問道:"你在想什麼?"熊貓兒道:"想你。"
朱七七甜甜地笑了,一隻手輕撫熊貓兒微微皺起的眉結,一隻手緊抓著他的手掌,柔聲笑道:"我就在你身旁,你想我什麼?"熊貓兒道:"我在想,這一天來你在幹什麼?是否寂寞。"他自遠方收回目光,凝注著朱七七,朱七七也正在凝注著他。
朱七七道:"我不寂寞,有個人陪著……"
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不好。"
在這充滿了柔情蜜意的情況中,她竟會跳起來,當真是有點煞風影,熊貓兒又驚又奇,又有些失望道:"什麼事不好了?"朱七七道:"這一日來,金無望都在陪著我,但此刻,他卻被金不換那些惡人困住了,咱們得去救他。"熊貓兒還是坐著,動也不動。
朱七七嬌嗔道:"你聽到了麼?快走呀。"
熊貓兒道:"原來他一直陪著你,原來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心裡還會想著他,好……好,算我錯了。"他的話酸酸的,帶著醋意,而世上的多情少女們,又有哪一個不喜歡男子為她吃醋呢。
朱七七的嬌嗔立刻化作柔情,嫣然一笑,撫摸著他的頭,柔聲道:"傻孩子,就是因為我是看你太高興,所以才將什麼事都忘了,但……但別人有難,咱們總該去救他呀。"熊貓兒抬頭道:"你見著我,真的高興?"
朱七七道:"真的……真的……"
熊貓兒突然驚呼一聲,一躍而起,道:"咱們走。"拉著朱七七的手,急奔而出。
朱七七搖頭笑道:"真是個小孩子……"
兩人攜手急奔,朱七七不斷指點著路途。
這雪原本有人蹤,朱七七與金無望方才奔行。一深一淺兩行足跡,還殘留在雪地上——淺的足跡自是金無望留下的,深的是朱七七,到了荒僻處,突又多了一人足跡,便是那時跟在他們身後的金換不所留了。
熊貓兒追著這足跡奔了許久,突然駐足道:"不對。"朱七七道:"什麼不對?"
熊貓兒道:"這足跡在兜著圈子,只怕又是你們……"朱七七一笑接道:"是我們的,只因……"
她這才簡略地將方才經過之事說了出來,熊貓兒越聽越是驚奇,兩人邊走邊說,突然瞧見一片雪地上,足跡紛亂。
朱七七道:"就在這裡。"
熊貓兒道:"這就是你們方才動手之處?"
朱七七道:"不錯……但他們卻已走了,莫非金無望已被……已被他們所擒……"突聽熊貓兒驚呼一聲,道:"你瞧那裡。"
朱七七順著他目光瞧去,面色亦是大變——雪地上零亂的足印間,竟赫然有一灘鮮血。
熱血滲入雪中,便化開了,顏色變得極淡,再加上腳底泥汙,若不仔細去瞧,實難覺察得出。
兩人掠了過去,熊貓兒抓起一團染血的雪,湊在鼻子上嗅了嗅,濃眉便又皺了起來,沉聲道:"不錯,是血。"朱七七顫聲道:"如此說來他……他莫非已遇害了麼?"熊貓兒且不答話,俯首去瞧地上的足印。
他瞧的極是仔細、謹慎,朱七七先也不敢打擾,便過了盞茶時分,她卻終於忍不住了,問道:"人家急死了,你在瞧什麼呀。"熊貓兒沉聲道:"這些足印,驟眼看來雖然是一模一樣,但仔細分辨,它們之間的差異卻仍可看得出來。"朱七七雖是滿心驚惶悲痛,但仍不免起了好奇之心,亦自垂首望去,瞧了半晌,卻也瞧不出所以然來。她越是瞧不出,那好奇之心也越盛,越是想瞧個明白,索性蹲了下去,又瞧了半晌,終於道:"這有什麼不同……難道你真的瞧出了麼?"熊貓兒道:"難道你瞧不出?"
朱七七道:"我……我……好像……有些……"她實不願說出認輸的話,只望熊貓兒快些接下去說,哪知熊貓兒含笑望著她,卻偏偏不開口。
她只有站起來,跺足道:"好,我認輸了,我瞧不出。"熊貓兒笑道:"你仔細瞧瞧看,只因你還沒有捉摸到觀察事物的方法……"朱七七嬌嗔道:"你捉摸到了,你厲害,你倒是說呀。"熊貓兒指著一個足印道:"你瞧,這個足印最大,想見此人身材最是魁偉,而這幾個之中,身材最魁偉的便是……"朱七七拍掌道:"不錯,這足印是連天雲的。"熊貓兒又指著另一足印,道:"這足印與別的足印形狀俱不同,只因此人穿的是多耳麻鞋,而多耳麻鞋通常是出家人穿的。"朱七七喜道:"天法大師,這是天法那老和尚的。"她也指著一個足印,道:"這是草鞋印子,冬天穿草鞋的,只有乞丐……金不換呀金不換,這雙足印是你留下的麼?"舉起腳來,狠狠在那足印上踩了幾腳。
熊貓兒笑道:"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你不但可愛,而且還聰明得很。"朱七七道:"但還有三個足印,我又看不出了。"熊貓兒道:"這三個足印,看起來都無特異之處,的確難以分辨,但……你瞧這裡,就又可分辨出了。"他指著的是兩雙特別深而清晰的足印,兩雙足印,相隔數尺,人雪之深,彷彿用刀刻的一般。
朱七七拍手道:"呀!是了,這就是金無望與冷大在比武時留下的,那時兩人許久都站著不動,而且都費勁得很,留下的足印,自然特別深了!"熊貓兒介面道:"而冷大既然落敗,這最深的一雙腳印,自然就是他的。"朱七七喜道:"不錯,不錯。"
其實她也知道縱然認出每個人的足印,也未必有什麼用處,但她弄懂了一件事,還是忍不住要十分歡喜。
她說別人像個孩子,其實她自己才真像個孩子。
熊貓兒又道:"還有一點,冷大終年足不出房所以他的足印,還有麻線的印子,而金無望近來馬不停蹄,東走西奔,足底早被磨得光光滑滑了。"要知那時皮革尚不通行,鞋底通常都是用麻線納成的,取其堅韌柔軟,穿著舒服,而武林人士穿著的薄底快靴,更是大多屬於此類。
朱七七聽得又是歡喜,又有些佩服,不住頷首笑道:"不錯……不錯……"熊貓兒道:"別人的足印都分出了,剩下的一雙,自然就是李長青的……你那雙女子的足印,更是不用說了。"朱七七笑道:"你這小貓貓,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突然伸出手來,在熊貓兒面頰輕輕擰了一下。
這"小貓貓"三個字,當真有說不出的親密,說不出的愛嬌,那輕輕一擰,更是令人靈魂上天。
熊貓兒痴痴地大笑一陣,又道:"其實我這觀察事物之法,我是自沈浪那裡學來的,他……"朱七七突然抬起頭,大聲道:"你又說起他……你又提起他了,我聽到這名字,就頭疼。"其實她疼的不是"頭",卻是"心",她自覺自己早已忘了那沈浪,但只要一聽到這名字,她的心就好像被針刺著。
熊貓兒忽然見她發這麼大的脾氣,倒呆住了。
呆了半晌,吶吶道:"你不願聽,以後我……我再也不說就是。"朱七七道:"再說……再說你是什麼?"
熊獵兒道:"再說就是王八蛋。"
朱七七這才回嗔作喜,展顏笑道:"好,腳印都分出了,然後呢?"熊貓兒指著金無望的足印道:"你瞧,這同一一足印有的在六人中最輕最淡,有的卻又是最深最重,這表示金無望之輕功,本是六人中火候最深的,但到了後來,卻因氣力不繼,顯然他必定是經過了一番浴血苦戰。"朱七七笑容立又斂去,焦急地問道:"還有呢?"熊貓兒又指著二行足印,道:"這些足印,足尖向外,顯然是他們離去時留下的,但這其中,卻少了金無望的腳印……"朱七七驚呼道:"如此看來,莫非他已被人制住,抬著走了。熊貓兒苦笑一聲,道:"想來只怕是如此的了。朱七七急出了眼淚,頓足道:"這怎麼辦呢?那他落入他們手中,那……那真比死還要難受。"金無望的脾氣,的確是寧願死,也不能屈服。
熊貓兒默然半晌,沉聲道:"這些腳印,都比他們來時深得多了,顯見他們的氣力也耗損了不少,尤其是連天雲和冷大……"朱七七截口道:"但……但金不換從來不肯出力與人動手,足印怎地也變得這麼深?"熊貓兒接道:"金無望想必就是被他抬著走的,兩個人的重量加在一起,那腳印自然要深了。"朱七七跳了起來,拼命踏著金不換的腳印,流著淚罵道:"惡賊……畜生!你們……要是敢在路上故意折磨他,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切成一塊塊的來餵狗。"熊貓兒傷感地望著她,卻不知是在為她傷感,還是在為自己傷感——看見自己的心上人要在為別人如此著急,心裡的確不知是何滋味。
朱七七已一把拉住了他,顫聲道:"求求你,幫我去救他好麼?"熊貓兒垂首道:"我……我……"
朱七七流淚道:"我世上的親人,只有一個你,你難道忍心…"熊貓兒突然頓了頓腳,大聲道:"走。"
熊貓兒其實早知自己縱能追著他們,但要想自天法大師、金個換這些人手中救回金無望,實是難如登天。
然而,世上又有哪個男子能拒絕自己心上人的流淚哀求,更何況是熊貓兒這樣熱情的男兒。
他索性什麼話也不說,到時候只有拼命。
兩人追著足跡而奔,心中俱是心事重重,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但朱七七的手掌一觸熊貓兒,兩隻手便又握在一起。
足跡北去,並作去向洛陽,卻到了一座山麓,山雖個高,但站在山腳下往上瞧去,還是要教你瞧得頭暈。
熊貓兒木立山下,突似發起呆來。
朱七七道:"上山呀,發什麼怔。"
言語雖然有些責怪之意,但語氣仍是親切而溫柔的一一她何嘗不知道好歹,她何嘗不感激熊貓兒對他的心意。
熊貓兒沉聲道:"我只是在奇怪,他們擒了金無望後,縱要拷問,也該回到仁義莊去,卻為何來到這裡?"朱七七失色道:"莫非……莫非他倒要將他帶到山上害死。"熊貓兒苦笑道:"他們若是要下毒手,又何必定要到山上,雪地之中,還不是一樣可以動手?這其中必定另有蹊蹺。"朱七七惶然道:"是呀,雪地上一樣可以動手,為何要將他帶到高山上……唉!我心裡實在已全沒了主意。"其實熊貓兒心裡又何嘗有什麼主意。
兩人顯然都沒什麼主意,只有上山瞧個明白。
但山路崎嶇,有的岩石、藤草間,積雪甚少,有的地方雪花被山岩擋住,地上根本就無積雪。
於是他們追查足跡,便無方才那麼容易。
兩人走走停停,張張望望,到了一座山坪,山坪上有個小的八角亭,朱欄綠頂,襯著滿山白雪,更是賞心悅目。
但足跡到了這裡,竟突然蹤影不見,兩人全神貫注,找了半天,卻再也找不出一隻腳的印子。
熊貓兒皺眉道:"奇怪……奇怪……"
朱七七道:"奇怪,奇怪……這些人難道突然在這裡飛上天去不成?"突然一拍手掌,大喜介面道:"原來如此。"熊貓兒奇道:"你猜出了。"
朱七七道:"這種情形,我已遇到過一一次,即是我和沈……我和鐵化鶴,勝瀅,一笑佛這些人,追查古墓的秘密時,也是有一行足印,半途中突然沒有了,那時就有人說:他們莫非是飛上天去了不成?"熊貓道:"結果是怎麼樣了?"朱七七道:"後來我才知道,他們走到那裡,又踩著自己原來的足印退了回去,教人非但再也追不出他們的下落,還要在暗中疑神疑鬼。"熊貓兒拍掌道:"呀,果然好計。"
他立時往退路追去,但走了兩步,卻又不禁皺眉道:"但這次……這次卻未必是如此。"朱七七道:"為什麼?這次為什麼就不一樣?"熊貓兒道:"那古墓之事,我們所知雖不多,但想見必是些詭秘的勾當。自然要裝神弄鬼,故佈疑陣,而天法大師這些人……"朱七七笑道:"這些人難道就是好人麼?"
熊貓兒苦笑道:"這些人是好是歹,且不說他,但終究都是有名有姓的角色,縱然藏頭露尾,也跑不掉的,何況……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後面有人追蹤,更何況,以他們的身手,縱在有人迫蹤,他們也未必會躲藏。"朱七七沉吟半晌,道:"這話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但依你說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他們真的突然飛上天空了不成?"熊貓兒嘆道:"這……我還是不知道。"
朱七七跺腳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那……那又該怎麼辦呢?難道就在這裡乾等著他們再從天上掉下來?"熊貓兒道:"這………我看咱們還是上去瞧瞧,說不定……"話聲未了,山上突有一陣慘呼之聲傳來。
一個嘶啞的聲音,顫聲呼道:"救命呀……救命呀……"熊貓兒、朱七七,不由得同時吃了一驚,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展動身形,向慘呼之聲傳來處奔去。
這呼救之聲,是從一處斷崖下傳上來的。
朱七七和熊貓兒到了那裡,呼聲已更是微弱,呼救之人,似已聲嘶力竭,只是繼續著,呻吟似的一樣呼道:"我……我已要掉下去啦,哪位仁人君子,來拉我一把吧,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好處……"隨聲望去,只見那斷崖邊緣,果然有兩隻手緊緊攀在上面,指節都已經變成青色,顯見已無力支援。
朱七七七鬆了口氣,道:"幸好這人命不該絕,還未掉下去,我們都恰巧在山上……"當下大聲道:"喂……你莫怕,也莫鬆手,咱們這就來救你了。"方待大步衝將過去,但手腕卻被熊貓兒拉住。
熊貓兒皺眉道:"且慢,我瞧此事……"
朱七七著急道:"人命關天,救人如救火,還等什麼?"那人呼救之聲,越是嘶啞微弱,她心裡便越是著急。
熊貓兒道:"我瞧此事總有些……"
朱七七跺腳道:"無論有些什麼,總也得先將人救起來再說,再等,等到別人掉下去了,你對得起你的良心麼?"熊貓兒還待說話,但已被朱七七一把推上前去。
他只得頷首道:"好,我去救他,你在這裡等著。"脫開朱七七的手腕,一步躍到崖前,俯身捉住了那人兩隻手腕。
朱七七道:"用力……快……"
話猶未了,突然本自攀住斷岸的兩隻手掌,向上一翻,雙手細指,已扣住熊貓兒右腕脈。
他用的是最犀利之"分筋擒拿手"。
熊貓兒驟出不意,哪裡能夠閃避,既被捉去,哪裡還能揮開,但覺雙臂一麻,渾身頓時沒了氣力。
朱七七一句話還未說完,熊貓兒已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掄了出去,直落人那百丈絕崖之下!
這變化委實太過突然。
朱七七如遭雷轟電擊,整個人都怔在當地。
只聽熊貓兒慘叫之聲,餘音來了,斷崖下卻已有獰笑之聲發出,一條人影,隨著笑聲翻了上來。
這時天時已晚,沉沉暮色中,只見此人身穿大棉襖,頭戴護耳帽,全是一副普通行商客旅在嚴冬中趕路的打扮。
朱七七驚魂剛定,怒極喝道:"你這惡賊,還我熊貓兒的命來。"喝聲中她亡命般撲了過上。
那人卻不避不閃,只是笑道:"好孩子,你敢和我動手。語聲說不出的慈祥,說不出的和緩。但這慈祥,和緩的語音一入朱七七之耳,她身上就彷彿狠狠捱了一鞭子似的,跳起來又落下卻再也不會動了。山風凜冽,大地苦寒。但見朱七七臉上,卻有汗珠粒粒迸將出來,每一粒都有珍珠般大小,她身子雖不能動,手、腳卻抖個不停。那人笑道:"好孩子,難為你還認得我。"朱七七道:"你……你是……"
她咽喉似已被封住,舌頭似已被凍結,縱然用盡全身氣力,卻只見她嘴唇啟動,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那人笑道:"不錯,我就是你的好姑姑,天寒地凍,姑姑我穿了這件大棉襖,模佯是不是就有些變了?"朱七七道:"你…你……"
那人柔聲道:"姑姑對你那麼好,替你穿衣服,餵你吃飯,你卻還是要跑走,你這個沒良心的。"她口中說話,腳下已一步步向朱七六走來。
朱七七道:"求……求……"
那人笑道:"你走了之後,可知姑姑我多麼傷心,多麼想你,今日總算又遇著你,你還不過來讓姑姑親親……"朱七七駭極大叫道:"你滾……滾……"
那人笑道:"你怎麼能叫姑姑滾,姑姑這正要帶你走了,替你換上好看的衣服,餵你吃些好吃的東西……"說到最後一字。她已走到朱七七面前。
朱七七嘶聲喝道:"你過來,我打死你。"
舉手一掌,向那人劈了過去。
但她全身的氣力,已不知被駭到哪裡去了,這一掌雖然劈出,掌勢卻是軟綿綿的,連只蒼蠅都打不死。
那人輕輕一抬手,就將朱七七手掌抓住,口中笑道:"你還是乖乖的……"朱七七耳朵裡只聽到這六個字,頭腦一暈,身子一軟,下面的話,便再也聽不到一個字了。
山風強勁,片刻間便將她吹醒過來。
剛張開眼,便發覺整個人都已被那"惡魔"抱在懷裡,這感覺當真比死還要難受,比死還要可怕。
雖然隔著兩重衣服,她卻覺得好像是被一條冷冰,粘膩的毒蛇,韁住了她赤裸的身子……
她顫抖著嘶聲呼道:"放開我……放開我……"那人笑道:"小寶貝,我怎捨得放開你?"
朱七七抬手要去推,卻又發覺自己身子竟又癱軟了。
往昔那一段經歷,她本已當做是段噩夢。從來不敢去想,然而此刻,她競又落入相同的噩夢裡。
此刻她心裡的感覺,已非恐懼,害怕,驚栗……這些字眼可以形容——世上已無任何字可以形容。
她反抗不得,掙扎不得,滿眶痛淚泉湧而出。
她只有顫聲道:"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何苦如此害我?何苦如此害我?……"那人笑道:"我這樣溫柔地抱著你,你怎麼能說是在害你、這樣若是害你,那麼你也來抱抱我,你來害我吧。"朱七七嘶聲道:"何苦不肯放我,求求你,你就殺了我吧,你若是肯殺了我……我做鬼也要謝你的……"那人笑道:"我殺了你,你怎會感激我,你這是在說笑吧。"朱七七道:"真的……真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