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恐同·症

厭女 上野千鶴子 第2頁,共2頁

男人的性的主體化認同,是以將女人作為性的客體而成立的,因為性別分界線可能產生混亂,所以必須嚴格管理。明白了這個道理,許多難題便迎刃而解了。

比如,為什麼戰爭中的強姦常常是當著其他同伴的公開強姦或與同伴一起的輪姦?在這裡,性行為沒有私密性。彥坂諦在《男性神話》(1991)一書中回答,戰時強姦的目的是強化男人之間的連帶感。我們沒必要發出「男人在那種狀態下也能勃起嗎」這種天真樸素的疑問。在那種狀態下也能勃起,正是被同性認可——「好!承認你也是個男人」的條件。把女人作為共同的祭品,是男人之間增進連帶感的一種儀式。

戰時強姦,實質是日常和平時期的輪姦的延伸形式。這裡,我想起了早稻田大學一個叫supper-free的學生俱樂部的強姦事件。我曾有機會閱讀關於這個事件的記錄資料(小野,2004),那份資料記敘的事件經過如下。在一次晚會上,這個俱樂部的會員用度數很高的酒把女生們灌醉,在她們幾乎失去意識的狀態下,會員們集體把她們輪姦了。年長的會員說,要讓從地方來東京唸書的後輩「嚐嚐好滋味」,唆使他們「下一個該你了」。對這種男生,我們該說什麼才好?即便面對的是醉如爛泥、口吐穢物、喪失意識、全無反應的女體,居然也能勃起,我們該說現在的青年男子的性的主體化已經確立到了這個地步嗎?現代社會存在溫柔、被動的「草食男」,反之也在產出「野獸男」。在我的研討課上寫過關於這個事件的報告的學生,由此得出結論:狹隘的特權意識、男人氣、在共同犯罪中產生的同性社會性慾望的連帶感,堪稱「絕妙的勞務管理術」。勞務管理術與軍隊士兵管理術,何其相似!

男人一直在談性嗎

再舉一個事例,男人之間的下流話。所謂說「下流話」,就是男人共同把女人當作性的客體將之貶低、用語言加以凌辱的一種儀式性交談。不要以為以下半身為話題就等於下流話。下流話自有一套規則和程式,是男人作為性的主體進行相互確認的儀式。加藤秀一(2006)稱之為「男人話語」。

我一直有個懷疑:關於性,男人們雖然看起來談了那麼多,可對自己的性體驗,他們其實並沒有以第一人稱來表述的詞彙。女人一直忌諱言及下半身和性器。因為只要一開口,就只能使用男人們用的充滿對女人的侮辱的詞語,於是想說的話也躊躇著說不出來。比如,在日語俗語中,「性交」一詞為omanko-suru,而不說tinko-surusupsmallid="filepos56948"/small/sup,性行為用女性性器而不是用男性性器來指代,就是一個極端典型的例子。女人的性器直接成為性行為的代名詞,表明女性性器完全被視為男人慾望的客體,彷彿不是女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將女性性器稱為陰部、性毛稱為陰毛,也妨礙了女人面對自己的身體。直到最近,女人們才終於開口談自己的身體和性,相互都為這種經驗的新鮮而驚喜興奮,其中的代表作有《海蒂性學報告:女人篇》、《身體·我們自己》(bostonwomen’shealthbookcolective,1984)等書。

每當聽到有人說「女人終於開始談性了」,我頭腦中便掠過一個疑問:那麼男人呢?男人們真的談過性嗎?看似那麼喜歡說下流話的男人,其實不過是在下流話的固定格式中談性,男人的未經格式化的個體經驗,其語言表達難道不是一直都被壓抑著的嗎?反倒可以說,固定格式對男人的性的主體化的壓抑非常強有力。

荻野美穗是《關於身體的研究2——作為資源的身體》(鷲田ほか編,2006)一書的編者,她向男性研究者加藤秀一提出一個問題:身體對於男人意味著什麼?對於她的問題,加藤(2006)努力而膽怯地試圖用第一人稱作出回答。提倡身體史研究的荻野,一直嚴厲批評男人身體缺席的現象。她指出,一說到身體,就不言自明地想到被物件化了的女性身體,連男性學者以身體史為研究物件時,也從來沒人以男性身體為主題。加藤在接受她的批評後,給自己定了一條倫理規則。他把「第一人稱的身體」與「第三人稱的身體」加以區分,指出男人談論的身體全是「第三人稱的身體」。比如「你也是個男人,應該能懂吧」,便是一種相互尋求贊同的固定格式的話語,加藤將之稱為「男人話語」。他給自己定下的倫理規則,就是禁止使用「男人話語」,探索不用「男人話語」的可能性。不過,他的誠實態度雖然值得肯定,但其嘗試本身並不成功。

男人為成為男人而實踐的同化與排除行為,不是單獨一人能完成的。社會學學者佐藤裕在《論歧視》(2005)一書中尖銳地指出「歧視需要三個人」。對他為歧視下的定義,我稍加修改,這樣表述:歧視就是通過將一個人他者化而與共同行動的另一人同化的行為。如果把前面的「一個人」換為「女人」、後面的「另一人」換為「男人」,直接就成為對「性歧視」的定義。

佐藤舉出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事例。比如,男人a說「女人腦子裡怎麼想的,真是弄不懂」。這句話,不是男人a對女人b說的,而是對男人c說的。男人a發出這種話語的意圖,是想尋求男人c的同意,試圖和他一起將女人b他者化,從而構成「我們男人」的集體認同。女人b這時是否在場無關緊要。正如佐藤指出的,排除是一種共同行為。如果男人c回答「對,完全如此」,對男人a表示贊同(即與男人a同化),那麼,歧視行為就得以完成。而假如男人c表示反對「不,沒那回事兒」,男人a的男性集體身份認同的企圖就在這裡失敗了。那麼,男人a為掩蓋自己的困惑惱怒,會轉而攻擊男人c,把他視為對男人世界的偏離:「怎麼?你還是個男人嗎?」不是男人就是女人,不是女人就是男人。在不允許中間項存在的頑固的性別二元制之下,偏離了男人世界,便等同於「被女性化了的男人」。

與佐藤一樣,加藤也從話者與聽者的共犯關係來探討「男人話語」的形成機制,他所說的「男人話語」,就是指這種強迫聽者與固定格式同化的話語方式。

於是,我們得知,擔保一個男人為男人的,不是異性的女人,而是同性的男人。男人的性的主體化,需要的是認可自己為男人的男性集團。正如拉康一語道破「慾望乃他者之慾」,男人是通過模仿其他男人的性慾望而成為性的主體的。所以,成為男人的途徑,沒有任何多樣性。下流話成為一種固定格式,絕不可能成為第一人稱「我」的話語,理由就在這裡。男人那麼拘泥於勃起能力和射精次數,是因為只有那才是男人之間可以比較的一元化尺度。當我們嘆息「男人的性多麼貧瘠」的時候,我們必須追溯到更為根源的問題,即男人的性的主體化途徑本身,就是一種排除了偏離和多樣性的固定格式。

·作者注·

「malehomosocialdesire」的中文譯法,參照《男人之間》(郭劼譯,上海三聯書店,2011)。

塞吉維克該書的日文版為《男同士の絆——イギリス文學とホモソーシャルな慾望》(上原早苗、亀澤美由紀訳,名古屋大學出版會,2001)。

法國哲學家德勒茲和精神分析學家加塔利在其合著《反俄狄浦斯情結——資本主義與分裂症》(deleuzeetguattari,1972)一書中提出的表示性的多樣性的概念。

指北美印第安社會中的「第三性」,即女裝男人的範疇。

指印度賤民中的「第三性」集團。為女裝的男人,也有接受閹割手術的。既從事宗教儀式,也操賣身業。

指湯加的「第三性」。生物學上的性別是男人,但從事女人的工作,動作姿態像女人,有時會和男人結婚或賣身。在薩摩亞也有被稱為fa’afafine的「第三性」,即從事女人的工作的男人(石原,2005)。

omanko指女性性器,suru為動詞(相當於英語的do)。tinko指男性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