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而,朱浮不會料到,彭寵此時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他破罐子破摔,根本不買朱浮的賬。

罵,還口;打,還手;忍無可忍,恕無可恕。朱浮心一橫,索性來了個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向劉秀打了個小報告,報告的中心思想有兩個。

一是臣有負陛下提攜和栽培。因為我無德,沒能治理好幽州。因為我無能,沒能管理好郡縣。

二是彭寵有負陛下的重託和厚望。他明面上恪盡職守,滿口仁義;暗地裡笑裡藏刀,大搞陰謀。

接下來,他陳述了彭寵的種種罪行: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不忠主要體現為彭寵身為一方之主,卻受賄,有負陛下的厚愛。

不孝主要體現為彭寵把自己的妻子從老家接過來住,卻把年逾七旬的老母遺棄在家裡。連對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孝,會孝順朝廷、孝順皇帝嗎?

不仁主要體現為彭寵殺害自己的親朋好友。虎毒都不食子,更何況是自己的親朋好友。這樣的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

不義主要體現為彭寵現在招募了大量計程車兵,私自囤積了大量的糧草兵器,磨刀霍霍,蓄勢待發。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天下啊!

朱浮畢竟跟隨在劉秀身邊多年,朝夕相處,零距離接觸時間也多;而彭寵雖然在漁陽接的地氣多,但和劉秀面對面的接觸畢竟少得可憐。因此,朱浮的報告引起了劉秀的高度重視,他開始質疑彭寵的言行。

質疑歸質疑,在沒有確切證據之前,劉秀不敢也不能妄下結論。為此,聰明的他馬上想出一招「引蛇出洞」,故意向彭寵透露了小報告的內容。劉秀的目的很明確:一是提醒彭寵做人要低調點,得罪了頂頭上司,不能一笑而過,要好好反省,抓好作風建設;要自覺「照鏡子」,尋找差距和不足,要主動「正衣冠」,分析存在問題的原因。二是警告彭寵做人要實,要經常「洗洗澡」,對照自己的行為,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要認真「治治病」,努力改正錯誤和缺點。

總而言之,劉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彭寵這樣的人才也。他就希望彭寵以後能走「百姓路線」,堅持從百姓來,到百姓去,重新做一個好乾部。

按理說劉秀都這麼警示彭寵了,他是該靜坐「三省其身」了。然而,彭寵非但沒有虛心接受劉秀用心良苦的提醒和警告,反而變本加厲地對朱浮痛恨起來。他認為朱浮是個小人,在背後捅他的暗刀子,挖他的牆腳,很齷齪,是個偽君子。

彭寵不願做任人宰割的綿羊,因此,他憤怒了、咆哮了,選擇了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也向劉秀打起了報告。報告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個,你傷害了我,還一笑而過;表達了一箇中心句,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主要內容為,我沒有錯,我沒有罪,我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子斜。朱浮這個小人算計我,誣陷我,是別有用心啊!

劉秀本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則,給彭寵回了一封信,就表達了一箇中心思想:認錯。他告訴彭寵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亡羊補牢,未為遲也。

事實證明,彭寵是個一根筋的人,他的個性和風格註定他不會低三下四地主動向朱浮認錯。

拒絕認錯,據理力爭。朱浮一聽,更是火冒三丈,又接二連三地給劉秀打小報告,以爆猛料的方式赤裸裸地揭露彭寵的是是非非、各種過失。

這下輪到「主裁官」劉秀為難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難不成是他沒有理。最終,劉秀令彭寵到洛陽來當面對質。

去,還是不去,這對彭寵來說,是個問題。去,在這個敏感時期去洛陽,恐怕不是好事。不去,皇命難違,那是抗旨不遵啊!

一番思量後,彭寵做出如下決定。

第一,去洛陽。這個沒得選,身為人臣,君命能違嗎?

第二,找個墊背的。單刀赴會很危險,要拉上朱浮一起去。一來可以當面對質,二來就算死也不能放過朱浮。

第三,做好最壞打算。寫信給以前自己的老部下吳漢等人,讓他們替自己在劉秀面前說好話,萬一有不測,也有照應和救濟的人。

結果,劉秀沒有答應彭寵讓朱浮一起進京的請求,理由很簡單:召見不是請客吃飯,還能討價還價嗎?

這下彭寵徹底暈了,劉秀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呢?砍頭、撤職、調離……除了升官發財,哪一種可能都有啊!

以前彭寵是內事不決的時候問妻子,現在外事不決他也問妻子。他的妻子是一個性情剛烈、雷厲風行的女漢子,她的回答很簡練乾脆利落:「死了都不能去。」她的理由概括起來為兩個中心句。

第一句:千金之軀不坐垂堂。您現在坐擁漁陽這個兵強馬壯、土肥地沃之地,擁有一流的騎兵,兵多將廣,好歹也算是一方諸侯,怎麼能隨隨便便、冒冒失失去京城。萬一劉秀設的是鴻門宴,那豈不是追悔莫及?您這千金之軀不為別人考慮,也要為自己考慮啊!

第二句: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天下群雄並起,還是一鍋爛粥,究竟誰最後能得天下還是個未知數。您怎麼能像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一樣,任人擺佈,任人指使呢?您要有信心,要有志氣,要努力改變命運才對啊!

彭寵聽了,雖然心動,但還是不敢行動,馬上又召集自己手下的親信部將徵求意見。親信們也知事大,不敢輕易開口,最後只是惜字如金地說出了八個大字:「劉秀很好,朱浮很壞。」

這意思很明確,劉秀對我們還是沒有什麼偏見的,但朱浮這個人太壞,總是打我們的小報告,耳濡目染下,難保皇帝不對我們產生懷疑啊!

這是暗示彭寵不要輕易去京城。對此,彭寵終於下定決心,先看看風頭再說。

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彭寵一直遲遲不肯動身來京城,劉秀急了,一封封催促信飛奔而來,但都被彭寵付之於爐火中。

眼看寫信不好使,劉秀決定派人去漁陽質問彭寵為何抗旨不遵,並說服他馬上來京。為了讓說服工作一擊便中,劉秀派出的人是彭寵的堂弟。

大打親情牌,應該說劉秀的想法是好的。然而,他不會料到,這一次他緊握的王牌卻失靈了。

「太好了,你留在京城,我正不知道怎麼辦,現在你來了,我正好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彭寵的堂弟到了漁陽,還沒張口,彭寵便握住他的手,高興地說道。接下來,彭寵對他的堂弟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很快,他的堂弟便選擇了既來之則安之,住在漁陽不走了。

木已成舟,彭寵此時已經沒得選擇,只好硬起頭皮扯大旗幹革命了。

內訌愈演愈烈

建武二年(西元26年),一個草長鶯飛的季節。彭寵懷著一顆雄心,親率大軍去攻打駐紮在薊縣的朱浮。

朱浮一邊頑強抵抗——守城,一邊忙裡偷閒——寫信。他給主子劉秀寫了一封彙報信,大致意思是彭寵謀反,帶兵攻打我,我正在全力抗敵,請求皇帝派兵前來支援。同時,他給彭寵寫了一封勸諫信。

這封勸諫信表達了兩層意思:第一是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勸告彭寵要為自己前途著想;第二是仇者快,親者痛,警告彭寵處理問題時要考慮後果,不要讓親朋好友痛心,而讓敵人高興。

事實證明,朱浮的書信毫無威力,他很快就被彭寵打得灰頭土臉,只能躲進城裡死守不出。

劉秀一看朱浮這邊的情況不妙,不能再坐視不管了,馬上派出游擊將軍鄧隆前去增援朱浮。

援軍來了,朱浮的信心馬上又恢復了,他充分發揮自己的特長,將寫信進行到底,很快又給劉秀來了個飛鴿傳書。他這回是「三不報」——不報喜、不報憂、不抱怨,而是「三報告」——報軍情、報敵情、報人情。

接到報告,劉秀的臉馬上成了豬肝色,當即罵道:「這個殺千刀的,這個書呆子,這個蠢材,遠水解不了近渴,哪有你這樣排兵佈陣的?這樣一來,必敗無疑,禍不遠矣。」

原來,在等啊等,盼啊盼,等來援軍後,朱浮做出了這樣的軍事部署,自己親率大軍駐紮在雍奴,而鄧隆大軍駐紮在潞南,並美其名曰:互為掎角,互相支援,互助互愛,互利互惠。

朱浮的戰略構思看上去很美,但實際上卻很糟。因為兩地有百里之遙,一旦有一方遭到彭寵的突然襲擊,顯然只能行注目禮,根本來不及救援。

果然,當朱浮接到劉秀的回信時,鄧隆已經成了彭寵的手下敗將,而當朱浮聞訊趕去救援時,彭寵早已帶著戰利品揚長而去了。

轉眼間,聯軍又成了孤軍,自覺勢單力孤的朱浮決定繼續躲進城裡。當然,他依然沒有忘了給劉秀寫信。這回,他字裡行間的語氣已然大為不同了,滿是哀傷、憂鬱、痛苦之情,表達了兩層意思:一是認錯,主動承認在軍事部署上的錯誤導致了失敗;二是請求,請求劉秀再發援兵來增援。

劉秀的回覆簡潔明瞭:「其實我想救,但卻救不了。怎麼救不了呢?我現在騰不出手來,等下一季麥子熟了再說吧。」

朱浮沒轍了,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四個字:苦守待援。

彭寵沒法了,只好堅持奉陪到底了,四個字:堅壁清野。

光陰荏苒,轉眼間又是一年春來綠,薊縣城外是江如春水綠如藍,而城內卻是滿目瘡痍萬物枯。城裡早已沒了糧草,就連樹皮都被吃光了,此時已經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能不蕭條嗎?為了殊死一搏,朱浮組織了一支「敢死隊」,準備突圍,而在這時,上谷太守耿況派兵來接應。在裡應外合之下,朱浮才得以逃出城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朱浮逃走後,薊縣便成了獻給彭寵的賀禮。至此,幽、燕二州皆歸彭寵所有,他成了名副其實的一方霸主。

有了新的根據地,彭寵信心足了,勇氣大了,馬上跨出了新的步伐。

第一步:自立為王——燕王。

第二步:擴大戰果——繼續派軍爭盤奪地。

第三步:聯兵自保——南聯大軍閥張豐,北連大梟雄匈奴部隊。

涿郡太守張豐之所以也來蹚渾水,只因相士的一句話:「大人,您註定是真龍天子啊!」張豐思想很封建、很迷信,聽了這話,他自然是滿心歡喜。相士接著又摸索著從懷裡摸出一個石頭似的神秘東西來,說這裡麵包含有玉璽。張豐美滋滋地接下了,然後重賞了相士。正在這時,彭寵造起反來,張豐一看,認為實現理想的時機到來了,於是自封為「無上大將軍」,打出造反的旗幟,和彭寵一起幹起革命來。

而匈奴人原本就對中原虎視眈眈,接到彭寵的求助信和大量禮物後,認為這筆買賣值得交易,於是派出了一支近萬人的鐵騎部隊來支援彭寵。

一個好漢三個幫,有了張豐和匈奴鐵騎的支援,彭寵才能在和朱浮的拉鋸戰中取得最後的勝利。

眼看再鬧下去,就將禍國殃民了,劉秀不得不放下高貴的架子,決定御駕親征。

最後一哆嗦

民間有一句老話,叫「三拜九叩都過了,就差最後一哆嗦」。左拜右拜,前拜後拜,拜完幾個時辰,祭拜者心情在吹鼓手渲染下,悲痛到了極點,因此哆哆嗦嗦奔向靈前哭訴。最後一哆嗦,乃整個祭拜的重頭戲。

這一回,輪到彭寵「最後一哆嗦」了。

建武四年(西元28年)五月,劉秀在關中、中原戰事日趨穩定之際,率軍討伐彭寵,以除後患。就在行軍之際,大司徒伏湛卻來了個奮而攔車。

劉秀雖然又驚又怒,但還是強忍怒火,聽完了伏湛的高談闊論。

「殺雞焉用宰牛刀?彭寵不過是一個不成氣候的小蟊賊,根本不用勞駕陛下親征。漁陽郡不過一個邊遠小郡,現在中原還沒有平定,卻掉轉馬頭去收拾邊境之地,得不償失啊!漁陽的事,隨便派一員猛將過去就搞定了啊!」

劉秀怔住了,回過神來仔細想想,不無道理,於是派出了耿弇、王常、朱祐、祭遵四大猛將前去平亂。

祭遵率先立功。他率軍攻打涿郡,很快就生擒了反賊張豐。張豐是理想主義者,直到被擒的那一刻,他還認為這是一場夢。臨死之前,還認為這不是事實,他還兀自叫喊著自己是真龍天子,有石中玉璽為證。

祭遵本著人道主義,當場切石以驗真偽。事實勝於雄辯,張豐最終體會到了被騙的滋味,不由淒厲地仰天長嘆:「當死無所恨。」

剪掉了彭寵的羽翼張豐後,祭遵繼續揮師前進,接著又攻破了潞縣,打敗了彭寵的援軍。

與此同時,耿弇等人也沒有閒著,一鼓作氣,拿下了望都、故安一帶的十多個鄉鎮。耿弇的父親耿況和弟弟耿舒在今北京昌平一帶成功消滅了匈奴軍隊,斬殺了兩個大王。

羽翼被剪,外援被滅,彭寵無奈之下,只好撤出薊縣,回到了老窩——漁陽。

恭喜彭寵,他被包圍了。彭寵在漁陽經營多年,豐衣足食,堅守城池,一年半載是綽綽有餘的。應該說彭寵的想法是對的,守一片天空,過自己的日子也未嘗不是一種享受。然而,他的美好願望很快就落空了。原因得從他妻子的一個噩夢說起。

經歷了戰火的洗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彭寵妻子在精神高度緊張下,做了一個噩夢。這不足為奇,但偏偏這個夢驚醒了彭寵,彭寵一看妻子緊張成這樣了,就找來算命先生,測一下吉凶。

就是這個算命先生把他推上了絕路。算命先生又是掐指頭,又是搖頭晃腦,總之在一陣故弄玄虛後,得出這樣的結論:這是內亂的徵兆。

算命先生沒有說發起內亂之人的名字,這可難住了彭寵。彭寵從此就天天琢磨這個內亂的嫌疑人。最後思來想去,彭寵把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堂弟身上。

堂弟本來在京為官,在說服自己時,反被自己說服了。雖說自己成功把他拉下了賊船,但難保他心裡還想回頭是岸。而且他現在掌握著重要的兵權,一旦有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想到這裡,彭寵驚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現在無憑無據,不能直接把堂弟抓起來。深思熟慮後,彭寵決定靜觀其變,不管他有沒有反叛之心,先提防要緊。

彭寵的防就是把堂弟調離自己的身邊。他以護城為理由,讓堂弟帶著軍隊到外城去駐紮。事實證明,這一招果然很不錯,他把堂弟防得嚴嚴實實,很到位。堂弟想反叛,連門兒都沒有。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彭寵不會知道,他這一招防到了家賊,卻給了外賊機會。彭寵身邊有一個叫子密的家奴,鞍前馬後,替彭寵出了不少力,做了不少事,被彭寵視為心腹。彭寵封他為府中的管家,其權力和地位都是明擺著的。

在別人的眼裡,子密應該很滿足了,畢竟這樣的榮華富貴不是每個人都有的。然而,子密並不滿足,他想封官封侯,想權傾朝野,想妻妾成群,想名垂青史。然而,此時彭寵兵敗如山倒地退縮在漁陽,整座城被劉秀的部隊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看樣子,彭寵要想翻身是不可能了。跟著彭寵走上的就是一條不歸路,且不說榮華富貴,只怕腦袋也要隨時搬家。

思來想去,子密決定給自己找一條生路,那就是把彭寵的人頭獻給劉秀。

於是,他找來兩個幫手,一起密謀這件事。他們一致認為彭寵的堂弟不在身邊,彭寵的防衛也沒有那麼嚴密,可行。事不宜遲,馬上動手。於是三人便選擇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行動了。睡熟了的彭寵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腦袋就搬家了。然後,子密他們提著彭寵的腦袋去向劉秀領賞。

一切來得太突然,一切來得太匆匆,一場聲勢浩大的叛亂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樹倒猢猻散。彭寵死後,部將的離散已成必然之勢。儘管有的手下擁立彭寵的兒子彭午為燕王,想繼續完成彭寵未完成的事業,然而,僅僅過了幾天,彭午就被髮動叛亂的國師韓利等人殺死。韓利率部投降劉秀,至此,彭寵之亂徹底平息。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斬殺彭寵的子密立了大功,但劉秀對他這種害主求榮、兩面三刀的人是極為蔑視和不滿的。他權衡良久,最終決定學先祖劉邦,給子密封了一個極具侮辱性的侯爵稱號——不義侯。

無情無義,當這樣的侯爵真讓人沒臉見人啊!